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四十年,我为他放弃留学,熬垮身体,最终只换来他一句:“她只是需要照顾。”
葬礼上,那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少年扑进灵堂,哭喊着“爸爸”。
再睁眼,我回到了1983年提干前夜。
这次,我微笑着签下留学同意书,看着他错愕的脸:“陈志刚,你的儿子,还是留给你自己养吧。”
后来他跪在雨夜求我回头,却不知他的仕途和人生,早在我重生那刻就已写好了结局。
01
一九八三年七月的这个夏夜,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愈发烦闷。
台灯的光晕是昏黄的,堪堪照亮书桌一角,摊开的信纸,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搁在一旁。沈清梧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里也不肯弯折的竹。四十年的记忆,太沉太重,压得她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淬过火、又浸入冰海的清明。
四十年。
她用了整整四十年,才把“陈志刚”这个名字从心头的朱砂痣,磨成了一把穿膛而过的锈刀。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不紧不慢,碾过她最后一点残留的温情。就是今晚了。上一世,就是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陈志刚握着她的手,眼里盛着足以溺毙任何女人的深情与歉疚,他说:“清梧,组织上信任我,这次提干机会难得……只是,我们得暂时分开两年。我知道对不起你,你的留学机会……咱们以后再想办法,好吗?”
他的手心很热,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她望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望着他因为常年带兵而略显粗糙却格外有力的手指,心软成了一滩水。她是北大外语系最被看好的苗子,公派留学的名额千载难逢,教授拍着她的肩膀说:“清梧,世界很大,你的舞台不该只在眼前。”
可陈志刚说,需要她。
于是,她撕掉了已经办了一半的留学手续,把教授的惋惜、同学的惊愕统统关在门外。她对自己说,爱是牺牲,是成全。他保卫国家,她守护小家。她跟着他去了条件艰苦的驻地,学着在黄沙地里种出一点可怜的绿色蔬菜,学着用冰凉的河水洗他厚重的作训服,手指年年生冻疮,关节粗大变形。她熬夜帮他誊写报告,昏暗的灯光下,视力一点点模糊。他胃不好,她变着法子煲汤养胃,自己却常常凑合,落下胃疼的毛病。
她以为,所有的付出,时间都看得见。
她以为,她构建的是一个名叫“家”的坚固堡垒。
直到四十年后,她躺在洁白冰冷的病床上,癌细胞啃噬着她的躯体,疼得意识模糊时,听见他压低声音在走廊里讲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我知道,委屈你了。再等等,等她走了,我就接你们过来。小宝上大学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她?她就是需要照顾。”
需要照顾。
四个字,轻易碾碎了她四十年全部的信仰与青春。
她当时竟没立刻死去,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冷得骨髓都结了冰。
后来,她终于“走”了。葬礼上,哀乐低回,她“躺”在花丛中,听着往来宾客公式化的悼念。然后,灵堂门口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眉眼像极了陈志刚年轻时的男孩,猛地扑了进来,直挺挺跪在灵前,声音凄厉,穿透了所有的虚伪平静:
“爸——!”
