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家告赵宣子
晋灵公会合其他诸侯于郑国扈地,商议平定宋国的内乱。但没有与郑穆公会合,他认为郑国投靠了楚国,对晋国别有二心。
郑国大臣子家派人送书信给晋国的卿大夫赵宣子,书信中说:“国君(郑穆公)即位三年,召集蔡庄公一起侍奉晋襄公。九月,蔡庄公来到郑国,准备一起朝见晋襄公,恰逢居功自傲的侯宣多造反,使得穆公不能与蔡庄公同行。十一月,郑国平定了侯宣多之乱,从而跟随蔡庄公朝见了晋襄公。十二年六月,归生(即子家本人,归生是其本名)辅佐郑国的太子夷,为了邀请陈共公一起侍奉晋国而去楚国请命。十四年七月,穆公又去晋国朝见,促成了之前的陈国事宜。十五年五月,陈共公自郑国前往晋国朝见。往年正月,郑国的烛之武陪伴太子夷,朝见了晋国国君。八月,穆公又去晋国朝见。陈国、蔡国与楚国如此临近,都不敢对晋国存有二心,这是郑国从中周旋的缘故啊。郑国如此侍奉晋国,为何还不免获罪?”
“穆公即位至今,朝见晋襄公一次,朝见晋国现任君主两次。我等臣子也轮流不断地陪伴太子夷前去晋国绛都朝见。郑国虽是小国,但侍奉晋国也是尽心尽力。如今,晋国作为大国,却说:‘你未能如我愿。’只有郑国灭亡,不然无法更加尽力地侍奉晋国了。古语说:‘畏首畏尾,身其余几?’既担心头受伤,又担心尾受伤,然而,身上还有哪处没有伤?又说:‘鹿死不择音。’鹿都快死了,哪里还能去选一块有树荫的地方呢?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小国侍奉大国,若大国能以德相待,小国能活得像个人;若大国不能以德相待,小国不过是垂死挣扎的鹿罢了。对于小国,危难之中,除了铤而走险,还有什么好的选择?晋国对郑国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极限,如今的郑国也知道国家到了灭亡的时候。只能集结所有的兵力,赶赴鯈地(晋国与郑国的交界处),等候郑国的决定。”
“郑文公(穆公父亲)二年,朝见齐桓公。四年,为了齐国去侵犯蔡国,因为蔡国是楚国的属国,所以去楚国讲和。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小国在大国之间的夹缝中求生,只能服从大国强制性的命令,这哪里有罪?大国若不体谅小国的难处,小国只能抗命了。”
晋国派巩朔前去郑国谈和,把晋国大夫赵穿与晋灵公的女婿留在了郑国为人质。
王孙满对楚子
楚庄王攻伐陆浑的戎人,顺道来到了雒地,带兵巡视周朝的边疆。周定王派遣王孙满前去慰劳楚庄王。此时已建立霸权的楚庄王已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于是向周朝问鼎之大小轻重焉。
王孙满回答道:“在德不在鼎。周朝之所以能统治天下,依靠的是君主的德行而不是象征着王权的九鼎。昔日,有德行的夏禹用九州进贡的青铜铸造成九个大鼎,鼎上刻着各州的风俗物产,使百姓知晓,哪些是应尊奉的,哪些是应抵制的。所以,进入川泽、山林的百姓,不会遇到不吉利的事物,不会遇到魑魅魍魉。从而做到上、下和睦,接受上天的庇护。夏桀昏庸失德,大权旁落,九鼎迁移到商,长达六百年;商纣残暴施虐,大权又旁落,九鼎迁移到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君主若德行美好清明,即使象征其王权的鼎小,也没有人能轻易挪动;君主若品行卑劣,处事昏乱,即使象征其王权的鼎大,也能被轻易地动摇。上天赐予的福分,是有限的。周成王安置九鼎于王城郏鄏时,曾卜算出周朝能延续七百多年,传世三十代。如今周室虽衰微,但天命未改。所以,如今问鼎尚早。”
齐国佐不辱命
齐、晋交战,齐军败逃,晋军追击,从丘舆进入齐国境内,攻打马陉。齐顷公派遣宾媚人(宾,姓;媚人,官名,即国佐,代表一国之君与他国交涉)向晋军求和,带着从纪国得到的礼器甗、乐器玉磬以及从鲁、卫两国霸占的土地。
然而,晋人不仅没有答应讲和,还出言侮辱道:“必须把萧同叔的女儿送到晋国当人质,并且齐国境内所有田地都改为东西向。”
萧同叔,萧国君主,其女儿是齐顷公的母亲。田地,分东西向、南北向。晋国在齐国西北,齐国境内田地若改为东西向,晋国兵车进入齐国境内,则容易通行。
齐国佐(即宾媚人)回答道:“萧同叔的女儿,是我们国君的母亲。若论起辈分,与晋国国君的母亲是一样的。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晋国向其他诸侯国颁布周朝天子的命令,如今却要求齐国把国君的母亲送去作为人质,这有悖于周朝先王以孝治天下的遗命。这是有违孝道的命令。
“《诗经》中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孝子的心永不衰竭,才能以此感化、影响同类。向其他诸侯强加有违孝道的命令,如何让人心服?先王划分天下,治理河、道,并考察地质以确定田地的方向与种植的方法。所以《诗经》中说:‘我疆我理,南东其亩。’如今,晋国为了兵车的便利通行,不顾地质的实情,要求齐国改变境内田地的方向,这有违先王遗命。违背先王遗命就是不义,如何做诸侯国的盟主?晋国德行有缺!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昔日,夏禹、商汤、周文王与周武王治理天下时,德行兼备,以身作则,为天下人谋利;称霸的五位诸侯,勤于政事以安抚天下,以此来施行天子的命令。如今晋国联合诸侯国,却只为了放任自己无止境的私欲。《诗经》中说:‘敷政优优,百禄是遒。’政令宽大、和顺,才能聚集福气。如今,晋国行事苛刻,放弃所有的福气,于别国没有损害。”
