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深秋的张家口，城楼暮鼓方歇，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就在这样灰蒙蒙的天色里，冯玉祥步下汽车，棉袍猎猎作响。他回到北方的边地，不是为了旧日的官帽，而是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口号——“停止不抵抗，擂响抗日的鼓！”多年以后，人们回溯他的这一站，才明白这位素以“倒戈将军”闻名的西北汉子，已悄悄将政治天平调向了另一端。
当时的中央政府仍在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日军却已铁蹄踏破东北。宋哲元出任察哈尔省主席后，邀请冯玉祥前来筹划防务。冯玉祥欣然应允。到任第一天，他重印旧年所作《马电诠释》，通电全国——蒋介石若不弃“不抵抗”，便是“历史的罪人”。这番话传遍报馆茶摊，惹得南京高官直摇头，却令普通百姓连声叫好。
紧接着，冯玉祥四处联络旧部，张家口小院灯火通明，谈的都是兵马粮秣。东北义勇军本被视作“土匪”不得过关，但冯玉祥一句“外寇当前，同属华夏”，便将双方拢到一处。半年后，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宣告成立，冯玉祥任总司令，老百姓自发送来羊肉、军鞋。他个人的声望，也自此在黄河以北再度升温。
毛主席那时身处陕北，消息零散，却已留意到这股异军突起。在一次党内汇报会上，他点评：“冯玉祥的抗日，虽未成气候，却代表了一支值得争取的力量。”语气沉稳，意在长远。没过多久，他亲笔致信冯玉祥，以“共同御侮”相勉。信件几经辗转送到南京，冯玉祥捧读良久，对身边幕僚低声感慨：“这位陕西人，眼光长，心也宽。”
时间推到一九三七年，西安事变之后，国共两党初步合作。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上，冯玉祥与亲日派激辩，“抗日无责，反共有理？”一句反问将会场推至沸点。会后，他同周恩来长谈七小时，叙尽时局，彼此都觉“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成语，与此刻无关。大家都明白，外侮压境，没有退路。
抗战期间，冯玉祥创办三户印刷社，秘密印行《论持久战》《列宁全集》，一车车书籍运往后方。国民党特务屡次阻挠，印刷机也被砸坏。他索性让工人半夜印刷，天亮前就连夜转移，柳暗花明。他还两度为《新华日报》题词，“精诚团结，抗战到底”八个字墨痕犹新，鼓舞了无数热血青年。
一九四一年春，延安窑洞里传来一道特批：为冯玉祥六十寿辰，《新华日报》整版祝寿。毛主席、朱德、彭德怀皆题字，周恩来更写长篇寿文。报纸送到重庆寓所，冯玉祥望着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好半晌没说话。秘书偷偷瞧他，见这位素来爽朗的老将军眼眶竟微红。
不久，冯玉祥向周恩来提出一个“好玩又棘手”的问题。密室里，他压低声音：“周先生，我身边到底有多少共产党员？不问不安心哪。”周恩来笑答：“得回去核实才准。”几日后，送来一张小纸条，只写三人。冯玉祥一看，随行参谋小周赫然在列，他哈哈大笑：“怪不得这孩子如此机灵！”从此，他与中共之间的沟通更为顺畅。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三电邀请毛主席赴渝和谈。毛主席抵达重庆那天，冯玉祥派夫人李德全亲迎。随后两人频繁往来，宴饮、座谈、连夜长谈，街头巷议，成了城里最热的政治话题。一次中苏友好条约酒会上，两人举杯，冯玉祥朗声说：“您来了，大家就有了主心骨！”毛主席回敬一句：“众志成城，方能定乾坤。”会场气氛为之一振。
然而，他与蒋介石的矛盾也愈发不可调和。内战爆发后，冯玉祥屡次上书反对，“兄弟阋墙，外人幸灾，岂不荒唐！”蒋介石大为光火，先免其军籍，再令其出境。流亡美国期间，冯玉祥继续撰文痛批国民党当局，对学生流血示威尤为愤懑。美方最终以“身份不明”吊销其护照，要求离境。
一九四八年七月，美国东西两岸都在盛夏酷暑。冯玉祥踏上苏联邮船“胜利号”，计划经苏联返国，出席北京筹备召开的政治协商会议。七月二十九日，船行至黑海敖德萨外海，锅炉失火，烈焰瞬间吞噬甲板。船员回忆，当时风急浪高，浓烟遮天，冯玉祥指挥救生时仍大叫：“先救妇女儿童！”可惜巨浪将他吞没，终年六十六岁。
噩耗辗转传到陕北时，已是八月初。毛主席拿到电报，沉默良久，旋即挥笔致电民革：“冯先生为民族解放奔走呼号数十年，今遭此厄，国家民族痛失栋梁。”不久，他又发第二封唁电至莫斯科医院，慰问幸存的李德全，同日发两电，史无前例。周恩来、董必武、郭沫若等纷纷跟进。
李德全养伤期满，于十月携骨灰抵达东北解放区。途中，她始终怀抱那只黑檀木盒，不肯离身。翌年秋，北平迎来解放，周恩来、宋庆龄等在中山公园礼堂主持追悼会，挽联林立，悼词字字铿锵。周恩来回忆冯玉祥在张家口、在重庆、在酒会上的豪情，直言“其志诚，其行笃，足垂后世”。
一九五三年十月，泰山西麓秋雨潺潺。骨灰安放仪式简单而庄重，毛主席、朱德亲题挽联，“忠肝义胆，浩气长存”。郭沫若写下墓名，石碑静立松柏间。山风吹过，松涛起伏，仿佛还在回响那句掷地有声的叮咛：“先救妇女儿童！”
冯玉祥留给历史的，不只是几次“倒戈”与几场战役，更是一股贯穿半生的民族血性。毛主席的两封唁电，没有虚辞，只有八个字——“实为国家之损失”。这既是对一位老友的悲悼，也是对那个风云时代里赤诚之士的定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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