满堂皆惊。
她漂浮在半空,看见陈志刚瞬间惨白的脸,看见他下意识想去捂那孩子的嘴又颓然放下的手,看见周围人或诧异或了然或怜悯的眼神。原来如此。原来她沈清梧的一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的牺牲,成了别人幸福路上的垫脚石;她的青春,浇灌了别人爱情结晶的成长。
真好。
意识消散前,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有来生……
咔哒。
挂钟指向晚上七点整。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沉稳,熟悉。
沈清梧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指尖掠过冰凉的钢笔,握紧。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滚烫的、充斥着恨意与悲凉的心脏,稍稍沉静下来。她抬起头,望向门口,脸上没有预演过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门开了。
陈志刚带着一身夏夜的暑气走了进来。三十出头的他,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军装挺括,肩背宽阔,眉宇间是军人特有的坚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坐在桌前的沈清梧,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底的疲惫被刻意藏起,换上的是惯常的、让人安心的沉稳。
“清梧,这么晚了,还在用功?”他脱下帽子挂在门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想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沈清梧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等你,有点事。”
陈志刚的手落了空,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自然,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纸,语气更柔和了几分:“等我?是不是听说提干公示快下来了?”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住她,那里面有期待,有歉然,更有一种笃定的、认为她一定会支持他的光芒,“清梧,这次是个关键坎,跨过去,以后的路就宽了。只是……可能得暂时委屈你,先去驻地那边住一段时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的学业……”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如当年。
沈清梧静静地听着,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立刻红了眼眶,急急表态支持。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却没有任何温度。她等他说完,才抬起眼,迎上他故作深情的目光。
“陈志刚,”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像玉石敲击,“我的留学批准书,下来了。”
陈志刚脸上酝酿好的歉疚和感动,瞬间凝固。他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我说,”沈清梧拿起桌上另一份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却重若千钧,“教育部和学校的公派留学批准文件,下来了。下个月,我就走。”
台灯的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眸里,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决绝的、冰冷的底色。
陈志刚彻底懵了。他看看那份文件,又看看沈清梧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一种强烈的不安,猝然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清梧,你……你怎么没跟我商量?这……这太突然了。而且,我这边提干……”
“你的提干,是你的事。”沈清梧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角度,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恼怒,“我的留学,是我的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散了屋内的闷热,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和夜风一样凉:
“陈志刚,我们离婚吧。”
“什么?!”陈志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沈清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离婚?就为了出国?你疯了?!”
“疯?”沈清梧转过身,倚着窗框,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也不知是笑他,还是笑从前那个愚蠢的自己,“或许吧。疯了四十年,也该清醒了。”
她走回桌边,指尖点在那份留学批准书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陈志刚惊怒交加的眼睛。
“你的儿子,”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他的耳膜,“还是留给你自己养吧。”
陈志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再到一种被彻底揭穿老底的恐慌与狼狈。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否认,想发怒,可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冰冷彻骨的眼眸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粗重的喘息。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气势,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寸寸瓦解。
沈清梧不再看他。她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斩断所有的决绝。
“手续,我会尽快办完。这房子是单位分给你的,我净身出户。”她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陈志刚,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拿起早已收拾好的一个简单行李箱——那里面只装了她自己的衣物、书籍和证件,走向门口。
“清梧!沈清梧!”陈志刚终于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清梧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他铁钳般的手指。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他下意识松了手。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
陈志刚僵立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捏着那份离婚协议。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闷热的夏夜,他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她叫的出租。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猛地冲到窗边,只看到两道红色的尾灯,迅速滑入浓稠的夜色,消失不见。
窗外,知了还在拼命地叫着。
陈志刚一拳狠狠砸在窗框上,木屑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慌和愤怒。
她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个孩子……他和秀云的事,藏得那么深……沈清梧怎么会……
还有留学,离婚……她竟然真的敢!
一种彻底失控的感觉,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沈清梧最后看他的眼神,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不,不可能!她一定是疯了,或者在耍脾气!对,一定是这样!她离不开他的!她那么爱他,为他付出了那么多……
陈志刚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桌边,目光阴沉地扫过那份留学批准书,还有那份签了“沈清梧”三个字的离婚协议。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种阴鸷的狠厉。
想走?
没那么容易。
沈清梧,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跪着回来求我!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喂,是我。帮我查个人……对,沈清梧,我妻子。查清楚她今天都去了哪里,见了谁,还有……她留学手续的全部细节。”
挂断电话,陈志刚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沈清梧,你以为换个活法,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咱们走着瞧。
夜色更深了。
距离这栋家属楼几公里外,驶向火车站的出租车里,沈清梧摇下了车窗。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也吹起了她的长发。
她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那片承载了她前世所有痛苦与愚昧的营区,连同那个让她作呕的男人,正在飞速倒退,缩小,最终湮没在黑暗里。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迟来的钝痛。不是不舍,是剜去腐烂血肉时,必须承受的清理之痛。
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安静,再没有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和心情郁结而留下的、时常隐痛的病灶。
崭新的生命,已经在她手中铺开画卷。
第一笔,她划得干脆利落,斩断了所有错误的开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搭话:“同志,这么晚去火车站,出远门啊?”
