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殷墟祭祀坑里躺着异族的骸骨,邺城城门口堆着羯人的尸山,长安街头带"安"字的牌匾一夜之间全被拆掉。
三千年,三场较量,三个曾经嚣张一时的族群,统统从这片土地上蒸发了。
不是谁打赢了就是赢家,而是谁还活着才是真正的胜者。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这个问题。
祭祀坑里的"白骨":商朝那口青铜锅,什么都敢炖
1976年春天,河南安阳殷墟,考古队挖开了妇好墓。
一千九百多件陪葬品让考古界震动,但真正让人后脊发凉的,不是那些青铜器和玉器,而是王陵区周围密密麻麻的祭祀坑,坑里全是人骨。
体质人类学家韩康信对祭祀坑近千个头骨做过测定,人种成分极其复杂——有蒙古人种东亚类型,有太平洋类型,甚至还有少量带高加索特征的骨骼。
后来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用锶同位素技术比对,确认这些人骨绝大多数不是本地人。是从西北方向押送来的战俘,到了殷都就被杀掉祭天。
三千多年前,有一批来自西方草原的人,顺着河西走廊闯入了中国的边界。他们的同族,之前把古印度的达罗毗荼人打得几乎灭族,建立了延续几千年的种姓制度。在两河流域,他们同样摧毁了古巴比伦文明的根基。
他们就是雅利安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古印欧人东迁的一支。
但这次,他们的对手不一样了。
甲骨文卜辞记载,商王武丁时期,妇好曾集结"登人"三千、"旅"万人,对北方和西北方向的敌对方国发动大规模征伐。
《易经》里留下一句话:"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短短九个字,背后是一场持续三年的恶仗。
关于"鬼方"到底是什么人,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清末王国维写过《鬼方猃狁考》,认为鬼方是匈奴前身。
后来有学者推测,鬼方可能和东迁的雅利安人有关。陕北"李家崖文化"遗址被比拟为鬼方的文化遗存。
不管争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武丁和妇好打赢了,赢得很彻底。
殷墟考古显示,武丁时期的人祭规模达到商朝顶峰,九成以上的人殉集中在这个时期。那些被俘的异族战士,没被放回去,也没被安置在边境。他们被装进祭祀坑,成了商王和天神之间的"邮件"。
你读印度古代史,会看到雅利安人骑着战车,把土著打趴下,然后建立了瓦尔纳制度——征服者在上,被征服者在下,世世代代不许翻身。
但到了中国这一站,剧本反过来了,征服者自己躺进了坑里。
这不是运气,是实力。武丁中兴时期的商朝,拥有当时东亚最先进的青铜冶炼技术、最成熟的战车编制,甲骨文记载武丁征服了八十一个方国。
妇好本人是中国有文字记载以来的第一位女将军,她墓里出土了两把龙纹大铜钺,那不是摆设,是上战场砍人用的。
邺城那个夜晚:一个养孙,灭了养祖父的满门
时间跳到公元350年,地点:邺城。
那天晚上,冉闵下了一道命令,城门大开。他宣布与官同心者留,不同心者,随便走。
这句话听着温和,但邺城的人都听懂了。
一夜之间,方圆几百里的汉人扶老携幼往城里涌。而住在城里的羯族人,推车挑担拼命往外跑。两股人流在城门口撞上了。
接下来的事,大家可能多少听说过。冉闵随即颁布了那道命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东门。"
凭人头换官位。
积压了几十年的仇恨一下子炸开了。
但我不想只讲这个血腥的结局,我更想让你看看,冉闵这个人的处境有多拧巴。
他爹冉瞻,是汉人,原本跟着乞活军打游击。那是西晋末年流民组成的武装,宗旨就是"抗胡扶晋"。
后来冉瞻战败被俘,当时才十来岁的冉闵也跟着落入敌手。羯族统治者石虎看这孩子聪明勇武,收为养孙,赐姓"石"。
从此,冉闵就成了"石闵"。
一个汉人的儿子,在杀父仇人的膝下长大,管仇人叫爷爷,替仇人的军队打仗立功,穿仇人的衣服,说仇人的话。
他内心是什么滋味,没有任何史书记载过。但有一件事能说明问题——石虎死后,石氏诸子互相残杀,冉闵从权力的缝隙中一步步走上前台,先杀石鉴,再灭石虎三十八个孙子。
他恢复了自己的本姓——冉。
一个被迫穿了几十年羯族皮囊的汉人,终于把皮撕了。
但我们也得承认,冉闵的困局远不止"复仇"这么简单。
当时他面对五路敌人:石氏残余、慕容鲜卑、姚氏羌族、苻氏氐族,还有南边的东晋。他向东晋派了使者,说"胡逆乱中原,今已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东晋没理他。
冉闵是个好将军,但不是好政治家。他把所有非汉族群体一刀切地推到了对立面,没有区分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死磕。结果四面树敌,两年后在廉台被前燕慕容恪的大军围住。
据《晋书》记载,那一战冉闵十战十捷,杀出重围后坐骑朱龙马力竭倒毙,他被鲜卑兵俘获。
慕容俊问他:你一个奴仆,怎么敢自称天子?
冉闵答:天下大乱,你们夷狄人面兽心都敢篡位,我堂堂英雄为什么不能称帝?