“若晋国不合谈,我国君也有言在先:‘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馀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齐军畏惧晋军的威严,从而败逃。若晋国为了福气的降临,对齐国宽大,保存齐国的社稷,使齐国能与晋国继续修好,那齐国不会吝惜先君留下的器物与土地。若晋国仍旧不同意讲和,那齐国只能收拾残余,拼死一战。若齐国能侥幸获胜,也会听从于晋国;若齐国不幸战败,则不敢不听从。
楚归晋知罃
晋、楚交战,晋国的荀首(史称知庄子),射伤并捉拿了楚国公子谷臣,射杀了楚国的连尹襄老并抢走其尸首;楚国捉拿了晋国大臣知罃,知罃是荀首的儿子。
晋国向楚国归还了楚国公子谷臣以及连尹襄老的尸首,以此要求楚国归还知罃。当时,荀首任晋国中军的军师,所以楚国答应了晋国的要求。
楚王送知罃时问他:“你怨恨我吗?”
知罃回答道:“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两国交战,我因自身缺乏才能难以胜任,所以被俘。大王没有杀了我祭鼓,而是让我回国接受惩处,这是大王对我施以恩惠。我实在是缺乏才能,岂敢怨恨谁。”
楚王又问:“如此说来,你感激我吗?”
知罃回答道:“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纍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两国为了自己国家的和平安定,放下忿恨,彼此体谅,归还俘虏,重新交好。两国交好,与我并不相干。之所以释放我,也不是出于对我的考虑。岂敢感激谁。”
楚王又问:“放你回去,你如何报答我?”
知罃回答道:“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彼此之间,无怨无德,谈何报答。
楚王又说:“虽是如此,必须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知罃回答道:“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脩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大王赐予我回国的福佑,归国后,若我国君因我打了败仗而诛杀我,我死而不朽;若因为大王的恩惠,我得以被赐给父亲荀首处置,被执行家法诛杀于宗庙之中,我也死而不朽;若没有被诛杀,而且继承了宗职,统帅兵马,驻守边疆。即使遇到了贵国的军队,也不会选择逃避,定然竭尽全力,拼死守护晋家,绝无二心,这是为人臣子的职责所在。这就是如何来报答你了。
楚王说:“不能与晋国争斗!”于是,用隆重的礼仪让知罃回到了晋国。
吕相绝秦
晋厉公派遣吕相前去秦国,数说秦国违背条约之罪,并与之绝交。
吕相说:“昔日,晋献公与秦穆公交好,两国齐心协力,申之以盟誓,重之以婚姻。然而,上天降祸于晋国,献公听信了骊姬的话,赶走了公子重耳与夷吾,使得重耳逃到齐国,夷吾逃到秦国。献公死后,穆公念及旧时交情,送回夷吾(惠公),使得晋国宗祠得以延续,但秦国没有促成这样大的功勋,又出兵晋国韩原,捉拿了惠公。穆公也有后悔之心,于是支持重耳回到晋国即位为文公,成就了安定晋国的功勋。”
“文公亲自披上战甲,跋山涉水,穿越险阻,征伐东方的诸侯,让虞、夏、商、周朝王室的后代们前去秦国朝见,这也算是文公报答了穆公旧日的恩德。郑国出兵侵犯秦国边境,文公又率领各路诸侯与秦国一起围攻郑国。秦国大夫没有征询文公的意见,擅自与郑国订立了盟约。诸侯们为此怨恨秦国,准备与秦国拼死一战。文公为此忧惧,安抚了各路诸侯,使得秦军免遭此害得以回国,这算是晋国对秦国立了大功了。”
“不幸的是文公离世,穆公轻视他,不仅没有前来吊唁,还欺凌势单力薄的襄公,派兵攻打晋国殽地,与晋国决裂。散离我兄弟,扰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襄公并未忘却穆公旧日对晋国的功劳,但惧怕社稷就此倾覆,所以才有殽地之战。即便如此,襄公还是愿意低下头,恳请穆公赦免此次晋国的罪过。然而,穆公不仅并未听从,还联合楚国图谋晋国。得上天庇佑,楚国内乱,楚成王被杀,使得穆公对晋国的图谋没有得逞。”
“秦穆公、晋襄公离世,秦康公、晋灵公即位。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啊,却也想灭除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晋国王室,想倾覆晋国,率领晋国的蟊贼,动摇晋国的边疆。所以,秦、晋有令狐之战。康公仍不知悔过,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剪我羁马,所以又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晋国在秦国东面,东道不通,意味着晋国与秦国断绝往来。这是康公有错在先!”