沈清梧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属于八十年代初期的朴素街景,灯火稀疏,却透着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机。她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
“嗯,”她应道,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清浅的笑意,“去远方。”
去一个,没有陈志刚的远方。
去拿回,本该属于沈清梧的人生。
车轮滚滚,载着决绝的过去,驶向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她和陈志刚之间的战争,不过刚刚拉开序幕。他以为她只是任性出走,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重生睁眼的那一刻,就彻底逆转了方向。
02
火车站候车室充斥着混杂的气味,汗味、烟草味、廉价香皂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食物气息。长条椅上挤满了人,大包小裹,神色疲惫或兴奋。空气闷热,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搅动粘稠的暑气。
沈清梧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坐下,行李箱搁在脚边。她的手心微微汗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夜班火车去往省城,再从省城转车至北京办理最后的出国手续。时间卡得正好,没有一丝犹豫和拖延。
周围很吵,婴儿的啼哭,男人的高声谈笑,列车员的吆喝。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却无法真正侵入她的世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四十年的逃亡擂鼓助威。
她闭上眼,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更好地审视。
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四十年光阴压缩成的灰暗胶片:放弃留学时教授痛惜的眼神;在漫天黄沙的驻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搓洗衣物;一次次深夜独守空房,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病床上,身体一寸寸被疼痛吞噬,耳边是他那句冰冷的“需要照顾”;葬礼上,那个少年凄厉的“爸爸”……
这些画面不再能让她流泪,只会让她的眼神更冷,背脊挺得更直。恨意是燃料,但不能让它烧毁理智。她要的不仅仅是离开,是切割,是让错误的人生轨迹彻底转向,更是要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净身出户?不,那太便宜他了。陈志刚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他的前程,是他那身军装带来的荣耀和权力,还有他小心翼翼藏匿的“另一份人生”。
沈清梧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前世,她直到死都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但现在不同了。她知道太多“未来”——那些此刻尚未发生,却必然会在陈志刚选择下发生的事。
火车鸣笛,进站了。
人群骚动起来,扛着行李向站台涌去。沈清梧拎起箱子,随着人流移动。她的步伐稳而快,没有丝毫留恋。踏上火车台阶的那一刻,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她曾以为会终老的小城。
夜色深沉,站台灯光昏黄。
再见了,愚不可及的过去。
再见了,陈志刚。
03
硬卧车厢里,灯已经熄了,只有过道地脚灯发出幽微的光。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沈清梧躺在中铺,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铺床板的阴影。睡意全无。她在脑海里细细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出国留学是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这不仅仅是逃离,更是为自己积攒资本——知识的资本,见识的资本,独立生存和发展的资本。八十年代初,公派留学生凤毛麟角,这个机会无比珍贵。前世她为爱情拱手相让,今生她要牢牢抓住,还要做到最好。
然后呢?
沈清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边缘。陈志刚现在一定气急败坏,甚至会动用关系阻挠。他那人,表面刚正,实则控制欲极强,且为了前途不择手段。他绝不会轻易放她“脱离掌控”,尤其在她疑似知晓他秘密的情况下。
但今非昔比。她不再是那个眼里只有丈夫、以夫为天的沈清梧。她带着四十年的记忆归来,知道时代洪流的方向,知道许多人的命运走向,更清楚陈志刚未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举报?现在证据不足,打草惊蛇。而且,仅仅让他失去婚姻,太轻了。她要的,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碎裂在他面前,就像她前世的生命和尊严那样。
首先,要确保留学顺利。教授那边,一直很看重她,上次见面时欲言又止,大概也是听说了什么。需要主动联系,坚定表达意愿。学校手续已基本办妥,关键在政审和档案调动,陈志刚很可能从这里下手。
其次,经济独立。出国虽然有补助,但想要过得宽裕,甚至为未来布局,需要钱。前世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对八十年代一些大的经济动向还有印象。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还有……那个孩子,和那个女人。
