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家那年,十八岁。背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卷了边的《读者》合订本,还有母亲半夜起来烙的三个杂面锅盔。我没等高考预选张榜——我们那个时代,要想参加高考跳出农门,必须先过了预选这一关。全校应届生能挤进预选名单的,从来超不过二十五个。我知道,那里头不会有我的名字。
天还没大亮,我踩着崎岖山路草丛里冰凉的露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口。回头望最后一眼时,启明星还冷冷地钉在东山梁上,像我那些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一口气。
我的家乡,在甘肃陇中。那地方,地图上就是黄土高原皱得最深的那一块。山是焦黄的,一层叠一层,像是大地累极了喘不过气来的皱纹。十年里头,有九年盼不来几场像样的雨。水金贵啊,记得小时候,早上妈妈端出一碗水,一家人轮流含一口,吐在手掌里抹一把脸,就算全家七八口人洗过脸了。洗锅洋芋疙瘩的水,晌午澄清了再洗菜,到了晚上,还得留着给驴喝。路是羊肠子似的土路,如同一条蜿蜒而行的蛇,一会儿盘旋在山脊、一会儿蜿蜒曲折在沟底,一下雨就成了黏稠的泥浆,能把你的希望和鞋子一起牢牢吸住。我总觉得,那连绵的大山,隔断的不只是外头的消息,连风到了我们这儿,吹起来都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叹息。
所以,当我挤上那列西行的绿皮火车时,心里没有怕,只有一股子蛮横的决绝。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方便面味,人挤得像沙丁鱼。我靠着车门,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黄色山峦一点点后退,变淡,最终被甩得不见踪影。火车喘息着爬上了乌梢岭,穿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隧道,每进一次黑暗,我都觉得是把一段旧日子彻底甩在了身后。我知道,我是不会再回头了。火车终于西出阳关,进入星星峡,我彻底离开的我的家乡——甘肃。
家乡变故乡、他乡成家乡。天山北麓的那个小县城,成了我新的家乡。刚到新疆的那些年,这里的天,蓝得透明,蓝得让你觉得以前在老家看到的,都是蒙了层灰布。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针和雪水的味道。水更是不缺,渠水哗哗地流,随便顺流一挡,就是多半筐半大的野生草鱼和鲫鱼。我在这里落了脚,先是当娃娃头,教孩子们识字念书;后来在乡里写材料,跑田埂,从秘书干事一路干到书记。
几十年,我骑着自行车、摩托车,后来坐着小汽车,跑遍了这里的每一个村子,喝过哈萨克族老乡的奶茶,处理过牧民转场的纠纷,也看着戈壁滩上一点点长出棉花、葡萄和崭新的房舍。我把根,慢慢地、试探地,扎进了这片曾经陌生的、却慷慨接纳了我的土地。
如今,我退休了,闲了下来。老家那边的消息,却像掐准了时间似的,多了起来。亲戚在电话里说,村村通的水泥路修到家门口了,以前政府补贴的母亲水窖还用着,但主要是洗衣饮牲畜。停摆了70年的洮河引水工程交付使用,自来水通到了锅沿口。再不用跑十几里路去驮水。手机拍的照片发过来,老屋翻新了,贴着光亮的瓷砖。昔日的同学,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孙子都上了大学。他们总说:“老哥,啥时候回来看看?变化大着哩!”
我嘴里应着“好好,有空一定”,心里却像一潭被搅动了的深水。我知道他们说的大半是真的,国家发展快,老家肯定也不是从前模样了。可我心里头梗着的,好像又不是那些看得见的“穷”。
我害怕回去。怕看到那些山,它们即便披上了些人工的绿色,骨子里是否还是我记忆里那般沉默而威严的挤压?怕走上那条不再泥泞的硬化路,它是否还能认得我这个当年仓皇出逃的少年?更怕见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酒桌上,他们会如何打量这个离开四十年的游子?是羡慕我“出去了”,还是惋惜我“忘本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万水千山,更是整整四十年的、截然不同的人生滋味。
在新疆待久了,我习惯了这里的开阔。这里的生活,像这里的天空和原野一样,一览无余,没什么遮拦,心口是敞亮的。而关于故乡的记忆,却永远停留在十八岁以前:那是干裂的土地,是深夜里为一口水发出的叹息,是面对大山时感到的自身渺小与无望。那种浸到骨头里的匮乏感和束缚感,是我青春期的全部底色,我花了四十年,才一点点用新疆的风雨、雪水、和无边无际的地平线,把它慢慢覆盖、洗去、中和。
我的离开,与其说是奔向什么,不如说是逃离一种命定的、令人窒息的可能性。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恨。那片土地没有错,它只是太贫瘠,养不活我年少时那颗过于饥渴的、想要挣脱的心。它给我的,是坚硬的脊梁和走出去的蛮劲;而新疆给我的,是容我伸展的天地和安放余生的平静。“树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在我的生命区间和生活过程中得以印证。
故乡,成了我生命里一个遥远的、定格的背景。我感激它赋予我出发的勇气,却再也无法将它当作归途。就像那列西行的火车,一旦开动,便只能把所有的眷恋与惆怅,化作一声长长的汽笛,留在身后越来越淡的群山剪影里了。
向西,我的人生只有这一个方向。故乡,在身后,在梦里,在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启明星清冷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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