“待秦桓公即位,景公伸长脖子望向西边,说:‘秦、晋能交好了吧!’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然而,桓公不仅不与晋国交好,还趁着晋国与外族交战之际,攻入晋国河县,焚烧晋国箕地、郜地,毁坏晋国的庄稼,屠杀晋国边境的百姓!这使得晋国不得不召集军队聚集于辅氏之地,准备与秦国开战。”
“桓公也悔恨两国交恶的延续,想向先君献公、穆公祈求福佑,派遣公子伯车向景公传达命令:‘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抛弃仇恨,重新交好吧。然而,誓言还未实现,景公离世,厉公即位,于是与秦国有令狐之会。怎料,桓公又起恶意,背弃盟誓。白狄与秦国同属雍州,是秦国的仇敌,但却是晋国的姻亲。桓公又派人前来命令晋国与秦国一起攻打狄国。厉公畏惧秦,只能不顾及姻亲关系,接受命令。秦国又生出二心,转而告知狄国:‘晋国将要攻打狄国。’狄国虽口中应承,心中却厌恶,因此把秦国的话告知了晋国。楚国的人也憎恨秦人的两面三刀与反复无常,也前来告知晋国:‘秦国背弃了与晋国的令狐之盟,前来向楚国寻求结盟。’秦人昭告上天、秦国三位先王、楚国三位先王:‘秦国之所以与晋国交好,不过为了谋利。’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一!楚国厌恶秦国的无德,所以宣扬此事,以此惩戒秦国的不守信用。”
“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各国诸侯听闻了秦国背信弃义的事迹,都很痛心疾首,于是前来亲近晋国。厉公因此率领诸侯们前来问话秦王,只求交好。秦王若施恩于诸侯,怜悯厉公,赐予盟约,那正是厉公所希望的。晋国必然安抚诸侯并退兵,岂敢作乱?秦王若不施恩,厉公则没有能力劝退诸侯。如今告知详情,好自为之!
驹支不屈于晋
晋国与各诸侯国准备于吴国的向地回合,同时捉拿姜戎族首领驹支。姜戎,戎族的一个部落。
集会前一日,晋国大夫范宣子朝会上数落驹支,道:“过来,姜戎人!昔日,秦国人逼迫你们的祖先吾离开瓜州,吾离身披白茅草,蒙着荆棘,前来归顺晋国先王。先王惠公虽拥有田地不多,仍与他分而食之。如今,诸侯们侍奉晋王不如往昔,都是因为你们从中作梗,在言语上有所泄露。明日的集会,你不能前去。不然,定要捉拿你!”
驹支回答道:“昔日,秦国人仗着人多,对土地生出贪婪之心,驱赶戎族各部落。惠公施以恩德,认为戎族各部落,是尧、舜帝时所立的管理四方事体的官员后代,不能抛弃使之灭绝。赐予我族南郊的田地,南郊多狐狸、豺狼。戎族的各部落,除剪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从此对晋国忠心耿耿,至今都不曾改变。”
“昔日,晋文公与秦王一同攻打郑国,秦国私下与郑国结盟而留下驻守的大军。因此晋、秦两国发生了殽地之战。战场上,晋军抗敌于前,戎族拦敌在后。秦军死伤惨重,戎族拼尽了全力啊!就如捕鹿,晋人抓住鹿角,戎族摁住鹿腿,鹿倒地。戎族为何还不能免罪?从那之后,晋国参与的多场战役,戎族皆鼎力相助,从未有背离之心。如今,各国诸侯对晋国别有二心,这是晋军中的官员实在有品行缺失之处,怎能把罪名加在我戎族身上?况且,戎族各部落的饮食、穿衣习俗,皆不与中原人相同,货币不通,言语不同,如何能从中作梗?即使不能参加此次集会,我也不会愤懑不平。”
驹支说完,吟唱着《青蝇》退下。
范宣子知错,向驹支谢罪,请他参加第二日的集会,同时也成就了自己忠厚仁爱的美名。
《青蝇》,出自《诗经》,“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劝人要做恺悌君子,不要听信谗言。
祁奚请免叔向
栾盈,晋国大夫,其母为范宣子之女,范鞅为范宣子之子。栾盈与范鞅不睦,谋害范鞅不成,事情败露后,被范宣子驱逐,逃到楚国。范宣子诛杀了其同党,晋国大夫羊舌虎,囚禁了羊舌虎的哥哥羊舌肸,羊舌肸字叔向。
有人对叔向说:“你明知灾祸即将降临,却不知如何避开,不够明智吧?”