沈清梧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她记得那孩子的名字,陈禹,大概就是这两年出生的。那个女人叫苏秀云,是陈志刚老家县剧团的一个演员,据说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陈志刚和她,大概就是在他上次回乡探亲时勾搭上的。苏秀云后来一直没名没分地带着孩子住在县城,陈志刚偶尔寄钱回去,瞒得天衣无缝。
这对母子,是陈志刚的软肋,也是炸弹。
现在还不是引爆的时候。但她需要知道更多。或许,到了北京,安定下来后,可以想办法查一查。
思绪纷杂,却条理清晰。复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她需要耐心,需要蛰伏,需要力量。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载着她驶向未知却充满主动权的未来。沈清梧慢慢合上眼,终于有了一丝倦意。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陈志刚,我们的账,慢慢算。
04
三天后,北京。
沈清梧站在未名湖畔,看着湖面粼粼的波光,岸边垂柳依依,年轻的学子们抱着书本匆匆而过,或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与她在西北驻地感受到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飘着自由和知识的味道。
先在招待所安顿下来,她立刻去了系里。导师周教授见到她,先是惊讶,随即露出欣慰又复杂的表情。
“清梧,你……真的决定了?”周教授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目光睿智而温和,“之前听说你爱人在部队提干,你们可能要随军,我还以为……”
“周老师,我决定了。”沈清梧站得笔直,语气平静而坚定,“去美国,攻读比较文学。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我不想因为任何事放弃。”
周教授打量着她,眼前的沈清梧似乎和几个月前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眼神更清亮,也更……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透彻。
“好,好!”周教授连连点头,他是真心爱才,“手续系里和学校国际交流处会全力配合你。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爱人那边……没有意见吗?政审和档案调动,可能需要家属单位配合。”
提到陈志刚,沈清梧眼波未动:“周老师,这是我的个人学业选择,与家属无关。相关手续和证明,我会按照规定办理。如果遇到困难,还需要老师您多帮助。”
她没说太多,但周教授何等敏锐,从她过于平静的语气和那句“与家属无关”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他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风言风语,关于那位年轻军官的一些不妥传闻,心下顿时了然几分,不由对眼前这个优秀的学生更多了几分怜惜。
“你放心,学校这边,我会盯着。有困难,随时来找我。”周教授郑重承诺。
离开系办,沈清梧又去了国际交流处,仔细核对了一遍材料清单,确认无误。接下来,就是等待最后的审批和调档。她知道,陈志刚的阻挠,很可能就集中在档案调离和政审意见上。
果然,一周后,系里辅导员委婉地告诉她,她原单位(随军后挂靠的部队下属单位)在档案调动函上提出了“暂缓”意见,理由是“涉及军人配偶特殊情况,需进一步核实”。
核实?沈清梧冷笑。无非是陈志刚施加了压力。
她没有任何慌乱,直接写了一封情况说明,附上自己的留学批准文件、学校支持意见以及个人申请,明确表示个人发展意愿与配偶工作无关,且符合国家公派留学政策,要求原单位按规定办理调档手续。同时,她将这封说明的副本,分别寄给了学校上级主管部门和部队相关纪检部门——不是举报,只是陈述情况,要求公正处理。
她做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坚决的态度,又没有留下任何“闹事”的把柄。
做完这些,她开始着手另一件事——了解信息,积累初始资本。
05
八十年代的北京,改革的气息已悄然萌动。沈清梧凭借外语优势,找到了一份临时的翻译工作,为一家新成立的对外经贸公司翻译资料。工作不算繁重,报酬却比普通职工高出一大截。她省吃俭用,将大部分收入攒了下来。
同时,她通过学校和翻译工作中接触到的各种人脉,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经济特区的发展,股票认购证的悄然出现,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这些在当下许多人看来还模糊不清的趋势,在她眼中却有着清晰的脉络。
她并没有急于投入具体操作。一是本金有限,二是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信息差就是最大的资本。她需要更准确的情报,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身份。
期间,她给老家县城的一个远房表叔写了信。这位表叔在县文化馆工作,为人正直,前世对她多有照拂。她在信中并未提及陈志刚和苏秀云,只是闲聊般问起县里剧团近况,说记得以前好像有个叫苏秀云的演员唱得不错,不知现在如何了。
信寄出去了,她耐心等待回音。
档案的事情果然遇到了阻力。部队那边几次沟通未果,态度含糊。沈清梧也不着急,每隔一段时间,便通过正式渠道催问一次,每次都留下书面记录。她知道,这种拖延战术不会无限期持续,尤其当上级部门开始过问时。
一天下午,她刚从公司出来,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陈志刚。
他明显憔悴了些,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但军装依然笔挺,试图维持着往日的威严。他盯着沈清梧,眼神里有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清梧,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沙哑。
沈清梧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你签了吗?”
