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庄有个后生叫马来顺,长得人高马大,可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
他娘守寡十几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眼瞅着儿子成了人,自个儿的眼睛却快瞎了。
马来顺这人,不孝顺。
村里人都知道,马来顺他娘攒了几个鸡蛋,想换点盐,马来顺翻出来就拿到集上换了酒喝。他娘养了两只老母鸡,下的蛋一个也落不着。
有一回他娘病得起不来床,邻居大娘端了碗粥去,马来顺回来瞅见了,还嫌他娘没给他留半碗。
就这么个人,有一年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他娘压在炕席底下的一串铜钱全薅走了,说是进城做生意,一去就是好几年没个音信。
村里那些有儿有女的老哥老姐们,谁见了不摇头:“唉,桂芬婶子这是养了个冤孽啊,一辈子的心血都喂了狗了。”
可谁也不知道,马来顺心里头,压着一桩陈年旧事,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得他一辈子喘不过气来。
说起来,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事了。
那年初夏,马来顺跟村里几个娃在河边耍。有个叫二狗的小子,跟马来顺争一个网兜,俩人推搡起来。
马来顺那时候就手重,一把推过去,二狗后脑勺正好磕在河边的石头上,当场就不动了。
马来顺吓傻了。
他蹲下摇了摇二狗,二狗不动弹,血从后脑勺淌出来,把河边的沙子洇红了一片。
马来顺站起来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狗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眼睛半睁着,好像还在看他。
马来顺脑袋嗡嗡响,腿肚子转筋,不知道该往哪躲,生怕见着个人。
就在这时候,他娘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顺儿——回家吃饭啦——”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跟平时喊他回家吃饭一模一样。
马来顺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他娘看见了!肯定看见了!
那年头,官府为了管事儿,贴过告示:谁要举报杀人放火的,赏钱给足;要是亲人举报,那赏钱翻倍,还能免了全家的徭役。
前几年村里就有个老鳏夫,大义灭亲把他侄子干的坏事告了,官府赏了他一大笔钱。如今那老鳏夫在县城里穿着绸子衣裳,顿顿有肉吃,还有个年轻小媳妇伺候着。
马来顺越想越怕。
他娘要是把他告了,那些赏钱够她过好后半辈子了。要什么儿子?儿子能当饭吃?能当绸子穿?
他一咬牙,扭头就往山上跑,连头都没敢回。
马来顺在山上躲了半个月。
白天躲在山洞里,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偷扒人家地里的红薯。晚上睡不着,听见风吹草动就浑身哆嗦,生怕是官差来抓他。
后来有一天,碰上俩砍柴的,马来顺躲在树后头听他们唠嗑。
一个说:“哎,槐树庄那个二狗,咋就那么不小心,脚滑给摔死了。”
另一个说:“可不是,他娘哭得死去活来的,唉,家里的独苗苗没了,这日子可咋过。”
马来顺竖起耳朵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官府来人没?”
“来啥人?那是意外,又不是谁害的,官府管这个?埋了就完了。”
马来顺听着听着,腿一软,差点跪下。
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官府没查!二狗家也没闹!
那他这半个月在山上躲着,图啥?
他又想起他娘那天喊他吃饭的声音,兴许他娘压根就没看见,兴许他娘看见了也没想告他,毕竟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后半辈子还得指望他呢。
马来顺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连夜摸黑下了山。
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来顺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跟他走的时候一个样。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咋开口,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屋里头有动静了,他娘摸索着出来,手扶着门框,眼睛眯着往外瞅,瞅了半天,问:“谁呀?”
马来顺嗓子眼发紧:“娘,是我。”
他娘愣了一下,眼泪哗就下来了。她摸索着往前扑,差点绊倒,马来顺赶紧扶住她。
他娘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胳膊,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顺儿,真是你?我的儿,真是你?”
邻居被哭声惊动了,过来一看,是马来顺回来了,忙说:“顺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娘以为你出啥事了,天天哭,天天哭,眼睛本来就不好,这半个月下来,都快瞎了,现在就剩个影儿了!”