叔向说:“囚禁在此,总好过被杀、被驱逐啊。《诗经》说:‘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能够悠闲地度过一生,才是明智的人啊。”
乐王鲋见到叔向,说:“我去为你求情!”叔向没有回应,乐王鲋离开时,他也不拜谢,身旁的人都埋怨叔向。
叔向说:“只有祁大夫能救我。”家中管事的人不解,问道:“君主对乐王鲋的进言,没有不听从的。他主动为你求情,你却不理会。祁大夫办不到的事情,你却说只有他能办到。为何?”
叔向说:“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乐王鲋此人,不过是懂得顺从君主为自己谋利的人,如何会为了别人而去忤逆君主?而祁大夫,是爱惜人才的人,只要是真有才学,既不会因为与自己有仇而不去举荐(如举荐他的仇人解狐),也不会因为要避嫌而放弃举荐自己的亲人(如举荐自己的儿子祁午)。《诗经》中说:“自身品行端正,天下才会顺从。”而祁大夫,就是这样的人啊!
晋侯问乐王鲋,叔向是否有罪。乐王鲋回答道:“不背弃他犯罪的弟弟,他恐怕也牵涉其中了吧。”
此时,祁奚已年老归乡,听闻叔向被囚禁,乘坐送公文的驿马去拜见范宣子。
祁奚对宣子说:“《诗经》说:‘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先祖积下的功德,庇佑着子子孙孙。《尚书》也说:‘圣有谟勋,明徵定保。’对有谋略有功勋的圣贤,应彰显他的功勋并保护他的后人。谋而鲜过,惠训不倦,有计谋并很少有过错,能不知疲倦地教诲他人,叔向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叔向的才能,能庇护子孙后代。以此感化其他有才能的人为国家效劳。如今,却因为其弟犯罪而获罪,被国家所弃。让人困惑。昔日,禹的父亲鲧被杀,而禹被拥立为王;伊尹曾驱逐太甲,后又辅佐太甲,太甲到死都不怨恨伊尹。管叔、蔡叔谋反被杀,周公却辅佐他们的侄儿为王。如今,却为了犯罪的羊舌虎而要放弃国家的栋梁。若宣子你与人为善,谁敢不勤勉为国,多杀于国家又有何益处?”
范宣子听了祁奚的话,觉得欢喜,与他一同乘车去见晋侯,叔向因此免罪。
祁奚没有去见叔向,归乡而去,因为他救叔向不为私情而为公义;叔向也没有拜谢祁奚,上朝去了。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子产,即公孙侨,郑国的卿大夫。币,这里指诸侯国向盟主国晋国进献的礼物。
范宣子执掌晋国大权时,诸侯国需要向晋国进献礼物,这对于小国而言是沉重的负担,郑国也为此头疼。二月,郑简公到晋国去,子产让跟随去的子西捎带书信给范宣子。
信中说:“你治理晋国,四邻的诸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却知道必须要进献贵重的礼物,对此我感到困惑。我听说管理国家的君子,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不担心缺少钱财,只担心没有好名声。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若诸侯的财物都聚集于晋国,诸侯们必生二心;若你过分重视这些财物,那么晋国内部也不会上下一心。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诸侯有二心,于晋国有害;晋国内部有二心,于你的家族有害。怎能如此糊涂呢?这些钱财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美名,能把德行传播到很远的地方。而德行,于国于家都是基础。打好基础,是整个建筑的根本保障。所以,不能不重视德行。有德行的管理者,能做到与民同乐;而与民同乐才能长久地保持地位。《诗经》中所说的快乐的君子,就是指有德行的君子。《诗经》中说:“人在做,天在看,不要有二心。”是指君子要有好的名声。通过宽厚待人来彰显自己的德行,就会让自己的美名远扬,这不仅吸引远方的人到来,还能安定近处的人。你希望别人感激你养活了他们,还是希望别人说是他们养活了你?象牙为大象带来杀生之祸,是因为象牙贵重啊。
范宣子看完了子产的书信,心中喜悦,于是减轻了诸侯小国进献的负担。
晏子不死君难
棠姜,姜姓,因嫁齐国棠公为妻,所以称棠姜。棠公死后,崔武子前去吊唁,见棠姜貌美,便娶她为妻。后来,齐庄公与棠姜私通,崔武子关起门来弑杀了齐庄公。
齐国大夫晏子(即晏婴,他的言语、事迹多记载于《晏子春秋》)站在崔氏的门外,他的家臣问他:“齐庄公死了,你作为臣子,要为他去死吗?”晏子说:“他是我一人的君主吗?我为何要去死?”