陈志刚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你就非要这么绝情?一声不响跑到北京,还要出国?沈清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四十年的夫妻感情……”
“四十年?”沈清梧轻声打断,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陈志刚,你记性真差。我们结婚,才七年零三个月。哪里来的四十年?”
陈志刚猛地一怔,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眼神瞬间有些慌乱。他刚才情急之下,竟然把潜意识里那份属于“前世”的时间跨度说了出来。他看着沈清梧清冷洞彻的眼睛,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难道她……不,不可能!
他强行镇定下来,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痛心疾首:“清梧,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可能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但那都是假的!我是军人,我的作风你还不清楚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丢就丢?跟我回去,提干的事马上就成,以后随军条件好了,你想学什么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又是这一套。沈清梧听得腻烦。前世,她就是被这样深情款款又充满“责任感”的表演骗了一辈子。
“陈志刚,”她懒得再周旋,直指核心,“苏秀云和她的儿子,你打算照顾到什么时候?等你提了干,稳定了,再接来团聚吗?”
轰——!
仿佛一个炸雷在陈志刚耳边响起。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沈清梧:“你……你血口喷人!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沈清梧,你这是诬蔑!是破坏军婚!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他的反应激烈,近乎失态,恰恰印证了沈清梧的话。
沈清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吼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诬蔑,你心里清楚。至于军事法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章,“恐怕你比我更怕。”
她不再看他,转身要走。
“沈清梧!”陈志刚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布满红丝,压低声音,带着狠厉的威胁,“你别逼我!你以为出国就能摆脱我?我告诉你,你的档案,你的政审,我卡定了!没有我的同意,你哪也去不了!乖乖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否则……”
“否则怎样?”沈清梧用力甩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臂,眼神如冰刃,“把我的档案扣下?在我的政审上写不利评语?陈志刚,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这个刚刚提干、屁股还没坐稳的副团说话管用,还是国家白纸黑字的留学政策,还有我手里那些寄往各部门的‘情况说明’副本管用。”
她往前逼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及他,气势却丝毫不弱:“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的沈清梧?醒醒吧。你那些龌龊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不过,你觉得,”她放缓语速,字字清晰,“是你这个有‘特殊情况’的军人更怕‘破’,还是我这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留学生更怕‘破’?”
陈志刚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和决绝震慑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妻子。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锋利,如此……陌生而可怕?
“还有,”沈清梧最后丢下一句话,“别再找我。离婚协议尽快签了寄到学校。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去你们师部,找政委‘谈谈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陈志刚一个人僵立在街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知道了。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她不怕了。