马来顺这才仔细看他娘的眼睛,眼珠子灰蒙蒙的,跟蒙了一层雾似的。
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撒开:“顺儿,你饿了吧?娘给你烧水洗澡,给你做饭。”
说着就摸索着去灶房,手抖得拿不住柴火。
邻居在旁边拍着马来顺的肩膀:“顺儿啊,你可得好生孝顺你娘,这么好的娘,投胎一百回也遇不上一个啊。”
马来顺心里头说不出来啥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又有点热乎。
他想,兴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娘要是真想告他,早就告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顿饭,是马来顺这些日子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他娘看不见,就坐旁边陪他说话,说隔壁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进城做买卖发财了。
说到发财,他娘话锋一转,叹口气说:
“顺儿啊,咱娘儿俩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中。咱不犯事,不招灾,简简单单过日子,比啥都强。”
马来顺筷子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不犯事?啥叫不犯事?
他抬起头看他娘,他娘脸上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眼睛眯着,看不太清表情。可这话听着,咋就那么刺耳?
马来顺心里头那点热乎劲,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娘这是敲打他呢!这是告诉他,他那点事儿,她心里有数!
晚上,马来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他娘要是真知道,为啥不告他?一会儿又想,告了他,她拿赏钱过好日子,不比伺候他这个不孝子强?一会儿又想,兴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娘就是随口一说。
正胡思乱想呢,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来顺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一看,是他娘端着碗进来了。
“顺儿,娘给你熬了碗安神汤,喝了好好睡。”他娘摸索着把碗放在炕沿上,又摸索着在炕边坐下,“你这些天在外头,吃苦了吧?”
马来顺没吭声,盯着他娘的脸看。
他娘接着说:“娘这几天想了很多,听人说外头乱,有人家娃娃进城谋生,被人打断腿还得他爹去接回来。娘就怕你也遇上这样的事。你听娘的啊,咱不图大富大贵,平平安安过日子就中,你别犯事,别招灾,安安分分的,比啥都强。”
马来顺听着,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别犯事,别犯事,又是别犯事!
这不是威胁是啥?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他,她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是啥?往后她指东,他不敢往西;她撵狗,他不敢追鸡。这辈子,算是捏在她手心里了!
他娘走后,马来顺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把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他要杀了他娘。
只有他娘没了,那件事才真真正正没人知道。
可到底是他娘。
马来顺下了三次狠心,刀都攥出汗了,还是没下去手。
最后一次,他站在他娘房门口,听见他娘在里头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攥着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把刀放下,转身走了。
他留了张字条,说他进城谋生去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娘拿着条子,摸索着让人念给她听,听完眼泪又下来了,喃喃说:“走了好,走了好,城里总比乡下强。是我这个瞎眼婆子没能耐,拖累了我儿,让他跟着我过这苦日子。”
马来顺在城里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来。
他给人扛过活,当过跑堂,也跟人跑过买卖,没一样干长的。
后来跟着几个狐朋狗友去偷人家山货,被人当场拿住,那几个人跑得快,他跑得慢,叫人摁在地上打了个半死,还撂下话:三天之内不赔五十两银子,就送他去见官。
马来顺一瘸一拐躲进破庙,摸着身上的伤,又想起他娘了。
他想,不如把他娘接来,让她顶了这个罪——反正她年纪大了,眼睛也瞎了,蹲几年大牢也不亏。等她把事儿扛过去,他再好好孝顺她,给她养老送终,这事儿不就两全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都是他娘欠他的,揪着那件事这么多年害他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就该替他顶这个罪来补偿他!
马来顺摸黑回了槐树庄。
这回他没敢白天进村,等到后半夜才悄悄摸到他家院墙外头。他趴在墙头上往里瞅,院里黑灯瞎火的,静得瘆人。
他正要翻身进去,突然肩膀被人一把攥住了。
“马来顺?是你小子?”
马来顺回头一看,是村里的老保管,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锄头扁担。
马来顺心里一惊,嘴上还硬:“老叔,你咋在这儿?”
“咋在这儿?”老保管冷笑一声,“等你呢!你还有脸回来?”
马来顺脑子“嗡”的一声——完了,当年那档子事见光了!
