古时,东山村有个张老汉,八十三岁,身子骨一直硬朗得很。他每天早上还能挑两桶水浇菜园,饭量也很足。村里人都说,张老汉是村里的“活寿星”,说不定能活过百岁。

张老汉的老伴姓李,村里人都叫她李婆婆。两人成亲六十余年,感情一直很好。李婆婆比张老汉小五岁,虽然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眼不花耳不聋,尤其心思细腻,对张老汉的起居习惯了如指掌。

他们膝下有三儿两女,都已成家立业,散住在邻近几个村子。孩子们孝顺,常回来看望二老,每次见父亲精神矍铄,都打心眼里高兴。

这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张老汉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和李婆婆说了会儿话,就早早回房歇息了。李婆婆收拾完碗筷,也进了卧房,见张老汉已经睡下,呼吸平稳,便轻手轻脚地躺在了他身边。

半夜时分,李婆婆被一声闷响惊醒。她急忙起身点亮油灯,只见张老汉躺在地上,正自己慢慢坐起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掉下来了?”李婆婆忙去搀扶。

张老汉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做了个梦,一翻身就滚下来了。”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躺回床上,“睡吧睡吧,没伤着。”

李婆婆却没了睡意。她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打量着老伴的脸。张老汉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均匀,面色如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可是李婆婆的心却沉了下去。她想起娘家奶奶曾经说过的话:“老人若无病无灾,突然从床上掉下来,那就是寿数到了,阎王爷在收魂呢。”

第二天一早,张老汉照常起床,吃了一大碗粥,两个馒头,还念叨着要去地里看看白菜长得怎么样了。李婆婆拉住他,柔声说:“今天就在家歇歇吧,我让孩子们都回来一趟。”

张老汉笑道:“我又没病,叫孩子们回来做什么?他们各自有活计要忙。”

李婆婆没多解释,只是坚持要去叫人。她先让邻居家的小孩去给大儿子报信,又亲自去了二儿子家。大儿子张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说母亲叫他回去,还以为是父亲生病了,丢下斧头就往父母家跑。

到了家,却见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手法灵活,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模样。

“娘,爹这不挺好的吗?急着叫我回来做什么?”张大柱不解地问。

李婆婆把大儿子拉到厨房,低声说:“你爹昨晚从床上掉下来了。”

张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有什么?我有时睡觉不老实也会翻下床。爹这不是好好的嘛!”

“你不懂,”李婆婆摇摇头,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哀伤,“这是征兆,你爹的寿数到了。去叫你弟弟妹妹们都回来吧,准备后事。”

张大柱瞪大了眼睛:“娘,您说什么呢!爹能吃能喝能干活,一点病都没有,准备什么后事?这话要是让爹听见了,多不吉利!”

正说着,二儿子、三儿子和两个女儿也都陆续到了。李婆婆把同样的话跟他们说了一遍,孩子们都不信,觉得母亲是老糊涂了,或是做了噩梦还没缓过神来。

“娘,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您去歇着,我来做饭。”大女儿张秀兰体贴地说。

李婆婆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到院子里,看着张老汉编竹筐的背影发呆。

这一天,张家格外热闹,孩子们都回来了,孙子孙女们也来了几个。张老汉特别高兴,让李婆婆多做几个菜,还破例喝了一小杯酒。饭桌上,他讲起年轻时的趣事,逗得孙辈们哈哈大笑。

李婆婆却吃得很少,只是不时看着老伴,眼神复杂。

晚饭后,孩子们都要回各自的家。临走前,张大柱悄悄对李婆婆说:“娘,您别胡思乱想了,爹身体好着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

李婆婆点点头,目送孩子们离去。

第二天,张老汉照常早起,但李婆婆注意到,他比平时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些。不过,他还是坚持要去菜园看看。李婆婆没拦他,只是跟在身后。

下午,张老汉说有点困,要回屋躺会儿。这一躺,就再也没起来。

傍晚时分,李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进屋,轻声唤道:“老头子,喝点汤再睡。”

张老汉没有回应。李婆婆走近一看,老伴面色安详,像是熟睡一般,却已经没了呼吸。

李婆婆的手抖了抖,汤碗差点摔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轻轻为张老汉掖好被角,然后缓缓走出屋子,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渐暗的云彩,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孩子们接到消息赶回来时,都难以置信。两天前还精神矍铄的父亲,怎么就这样突然走了?

张大柱跪在父亲床前,哭道:“爹走得太突然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李婆婆平静地说:“他留了话的,只是你们没听懂。”

孩子们不解地看着母亲。

“那晚他从床上掉下来,就是阎王爷在叫他回去了。”李婆婆缓缓道,“老人无病无灾,突然从床上掉下来,那是魂魄已经不稳了。我看了一辈子人,知道这是最后的征兆。”

张秀兰擦着眼泪问:“娘,您怎么不早说?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说了,你们不信。”李婆婆看着安详离世的老伴,眼中充满温柔,“其实这样也好,他没受一点罪,走得这么安详。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家的福气。”

葬礼上,村里人都来送张老汉最后一程。大家都说,张老汉这样无病无痛地走,是修来的福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从细微处看出大限将至。

李婆婆在葬礼后搬去和大儿子同住。她常常一个人坐着,望着远方出神。孩子们问她是不是想父亲了,她总是淡淡一笑:“我知道他会在那儿等我,就像我知道他那晚会走一样。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心里明白就好。”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李婆婆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张大柱进屋一看,母亲安详地躺在被窝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也已经没了呼吸。

村里老人听说后,都感慨道:“这对老夫妻,连走的方式都一样安详。相守一辈子的人,连生命的尽头都能彼此感知,这才是真正的缘分啊。”

从此,东山村流传起这样一个说法:若老人无病无灾,突然从床上掉下来,那就是寿数到了。这说法准不准没人深究,但大家都相信,相守一生的伴侣之间,有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和感知,能听见生命最深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