家臣问:“要逃出齐国吗?”晏子说:“我没有犯罪,为何要出逃?”
家臣问:“那回家吗?”
晏子说:“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主死了,国将不国。没有国,哪有家。又能回去哪里?君主,是一国百姓的君主,怎能凌驾于百姓之上?治理国家才是君主的主要职责所在。为人臣子,难道只是为了俸禄?保护国家才是臣子的主要职责所在。若君主的死是为了国家,那臣子跟随他而死;若君主的逃亡是为了国家,那臣子跟随他逃亡。但,若君主的死或逃亡,是出于私事,那么就只让他的宠臣跟随他吧。况且,崔武子弑杀之前,是知道所杀之人是他的君主啊。我又为何要去死、去逃?又能回去哪里?
于是,等崔氏的大门打开,晏子走进去,抱着齐庄公的尸首大哭一场,哭完,顿足而去。有人说,崔武子必定会杀了晏子。崔武子说:“晏子,是百姓所敬重之人。放了他,能得民心。”
季札观周乐
吴国公子季札,吴先王寿梦之子,新君夷昧即位,派遣他带礼物出使鲁国。鲁国是周公后裔,故周成王允许鲁国在宴席与祭祀时,使用周天子所用的乐舞。季札请求观赏周乐。
乐工为他歌唱《周南》与《召南》。周国与召国,分别是周公与召公的封地,《周南》与《召南》是两国南地采集的民间歌谣。季札感慨道:“美好啊!周文王的教化,在周国南地与召国南地已初显成效,为良好的社会风气打下了基础,虽然风气还未完善,但百姓已经是勤劳而不怨恨了。”
乐工为他歌唱《邶》、《鄘》与《卫》。邶国、鄘国、卫国三个小国,都属新的卫国,先代国君是周文王之子卫康叔。三国虽小,风土人情却不同,所以在《诗经》各分一卷。季札感概道:“不仅美好,还意境深远啊!虽会引发人的忧思,但又不让人陷于忧思。我听闻昔日的卫康叔与后来的卫武公,都施行德政,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卫国才有这样的风气吧。”
乐工为他歌唱《王》。周平王东迁后,王室衰微,诸侯国的势力不断扩大。季札感慨道:“美好啊!虽会引发人的忧思,但又不让人产生恐惧。这是周王室东迁后的音乐吧。”
乐工为他歌唱《郑》。《郑》,采集于郑国的民间歌谣。季札感慨道:“美好啊!但过于繁琐,如当时既苛刻又琐碎的政令。百姓的生活已是不堪重负。这是亡国的征兆啊!”
乐工为他歌唱《齐》。齐国,姜太公吕望的封地。季札感概道:“美好啊!声势雄壮而宏大,具有大国风范。为东海诸国之表率,是太公的封地啊。国运不可限量!”
乐工为他歌唱《豳》。豳国,是夏末商初,周人的先祖在泾河流域建立的古国。季札感慨道:“美好啊!乐风开朗,欢乐而有节制,这是周公东征时的音乐吧。”
乐工为他歌唱《秦》。烽火戏诸侯后,周幽王被杀于骊山,戎狄攻入,西周灭亡。被拥立为王的周平王,迁都至洛邑,开始了东周。秦人赶走了戎狄,周天子把西周旧地送给了秦国。季札感慨道:“这就是中原地区的音乐吧。若能得到中原的教化,国家就会强大起来,强大到一定程度,就能夺回西周旧地。”
乐工为他歌唱《魏》。季札感慨道:“美好啊!乐风中正平和。声势庞大而婉转,节奏急促而流畅。社会风貌如此,若有德行辅助,那就是圣明的君主了。”
乐工为他歌唱《唐》。唐国,是帝尧陶唐氏建立的古国。季札感慨道:“思虑深渊啊!这是陶唐氏遗民的作品吧。不然,思虑如何能如此深远?不是有德行君主的后人,又如何能做到?”
乐工为他歌唱《陈》。季札感慨道:“放纵而无节制的民风,没有君主管束一般。这样的国家如何能长久?”
国小无道。从郐国的民间歌谣开始,季札就不再评论了。
乐工为他歌唱《小雅》。《小雅》所收录的作品,主要是周朝士大夫所作。季札感慨道:“有想法却无二心,有怨恨却不直言,这是周王室衰微时的作品吧,德政教化的影响力越来越弱。那时还有先王的遗民活着啊!”