腿都还没打弯,几个后生一拥而上,把他摁在地上,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干啥!凭啥抓我!”马来顺坚决死不认罪,挣扎着喊。
“干啥?有人告你想害你娘!”老保管啐了一口,“你个畜生,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倒要对她下黑手?”
马来顺傻眼了——不是二狗那事,是他娘?
原来,当年他走得急,那把刀没藏好,被他娘发现了他房里的东西,就替他保管起来了。
后来邻居来串门,他娘摸索着让人看,说是顺儿落下的,让人帮忙瞅瞅是个啥物件。
邻居一看,差点没吓死——那是把杀猪刀,刀刃锃亮,一看就是刚磨过的,刃口闪着寒光。
这事一夜之间传开了,村里人义愤填膺,凑钱请人去官府报了案,官府的人来了好几趟,就等着马来顺自投罗网。
马来顺被押到村口的时候,他娘被人搀着也来了。
他娘摸索着往前扑,喊:“顺儿!顺儿!你们放开我儿!他不是回来杀我的!他不是!”
马来顺听他娘这么喊,心里头那点愧疚全没了,反倒来了一股邪火。
“你个老不死的!”他破口大骂,“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仗着当年看见我杀人的事,拿这个要挟我一辈子!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去告啊!你去领赏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娘!”
他娘愣住了:“顺儿,你说啥?杀人?啥杀人?”
“老妖婆!你别装了!”马来顺红了眼,“当年我在河边推二狗那一下,你全看见了!你喊我吃饭就是提醒我你知道!后来你说什么‘别犯事’,不就是敲打我?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装瞎装聋,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今儿个你满意了吧!”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哭喊:“你说啥?二狗是你推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拨开人群,踉踉跄跄冲上来,正是二狗的娘。
“我那二狗……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二狗娘浑身哆嗦,“是你?是你推的?”
马来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气之下说秃噜了嘴,脸一下子白了。
二狗娘扑上来,抓着马来顺的衣裳,嚎啕大哭:“你个杀千刀的!我二狗那年才九岁!你赔我儿子!你赔我!”
人群炸了锅,议论纷纷。
“怪不得跑出去这么多年,原来是心里有鬼!”
“他娘哪知道这些?他那脑子,是咋想的?”
“这是怕他娘大义灭亲,先下手为强啊!这还了得,一条人命还不够,还想害他亲娘!这人心肝都黑透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马来顺他娘站在人群里,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她摸索着想往前走,却不知道该往哪走。
“顺儿……”她喃喃道,“娘啥时候看见你杀人了?娘那天喊你吃饭,是做好饭了喊你回来吃……娘啥时候拿这事要挟你了?娘压根儿不知道啊……”
马来顺听着他娘这话,心里头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不知道,他娘那天真是什么都没看见。她做好饭,站在坡上喊他,是喊他回家吃饭。
他不知道,他娘说的“别犯事”,是怕他在城里学坏,是盼他平平安安。
他不知道,他娘眼睛瞎了,是哭他哭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个儿心里那点鬼,把自个儿一辈子都给毁了。
后来,马来顺被官府带走了。
二狗娘跪在县衙门口,非要青天大老爷给个说法。
马来顺他娘也去了,眼睛看不见,就跪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有人问她:“大娘,你儿子这样,你还替他求情不?”
他娘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老婆子眼睛瞎了十几年,今天才算是看清楚了。”她说,“我养了个畜生,怨不得别人。”
马来顺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槐树庄去了不少人。二狗娘去了,说要去告慰她儿子的在天之灵。
马来顺他娘没去,一个人坐在屋里,摸索着把马来顺小时候穿过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邻居去看她,劝她:“大娘,想开点,这事儿不怪你。”
马来顺他娘半天没说话,末了,长长叹了口气。
“都怪我,”她说,“怪我没教会他做人。人心要是长歪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那顺儿,到死都没活明白。”
后来,槐树庄的老人常拿这事儿教训后辈: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心里头那点鬼。那点鬼不除,早晚得把自己作进去。”
这话传了一辈又一辈,传到现在还有人念叨。
只是不知道,听进去的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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