然后被杀。
但冉闵死了,他点燃的那把火没灭。
羯族在这场清算中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残余的一支辗转南下,到了南朝梁武帝时期,一个叫侯景的羯族人又搞了一次叛乱。南梁大将王僧辩和陈霸先联手,把侯景以及追随他的最后一批羯族人彻底消灭。
从此,这个曾在中原横行数十年的族群,在地球上连个后代都找不到了。
长安拆牌匾:大唐最高明的一招,是杀你的名字
公元757年,唐肃宗收复长安。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犒赏三军,不是修缮宫殿。他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凡是宫殿、城门、坊名中带"安"字的,统统改掉。
安化门改叫达礼门、安上门改叫先天门、安西都护府改叫镇西。
"安"这个字在中文里本来是个好字,到处都是。改了一圈发现改不完,后来又悄悄改回去了不少。
但这个细节暴露了一种情绪:大唐恨透了安禄山,恨到连一个同音字都不想留。
安史之乱的故事大家太熟了,我不想从头讲。我想讲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度,这场叛乱的本质,不是"胡人打汉人"。
看看平叛阵容。郭子仪是汉人没问题,但李光弼是契丹人,哥舒翰是突骑施人,仆固怀恩是铁勒人,仆固怀恩一家四十六口人为国战死。
再看安禄山那边,军师严庄、大将崔乾祐都是汉人,手下主力士兵相当一部分是失去土地的北方汉族流民。
所以这场仗,说到底是大唐内部的权力结构出了问题。
府兵制崩了,募兵制起来了,宰相李林甫为了保自己的位子,怂恿玄宗大规模起用胡人当节度使——因为胡人不通文墨,进不了中枢,威胁不到他。安禄山就是这条政策链的最终产物。
但大唐在平叛之后,做了一件比杀人更狠的事。
它启动了一套"文化纠错程序"。
安史之乱前,长安街头遍地胡风。胡姬卖酒、胡旋舞蹈、胡服骑射,汉人以穿胡服为时髦。
安史之乱后,风向变了。中唐文人发起古文运动,韩愈公开倡导"攘夷",排斥佛教等外来文化。整个社会对胡人的态度,从开放包容急转为警惕防范。
蕃将在朝廷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为大唐立过赫赫战功的李光弼,因为得罪了宦官,晚年不敢回朝,抑郁而终。仆固怀恩被诬陷通敌,被逼反叛,病死军中。
而那些留在中原的粟特胡人,面临一个生死选择:要么暴露身份被排挤,要么改头换面融入汉族。
大多数人选了后者。
武威安氏改姓李,康姓自称祖籍会稽,何氏说自己出身庐江。他们改族谱、改郡望、改姓氏,从头到脚把自己包装成汉人。一代人之后,连他们的子女都不知道自家祖上说的是什么语言。
你想想,这个操作多厉害。
商朝对付雅利安人,是打赢了扔进祭祀坑。冉闵对付羯族,是以暴制暴正面清除。
但大唐对付粟特胡人,用的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文化消化"——不杀你的人,杀你的名字;不灭你的血脉,灭你的族群记忆。
几代人之后,这些人的基因还在中国人的血液里流淌。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宗教、他们的族群认同,全都被汉文明静悄悄地覆写了。
熔炉从不挑食,但也从不客气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中华文明凭什么每次都赢到最后?
我觉得答案不在"强大"两个字上,强大只能赢一时,不能赢三千年。
答案在于这个文明有一套独特的"消化系统"。
第一种情况,你来硬的,我比你更硬。
商朝对雅利安人就是这个态度。你在别的地方所向披靡,但你没遇到过武丁中兴时期的商军。打赢你之后,你的人变成我祭坑里的骨头。
第二种情况,你欺人太甚,逼我到墙角了,那我就跟你拼命。
冉闵对羯族就是这个模式。被压迫到极点之后的反弹,比任何入侵都可怕。羯族从地球上消失,不是因为冉闵一个人多能打,而是因为整个汉族被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
第三种情况,也是最高明的一种。你愿意融入,我张开怀抱欢迎你;你不愿意融入,我也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你的后代会忘记你的祖先是谁。
安史之乱后那些改姓换族的粟特人,就是这条路的活标本。
鲜卑人走了第三条路的正面版本。
北魏孝文帝带头说汉话、穿汉服、和汉族通婚,几代人后鲜卑彻底融入汉族。今天没有哪个中国人会说"我是鲜卑人的后代",但鲜卑的基因确实就在我们的血液里。
这才是中华文明真正恐怖的地方。
它不像罗马帝国那样靠军团维持秩序,军团散了帝国就没了。它也不像蒙古帝国那样靠骑兵横扫天下,马匹老了帝国就缩了。
它靠的是一口永远在烧的熔炉。
你带着刀来,行,要么融化在炉子里变成我的一部分,要么被炉火烧成灰。
三千年了,这口炉子还在烧。
参考资料: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墟考古发掘报告及相关人骨研究成果 澎湃新闻·湃客:《网传的冉闵〈杀胡令〉:低级皇汉的无聊之作》,对杀胡令原文真伪的考证分析 海报新闻:《唐朝|安史之乱是因为胡人不值得信任吗?》,对安史之乱民族因素的客观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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