这个认知,让陈志刚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06
与陈志刚的这次交锋,让沈清梧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策略。不能硬碰硬,但必须让他知道自己并非束手无策。她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留学事宜,同时更加积极地投入翻译工作和信息搜集。
不久,表叔回信了。信里除了家常问候,果然提到了县剧团。说剧团效益不好,很多演员都自谋出路了。苏秀云前几年好像生了个孩子,之后就不怎么登台了,据说生活不太宽裕,偶尔接点零活,孩子好像身体不太好。
信写得很含蓄,但信息足够。苏秀云母子生活拮据,孩子体弱。陈志刚的接济看来并不充裕,或者,他有意控制,避免引人注目。
沈清梧将信仔细收好。这封信现在没用,但将来或许能成为一颗关键的棋子。
又过了半个月,在周教授的斡旋和学校方面的持续施压下,加上沈清梧自己那份“情况说明”可能起到的微妙作用,档案调动终于被放行。政审也获得了通过,评语中规中矩。
拿到所有完整手续的那天,沈清梧一个人去了香山。站在山顶,俯瞰着秋意渐浓的京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她自己的责任。
留学在即。她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靠知识和能力说话的世界。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拼命汲取养分,让自己快速强大起来。
临行前,她做了一件事。以匿名的方式,向陈志刚所在部队的上级纪检部门,寄去了一份材料。材料没有具体指控,只是罗列了几个模糊的时间点和地点(对应陈志刚可能回乡与苏秀云相会的时间),以及苏秀云母子的基本情况,暗示可能存在生活作风问题需要关注。材料里没有任何确凿证据,更像是一份“群众反映”。
她知道,这不足以扳倒陈志刚,但足以在他顺风顺水的仕途上,埋下一颗小小的怀疑的种子。以陈志刚的性格和如今她与他势同水火的关系,他一定会疑神疑鬼,会花费精力去调查、去掩饰,会时刻担心这颗种子发芽。这就够了。让他先乱起来。
登上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时,沈清梧看着舷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心中一片平静。
再见了,中国。暂别了,过往。
陈志刚,好好享受你提干的喜悦吧。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还能穿着这身军装。
07
波士顿的秋天,色彩斑斓,空气清冽。
沈清梧很快适应了留学生活。课程紧张,阅读量大得惊人,但她如饥似渴。语言对她不是障碍,扎实的中文功底和前世积累的阅历,反而让她在比较文学研究中常有独到见解,很快赢得了导师和同学的尊重。
她同时打两份工,一份在学校图书馆整理资料,一份在华人社区教小孩中文。生活忙碌而充实。她节俭度日,将大部分收入和学习之余的时间,都用来密切关注国内外的经济动态,尤其是中美之间刚开始萌芽的贸易和投资动向。
她清楚地记得,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初,中国将会有一轮经济腾飞,尤其是轻工业、电子产品等领域,蕴藏着巨大商机。而美国这边,信息技术革命已经暗流涌动。
她需要桥梁,需要资本,需要合法的身份和渠道。
第二年春天,在一次华人学生学者联谊会上,她遇到了一个改变她计划的人——秦浩。秦浩是来自香港的留学生,攻读金融工程,家族在香港有贸易公司,对内地市场很感兴趣。他思维敏捷,见识开阔,没有某些港人的倨傲,反而对内地来的优秀学子颇为欣赏。
沈清梧的谈吐、见识和对经济趋势的判断,让秦浩刮目相看。两人从学术讨论,逐渐扩展到对中美经济、未来合作的探讨。沈清梧有意引导,透露了一些对未来国内某些行业发展的“前瞻性”看法,基于她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又颇具启发性。
秦浩动了心思。他的家族企业正想拓展内地市场,但苦于没有可靠的、了解内地的合作伙伴。沈清梧的背景(北大出身,公派留学,见识不凡)和头脑,在他看来是极佳的人选。
几次深谈后,秦浩提出,是否可以由他出资,与沈清梧合作,成立一家小型贸易咨询公司,沈清梧以知识、人脉和未来在国内的运作能力入股,主要负责搜集分析内地市场信息,寻找合作机会,秦浩则提供启动资金和海外渠道。
这正是沈清梧等待的机会。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花了几天时间,仔细拟定了一份详细的合作计划书,分析了可能的领域(如轻型机电产品、纺织品、初级电子产品进口)、风险控制以及短期和长期目标。她的严谨和专业,彻底打动了秦浩。
两人正式达成合作。公司注册在波士顿,沈清梧占30%干股,不直接出资,但负责核心信息分析和国内联络。秦浩负责资金和海外运营。
沈清梧的生活更加忙碌,但她乐在其中。这不仅仅是一份事业的开端,更是她积累独立资本、建立自己人脉网络的重要一步。有了这个平台和秦浩的家族背景,她未来的许多计划,实施起来会容易得多。
