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3日深夜,台北郊外的营房灯火已息,一位头发花白的退伍军人把手伸进破旧行李箱,摸出一双灰蓝相间的粗线袜子。织线早已起球,他却把它抚平,一寸一寸理顺,如同在抚摸故乡的泥土。刘云仲默默念了一句:“等我回去,家珍该笑了。”那一夜,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回大陆。
消息在同年12月传来:大陆方面发布信息,欢迎老兵回乡探亲。刘云仲反复阅读那段通告,字字像敲在心头。可政策并不代表立刻就能动身,层层手续、两岸隔阂,再加上局势微妙,没有一步是稳妥的。有人劝他:“就把往事埋在这里吧。”他只摇头:“家还在湖北,埋不下。”
申请手续拖了四年。第三次填写表格时,刘云仲在“目的地”一栏写得工整——湖北赤壁。落笔瞬间手心渗汗,他忽然意识到,距离1949年离家已是整整三十六个年头。那一年,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妻子正抱着孩子站在村口送他。
回想1948年初夏,赤壁老家午后蝉声嘶鸣。征丁的差役敲铜锣通知:每户壮丁抽签,当晚点名。刘家有三个男丁,他是长子。母亲一直低声抽泣,父亲沉默抽旱烟。邻居悄声说:“去前线,多半回不来。”刘云仲却只看见熊家珍眼眶通红。他压低声音:“我去,也许几个月就回。”妻子哭着摇头;他终究穿上带灰尘的草鞋踏上征途。
被编入青年军后训练枯燥,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一次夜点名时传来的“整团撤离”。不到一个月,他随败退队伍一路南下。船只从福建离岸,甲板上冷风扑面,他这才惊觉去向是台湾,回头看海岸线越来越细,心里一沉:这一去,何日归?
登陆后,许多战友陆续在当地成家,他却把买给妻子的袜子夹在枕套里,一年又一年。营里开玩笑:“老刘,这袜子怕是要穿到线都断了。”他笑笑,从不解释。只有休假夜色里,他会独自跑到码头,看渔火闪烁,像家乡稻田边的灯。
1970年3月,他脱下军装,领到一笔并不丰厚的退伍金。自由却没有船票,他只能在台北郊区打杂换口饭。生活窘迫,却从未动过留下的念头。他把省下的钱一张张换成美元,塞进铁罐,想着一旦探亲许可落地,换汇能让妻儿宽裕一点。
1983年夏季,赴港通道试行。刘云仲明知自己在香港没有亲友,仍旧填表走程序。第一次失败,他静坐三天,紧握铁罐;第二次又被拒,他给自己熬一锅稀粥说:“不急。”第三次终于批准,他抱着八十余岁的老兵同伴狠狠握手,声音都哽住。
他只带三件东西:5000美元、一双旧袜、一封未拆的退伍文件。机舱里,他连眼都不敢眨,生怕一个晃动又把旅途推迟。抵港后,他直接去客栈换乘火车北上,层层手续、口岸盘查,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月。最后一段路,他坐在闷热的绿皮车厢里,鼻子酸得厉害——窗外是熟悉的水田,还有初冬的雾气。
1985年1月6日,湖北赤壁。昔日的土路铺上碎石,老屋却仍立在榆树旁。他在村口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托人去喊:“请问,熊家珍家?”村长闻讯赶来,定睛看他:“你是……云仲?”声音里半疑半惊。村庄炸开沸腾,孩子们围着看稀奇,老人们交头接耳。
熊家珍拄着门框走出,只觉面前人影似熟非熟。皱纹攀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刘云仲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回来了。”她手一抖甩开,声音忽冷忽热:“这几十年,你音讯全无。回来做什么?不如不回。”那句话像冷雨浇头,人群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沉默良久,刘云仲把包拉开,捧出那双灰蓝袜子:“离家那天,我想着你总喊脚冷,就买了这个。一直带在身上。”又掏出美元塞过去:“钱不算多,用来补屋顶,给孩子们添口粮。”他哽住,喉头滚动,终究没掉泪。
熊家珍低头看袜子,指尖颤抖。旁人退去,屋里只剩昏黄豆油灯。她开口轻得像叹息:“三年困难时,我差点饿死,孩子们靠挖野菜活下来。那时我想,只要你活着,总会回来的。”话说完,她抹一把泪,转身给他端来一碗红薯粥,默默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常来围坐听他讲台湾见闻,他只是淡淡笑。有人问:“你不回去拿退伍津贴?那可是一笔钱。”他说:“账上数字再多,不如一家热炕头。”言毕,掸掸灰尘,起身去院里锄草。
刘云仲在故乡度过余生,没再踏出鄂南一步。冬夜,他会把旧袜子晾在灶前火塘边,背影佝偻却安稳。偶尔有老兵寄信问候,他只回一句:“已到家,勿念。”妻子有时还唠叨当年那句“还不如不回”,可说着说着,就给他添上一坨柴火。屋外风声呼呼,屋内炊烟升起,新瓦下是一家人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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