乐工为他歌唱《大雅》。《大雅》所收录的作品,主要是周王室贵族所作。季札感慨道:“意境开阔,曲调和美,婉转而刚劲有力。这是周文王德政之下的作品啊!”
乐工为他歌唱《颂》。《颂》,贵族集体创作,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季札感慨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作品了!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刚直而不傲慢,灵活而不卑微;不因亲近而逼迫,不因疏远而背弃;变通而有节制,守旧而不令人厌烦;有哀伤的情绪,但并不因此陷入愁苦,善于取悦自己,但并不因此荒废人生;取用有度而不至于匮乏,心胸宽广而不刻意宣扬;不通过损害其他的方式来施予恩惠,不通过贪婪的途径取得所需;安定而不放弃进步,前行而不随波逐流。音调的和谐,体现了民风的平和;节奏符合章法,体现了百姓的安纪守法。这样的作品,体现了社会对美好德行的共同追求。
季札观赏舞者跳《象箾》、《南籥》(箾、籥,跳舞时所拿的器具,前者是一种武舞,后者是一种文舞,都是周文王时创作的乐舞),感慨道:“美好啊!但仍有缺点。”
观赏舞者跳《大武》(武王时创作的乐舞),感慨道:“美好啊!周武王时期,就是如此盛况吧?”
观赏舞者跳《韶濩》(商汤时创作的乐舞),感慨道:“圣明的君主伟大啊!但仍惭愧于自己的德行有失(商汤宅心仁厚,但是通过战争的手段推翻了腐朽的夏朝),可见做圣明的君主不易。”
观赏舞者跳《大夏》(夏禹时创作的乐舞),感慨道:“美好啊!勤于政事,但并不居功自傲,除了禹,还有谁能如此呢?”
观赏舞者跳《韶箾》(舜帝时创作的乐舞),感慨道:“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德行教化做到了极致啊!此乐舞,如天地般能包罗万象。看过此乐舞,其他的乐舞就不必再看了!
子产坏晋馆垣
鲁襄公去世时,子产陪同郑简公去晋国,晋平公因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与简公见面。子产命人推倒了晋国安置简公一行人居住的客馆围墙,好容纳郑国的车马。
晋国大夫士文伯责备子产:“晋国因为政事与刑罚的疏漏,导致盗贼横行,为了避免前来晋国会见我君主的各国诸侯因此受委屈,特派官吏修缮客馆,加高馆门,加厚馆墙,以保证客人的安全不为此担忧。如今,你破坏了馆墙,虽跟随郑君前来的人能做好防备看守之事,但让其他的客人该如何?因为晋国是诸侯国的盟主,所以准备好客馆,修缮好围墙,以接待各国来客。若毁掉所有的围墙,如何给前来的宾客提供住宿?我国君命我前来问话!”
子产回答道:“郑国作为小国,处于大国之间,惴惴不安,因此收集了国内所有的财物,准备随时来朝见。恰逢晋君有事,不能相会,也没有其他命令传来。不得朝见,所带的财物,既不敢进献,也不敢暴露在外。若没有朝见就进献了财物,财物就成了晋君府库的东西;若不进献,让财物暴露在外,经历风吹日晒而遭损毁,那我郑国的罪过就大了。”
“听闻晋文公做各国盟主时,他所居住的宫室低矮狭小,既无阙门,也无台榭,但给前来朝见的诸侯们准备的客馆却很高大。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仓库、马房一应俱全,道路平整,安排接待的人员能做好分内之事。真是宾至如归,哪里要担心会遇上什么灾患?既不畏惧盗贼,也不担心天气。”
“而如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王宫高大,客馆狭小,车马不得进,盗贼横行,天灾肆意。前来朝见的诸侯,不知何时才能得以会见。若不推倒围墙,让带来进献的财物受到损坏,罪过就更重了。”
“我敢请问,准备向我们下达什么命令?鲁国的丧事,对于晋国、郑国来说都是一样忧伤的事情(晋、郑、鲁三国同姓)。若能让我们尽早朝见,献上礼物,我们就修缮好了围墙再离去,这也算晋君施恩惠了。我们哪敢怕辛苦?”