她定期与周教授通信,汇报学业,也偶尔提及与秦浩合作做些“市场研究”,帮助国内企业了解国际动向。周教授回信总是鼓励有加,并告诉她,学校国际交流处对她评价很高,希望她学成归来。
沈清梧看着信,微微一笑。归来是肯定的,但归来时,她绝不会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任何人、手无寸铁的沈清梧。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关注国内的动静。通过有限的渠道和与表叔偶尔的通信,她得知陈志刚的提干最终还是成了,但似乎过程有些波折,有传言说组织上找他谈过话。表叔信里还提到,县剧团彻底解散了,苏秀云好像带着孩子去了省城,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沈清梧放下信。陈志刚的日子,看来并不像表面那么风光。那颗怀疑的种子,看来是起作用了。苏秀云去了省城?是陈志刚的安排,还是迫于生计?如果是陈志刚的安排,那说明他更谨慎了,也或许,他感到了压力。
很好。让他去操心吧。
她铺开稿纸,开始撰写一篇关于当代中美文学交流障碍与机遇的论文,这是她导师推荐她去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的报告。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
每一步,都在远离深渊,走向高地。
08
时光在繁重的学业和初创业的忙碌中飞速流逝。沈清梧以优异的成绩提前半年修满了学分,开始着手博士资格考试的准备工作。与此同时,她和秦浩的“远见咨询”公司也开始接到一些小额业务,主要是为一些想进入中国市场的美国中小企业和想了解美国市场的国内机构提供信息报告和初步对接服务。虽然盈利不多,但运作良好,建立了初步的信誉。
沈清梧凭借对国内政策的熟悉和精准的趋势判断,提供的分析报告往往能切中要害,秦浩对此赞叹不已,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合作伙伴。两人的合作默契而高效。
在这期间,沈清梧的账户里悄然积攒了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支撑她一段时间自由生活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她通过业务往来,结识了一些中美商界、学界的人士,人脉网络初步编织起来。
博士资格考试顺利通过后,沈清梧向导师申请回国进行一段时间的田野调查和资料收集,为博士论文做准备。导师欣然同意,认为这对她的研究大有裨益。
1987年初夏,沈清梧踏上了归国的航班。距离她离开,过去了近四年。
飞机降落时,她看着窗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城市景观,心跳平稳。这一次回来,她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离、前途未卜的沈清梧,而是手握名校深造经历、初步事业基础和清晰目标的沈清梧。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先回了北京。周教授见到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问长问短。沈清梧简要汇报了学业,也提到了和秦浩合作做一些有益于中美文化交流的商业信息工作。周教授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清梧,你真是脱胎换骨了!好,好啊!这才是我北大的学生,有才华,更要有闯劲!”
在周教授的帮助下,沈清梧很快在京郊租了一处安静的小院,暂时安顿下来。她一边整理论文资料,一边开始有步骤地实施她的下一步计划。
首先,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陈志刚的现状,以及苏秀云母子的具体情况。
她通过一些过去的关系,辗转打听。得到的信息让她微微挑眉。
陈志刚果然提拔了,现在是某部正团职干部,表面看前途似锦。但据说,内部对他的评价有些微妙,有人认为他能力强但作风略显“独断”,也有人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他个人生活不够检点的议论,但都没有实据。他这几年的晋升速度,明显比同期慢了一些。
看来,当年的匿名信和持续的“风言风语”,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让他不再那么肆无忌惮,也给他套上了一个无形的紧箍咒。
至于苏秀云,确实在省城。据说是投靠了一个远房亲戚,在亲戚开的一家小商店里帮忙,孩子陈禹已经上小学了,但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经常看病吃药,日子过得很是紧巴。陈志刚肯定有接济,但看来给得并不大方,也可能是为了避人耳目。
沈清梧沉思着。陈志刚如今地位更高,也更爱惜羽毛。苏秀云母子是他的定时炸弹,也是他的负累。他既不敢公开承认,又无法彻底舍弃——毕竟是他儿子。这种拉扯,想必让他很是煎熬。
而这,正是沈清梧可以利用的。
她并没有立刻去找苏秀云。时机未到。现在去,苏秀云要么不信她,要么可能打草惊蛇,告诉陈志刚。
她需要等待一个契机,或者,创造一个契机。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真正开始她在国内的事业布局。
