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薪只有六两银子的底层衙役,要在风雪里走上大半年、来回跨越几千里,亲眼看着身边的人倒在路上——这听起来像是谁都躲不及的苦差。
但偏偏,衙役们抢着去。
不是没脑子,也不是特别爱国。这趟差,里头藏着一笔账,算明白了,你会懂他们为什么抢。
先说清楚"流放"是个什么刑。
古代有五种刑罚,笞杖打身体,徒刑关起来,流放是倒数第二重,仅次于死。被判"流",意味着你这辈子要被赶到几千里外的地方,永远不准回来。
清朝把流放分了等级。最轻的发到两千里外,最重的发到四千里以上的极边之地——比如东北的宁古塔。
从北京走到宁古塔,按规定每天要走五十里,也就是差不多二十五公里。听起来不算多,但连续走八十天不停歇,是什么感受?而且这还是规定里的理想状态,实际上翻山越岭、风雪耽误,往往要四五个月才能抵达。
衙役押着犯人去,还要再走回来。一趟下来,大半年就没了。
犯人脖子上还套着枷锁,轻的二十来斤,重的三十多斤,日复一日压着肩膀走。雨天泡水会变沉,碎石路上磨脚,枷锁边缘磨穿皮肤,到了冬天还会冻伤。
衙役倒是没有枷锁,但他们一样得走这段路。
夏天又是连绵阴雨,大风起来沙石乱飞,咫尺之内都看不清人影。
就这样的地方,还有虎、狼、熊出没,所谓"半道为虎狼所食"并不是夸张。流放队伍里,被发配的人能活着走到宁古塔的,不足三分之一。
衙役也是人,同样走在这条路上。有人感染风寒,有人伤了腿脚,有人回来落了一身病根,有人干脆再也没回来。
知道这些,再去看"衙役抢着押送流犯"这件事,就越发觉得反常。
要理解这件事,先得知道清朝的衙役究竟穷到什么程度。
衙役是官府里专门跑腿、站堂、押送的底层差人。按清朝规定,他们一年能领到的工食银,只有六两到八两。
六两是什么概念?乾隆年间,一两银子大概能买一百八十斤米。六两,也就是一千斤出头。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靠六两年俸,养不了家。靠正规渠道,改不了命。那怎么办?
押送流犯,就是他们少数几个能"多拿钱"的机会。
原因很简单:被发配到宁古塔的人,通常不是小老百姓。清朝流刑的对象,相当一部分是犯了事的官员、士绅、富商,或者他们的家眷。
这些人的家属,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知道衙役手里捏着多大的权——可以让犯人少受折磨,也可以让他们吃尽苦头。
于是,临行前的那顿"孝敬"是免不了的。几十两,有的上百两,悄悄塞过去,求两位差爷一路多照顾。
一次押送拿到手的银子,可能是衙役整整十年的正式收入。
这还只是明面上最主要的一笔。沿途还有细水长流的小收入:驿站拨付的口粮和盘缠按人头算,聪明的衙役会让数字"宽松"一点;绕一段路多走几天,补贴就多领几天;富裕人家的家属会给犯人配马车,衙役顺势坐上去,省了脚力,路途的苦就去掉了大半。
所以那趟差,表面上是在冰天雪地里吃苦,实际上是一台移动的印钞机。
普通衙役一辈子在衙门里站堂、跑腿,领着固定的六两年俸,买不起田,盖不起屋,攒不下家底。
但押送一次流犯回来,够他在县城盖间房,够他的孩子读几年私塾,够家里宽裕上好几年。
这笔账,不难算。
但如果认为衙役"抢着去"只是因为贪,那就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先说他们的风险。
犯人押送途中逃跑,责任在衙役。轻则罚俸挨板子,重则自己进大牢。为了防逃,有的衙役几乎不敢睡觉,一路提心吊胆。被押送的有些是亡命之徒,或者有人在路上接应;还有虎狼、山匪,押解队伍根本不是对手。
有的衙役回来,比出发时老了十岁;有的根本没有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抢?
因为不去押送,日子同样没有出路。
这里有个被忽视的细节:清朝财政极度集中,地方留存的钱只占总收入的极小部分,官府压根没有多余的钱给衙役开合理的工资。"低薪"不是失误,是结构。
国家没钱养他们,又需要他们去完成押送任务,于是默许了这套灰色收入机制。驿站的经费被裁了一半,押送补贴少得可怜,官府心里清楚衙役会从哪里补缺口,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套机制说穿了,是国家把成本转嫁出去了——转嫁到犯人家属身上,转嫁到这些走在风雪里的衙役身上。
流放路上的两端,其实都是制度的输家。
被发配的人,可能并没有多大的罪,却要在宁古塔的冰天雪地里耗尽余生;押送的衙役,用一条腿、半条命换来那几十两银子,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一个失去自由,一个用命换钱。
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远不是简单的"看守"和"囚徒"。有时候衙役会对犯人网开一面,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家属的托付还没有兑清;有时候犯人家属派去随行的仆妇,会顺带着伺候衙役的饮食,路上大家相依为命,谁也不容易。
这趟差,旁观者看见的是几千里路、来回大半年、风餐露宿的苦。
但对于那些年俸六两、贱籍在身、这辈子再无别路可走的衙役来说,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划算的一条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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