士文伯回去复命。大夫赵文子说:“若确实如此,那是我们德行有失。用奴仆居住的房舍来安置前来朝见的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于是,又派士文伯前去道歉,承认过错。晋平公隆重接见了郑简公,宴会结束,让简公带着优厚的礼品回去了。另外修建了接待诸侯的客馆。
对此,叔向说:“辞令不可以不讲究啊。子产善于辞令,让诸侯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诗经》中说:‘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辞令通顺,百姓和谐;辞令愉悦,百姓安定。这就是善于辞令的好处啊。”
子产论尹何为邑
子皮准备任用家臣尹何为封邑的官员。
子产说:“尹何年少,不知能胜任否。”
子皮说:“尹何为人忠厚,我喜欢他,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准备派他前去学习为官之道,他就知道如何管理一个地方了。”
子产劝阻道:“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子产,即公孙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
喜爱一个人,就要善待他,为他谋利。如今,你喜爱一个人,却要让他从政为官。这就如同让一个不会操刀的人去割肉,只会伤到他自己。你对他的喜爱,造成了对他的伤害,以后谁还敢博得你的喜爱呢?你是郑国的栋梁。一座房屋,若栋梁折断,屋椽崩塌,身处屋下的我必然也会被压垮。所以,我怎敢不对你尽言?比如,你有一匹好绸缎,一定不会让人用它来学着制衣服。一个封邑的官员,牵涉到家家户户的安危,怎能让一个初学者担任?封邑比好绸缎更加贵重啊。我听说学有所成再从政为官的,从未听说有从政为官是为了从中学习的。若你执意如此,定然会因此受到损害。就如围猎一事,只有熟练射箭、驾车,才能有所收获。若从未驾过车,从未射过箭,围猎的时候,只会顾着不要撞车、翻车,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着猎取什么呢?
子皮听了子产的话,说:“是啊!是我不明白事理。我听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君子格局大,高瞻远瞩;小人格局小,目光短浅。我就是那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知道要珍惜。而官职与封邑,牵涉到家家户户的安危,我却因为不在我身边而忽视。若没有你这番话,我还不明白。之前我说过:子产治理国家,我治理自己的封地,是可以的。如今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从今以后,治理我的封地,也要多听从你的意见再行事。”
子产说:“人心不同,就如千人千面。我怎敢说你、我面貌相同呢。不过是我认为事情不妥,担心有危险,所以告知你。”
子皮认为子产很忠心,所以把政事交给了子产。从此,子产得以治理郑国。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楚国公子围,楚康王之弟,掌握着楚国的军政大权,出使郑国,同时迎娶郑国大夫公孙段之女。伍举(伍子胥祖父)担任副使。一行人准备入住城内客馆时,郑国人因为公子围所带的人太多,担心其中有诈,所以命招待宾客的官吏子羽前去传话,让公子围一行人住在城外的客馆。
聘问结束后,公子围准备带着众人进城迎娶新人。子产为此担心,派子羽前去推辞:“城内局促,容不下随行的人,请允许我们到城外修整一座墠(四面有阶的土堆,用于行祭祀婚丧的礼仪),等候举行婚礼的命令。”
公子围派太宰伯州犁回答道:“蒙郑国君主赐婚公子围。公子围已摆了供祭祀的筵席,在庄王与共王的庙里做了祷告,如果在城外举办婚礼,这是把郑国君主的恩赐丢弃到草丛中,让公子围失去颜面不能再跻身于士大夫。不仅如此,公子围欺骗了先王,就不能再做楚国臣子。哪有颜面再回到楚国。希望大夫为公子围着想。”
子羽说:“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小国本无罪,依赖于大国不自强自立才是有罪。依赖大国,本是为了安稳度日,但无奈大国包藏祸心图谋小国。小国失去依靠,其他诸侯小国就会引以为戒,从中吸取教训,心中因怨恨大国,从而违抗大国的命令,使大国的命令无法施行。不然,郑国只不过是替楚国看守大门的,如何敢因爱惜丰氏(公孙段,姬姓,丰氏,命段)的宗庙而阻止入内?”
伍举知道郑国已有防备,请求卸下武器入城。郑国同意了。
子革对灵王
楚灵王(即公子围)在州来狩猎,驻扎在颍尾。州来、颍尾两地,靠近吴国。楚灵王派遣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吴国与楚国之间的小国徐国,借此恐吓吴国。楚灵王作为后援,驻扎于乾溪水。
雨雪天气,楚灵王戴着皮帽,穿着秦国的羽衣,身披翠鸟羽毛制成的披肩,脚穿豹皮制成的鞋,手执皮鞭而出,后面跟着楚国大夫仆析父。
傍晚,右尹子革拜见楚灵王,灵王脱下皮帽、披肩,放下皮鞭,与之交谈。
灵王说:“昔日,先王熊绎与齐国的卫伋、卫国的王孙牟、晋国的燮父、周朝的禽父,共同侍奉周康王。四国都分有礼器,只我楚国没有。如今,我命人前去周朝索要九鼎,周天子会给我吗?”
子革回答道:“肯定会给大王啊!昔日,我先王熊绎身处偏僻的荆山,坐装柴草的车,穿破旧的衣服,一路披荆斩棘地去侍奉周天子。身上只带着桃枝制作的弓与酸枣木制作的箭,去完成周天子委派的事务。而,周成王的母亲是齐国姜太公的女儿;晋王唐叔虞,是周成王母亲的弟弟;鲁周公与卫康叔,都是周武王母亲的弟弟。所以楚国没有分到礼器,而齐、晋、鲁、卫都有分到。如今,周王室与这四国,都侍奉着我楚国,唯命是从,怎敢吝惜九鼎?”