09
沈清梧联系上了秦浩家族在内地的一个生意伙伴,一位姓王的港商,在深圳特区投资设厂,主要生产电子元器件。王先生对沈清梧的学识和谈吐很是欣赏,尤其是她提到的一些关于未来电子产品小型化、便携化的趋势,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通过王先生,沈清梧以“远见咨询”国内代表的身份,开始接触深圳特区的一些企业和政府招商部门。她流利的英语、对国际规则的熟悉以及对国内政策的精准把握,使她很快在这个小圈子里打开了局面。她不仅为王先生的工厂提供市场分析,还开始为其他一些有兴趣出口或引进技术的企业牵线搭桥。
她做事极其认真,提供的建议务实可靠,收费合理,渐渐积累了口碑。同时,她也密切关注着国内的股市。她知道,八十年代末,中国股市将开始试点,虽然最初规模很小,混乱不堪,但也蕴藏着第一批的财富机遇。她需要更多的资本。
机会来得很快。1988年初,深圳发展银行发行股票,主要是面向内部职工和关联单位,外界很难买到。但通过王先生和一些新建立的关系,沈清梧设法购入了一小笔。她知道这只股票在未来几年会经历惊人的上涨。这只是开始。
她的生活忙碌而充实,白天奔波于各种会谈和调研,晚上整理资料、撰写报告、学习金融知识。小院里常常灯火通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命运第一次如此牢靠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期间,她回过一次北大,做了一场小型学术报告,反响热烈。昔日的同学见到她,几乎不敢相认。那个曾经温婉安静、眼里只有丈夫的沈清梧,如今自信从容,眼神明亮坚定,言谈间透着见识和干练。大家私下议论,都说沈清梧出国一趟,彻底变了个人,越发有魅力了。当然,也有人隐约知道她似乎离婚了,但具体情形无人清楚,只当是留学带来的变化。
沈清梧对此一笑置之。她早已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一天,她收到一封从老家转寄来的信。是表叔写的。信里说,苏秀云前段时间带孩子回县城看病(县医院有个老中医看小孩的病有点名气),偶然听人提起沈清梧,知道她现在很有出息,在北京深圳两边跑,做大事。苏秀云当时脸色很复杂,欲言又止。表叔在信末委婉地说,清梧,你现在过得好了,过去的事,能放下就放下吧。
沈清梧看着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苏秀云知道她了,而且,似乎生活依然困窘,孩子身体还是不好。
放下?怎么可能。
她铺开信纸,给表叔回信,感谢他的关心,并请他方便时,留意一下苏秀云母子的近况,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悄悄告诉她。她在信里附上了一小笔钱,请表叔转交,就说是“以前剧团的老观众的一点心意”,不要提她的名字。
她要做的事,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些“善意”的铺垫。
10
时间步入1989年。沈清梧购入的深发展股票,随着中国股市的初步发展和深圳特区的火热,价格开始悄然上涨。她没有抛售,而是坚定持有。同时,她和秦浩的“远见咨询”业务稳步扩展,开始涉及一些小型的技术引进项目,赚取了第一桶像样的佣金。
她在深圳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雇了一个本地女孩做助手,业务逐渐走上正轨。王先生对她的能力越发信任,甚至邀请她参股他新成立的一家专门生产便携式录音机芯的工厂。沈清梧谨慎评估后,投入了部分资金和以技术咨询入股,成为了一个小股东。
她的经济状况彻底改善,不仅还清了出国时的部分债务(虽然学校有补助,但她前期自己垫付了不少),还在北京和深圳拥有了自己的小资产。更重要的是,她建立了一个以信息、知识和信誉为核心的个人品牌。
秦浩从美国飞来考察,看到沈清梧在国内短短两年打下的基础,惊叹不已。“清梧,你简直是个奇迹!我看,用不了几年,‘远见咨询’就得改成‘远见集团’了!”
沈清梧笑道:“路还长。不过,我们第一步走得很稳。”
此时,陈志刚的消息也偶尔传来。他调到了另一个军区,职务又有提升,但似乎卷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派系纷争,处境有些微妙。有传言说,上头有人对他不太满意,觉得他“心思活络,不够踏实”。
沈清梧知道,陈志刚能力强,野心大,但往往不择手段,容易得罪人,也容易留下把柄。前世的顺风顺水,多少有她这个“贤内助”在后方稳定、以及他运气成分。如今,没了她这个稳定器,又多了她这个潜在的“知情人”威胁,加上早年埋下的怀疑种子,他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秋天,表叔来信了。信里说,苏秀云的孩子陈禹旧病复发,这次比较严重,需要去省城大医院住院,费用不菲。苏秀云四处借钱,很是艰难。表叔依照沈清梧之前的嘱咐,匿名送去了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苏秀云追问是谁,表叔只说是一个好心人,以前受过剧团照顾。
沈清梧看完信,决定动身去省城。
契机,或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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