灵王说:“昔日,我皇祖伯父昆吾(陆终有六子,长子名昆吾,小儿子名季连。季连是楚国君主先祖。),住在许国旧地。如今,郑国人贪图那块田地而不给我楚国。若我楚国向郑国索要这块地,会给我们吗?”
子革回答道:“肯定会给大王啊!周朝不吝惜象征王权的九鼎,郑国又怎敢吝惜一块地?”
灵王说:“昔日,各诸侯国疏远我楚国而畏惧晋国,如今我楚国拥有的四座大城,陈、蔡与不羹的东、西二城,每座城都能出千乘兵车。对此,你有功劳。现在诸侯国会畏惧楚国吗?”
子革回答道:“会!这四座城已足以让人畏惧,何况再加上楚国,谁敢不畏惧?”
这时,有一位做工尹官名路的人前来询问灵王:“大王命令破开圭玉(诸侯朝见周天子时手工所捧的玉器)来装饰斧柄。敢问大王,如何制作?”楚灵王便进去察看。
仆析父趁机对子革说:“你是楚国有名望的人,如今说话却一味地顺从君主,楚国会怎样啊?”
子革说:“等着大王出来,我就会说出已准备好的锋利的话。”
灵王走出,接着与子革谈话。这时,有一位做左史官名倚相的人从面前路过。大王说:“他是一位好史官。你要认真对待他。他能读《三坟》(天皇、地皇、人皇时的古书)、《五典》(五帝时的古书)、《八索》(谈论八卦的古书)、《九丘》(九州地方的志书)这样的古书。”
子革回答道:“我曾问话过他。昔日,周穆王命造父驾着八匹骏马的车子,想要走遍天下。卿士祭公谋父借《祈招》一诗劝阻了周穆公。周穆公因此能在离宫寿终正寝,而不是死在野地里。我问倚相此诗,他尚且不知。若问他更远的事情,他怎能知道?”
灵王问:“你能吗?”
子革说:“能。这首诗是: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祈招(祈父,官名,相当于司马,名招)掌兵,国家安静祥和,这也体现了当朝天子的美德。想起我们君王的气度,如玉,如金,定不会用损耗国力的方式来放纵自己的私欲。”
灵王听完子革的话,向他作揖后进去了。过了几天,仍吃不下,睡不宁。最终难以克制私欲,引发祸患,被公子弃疾威逼,吊死在乾溪。
孔子说:”古书有记载:‘克己复礼,仁也。’说得真好啊!楚灵王若能如此,怎会有乾溪之辱?“
子产论政宽猛
郑国的子产病危,对子大叔说:“我死后,必然是你当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只有德行高尚的人,才能用宽大的政策使百姓服从,其次没有比凶猛的政策更有效的了。百姓畏惧烈火,所以避而远之,很少有人死于其中;水柔弱,百姓轻视它玩弄它,所以溺死其中的人多。这是宽大的政策之所以难施行的原因所在。”
几个月后,子产病逝,子大叔当政,不忍施行凶猛的政策,而施行宽大的政策。
当时的郑国,多盗贼,在容易藏匿的沼泽地抢劫百姓。子大叔后悔没有听从子产的话,出兵攻打沼泽的盗贼,全部杀光。这股风气才被压了下去。
孔子说:“好啊!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政策宽大,百姓就会懈怠,所以要用刚猛的政策来纠正懈怠的风气。政策刚猛,百姓就会损伤,所以要用宽大的政策加以抚慰。政策的施行要刚柔并济,如此才能实现社会的和谐稳定。
听闻子产病故,孔子哭着说:“他有古代圣贤的遗风啊!”
吴许越成
吴王夫差,在夫椒大败越国,报了槜李之战的仇。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勾践带领五千人坚守会稽山,并派出大夫文种前去向吴国太宰嚭求和。
吴王准备答应求和,伍子胥劝阻道:“不可啊!我听说:树德莫如滋,去疾病莫如尽。培养品德需要日积月累,消除灾祸需要坚决彻底。昔日,过国的浇,灭了夏朝的相。相的妻子怀有身孕,从墙洞逃出,生下了相的遗腹子少康。少康收集夏国旧部,积极谋划,最终灭了过国和戈国,恢复了夏朝。现在吴国,实力比不上昔日的过国,但越国的实力却大于昔日的少康。如果放过越国,等越国强大起来,吴国就危险了。勾践此人,善于施恩,颇得民心。两国相邻,世代为仇,如今不彻底消灭它,让它得以保全,这是违背天命助长敌人,必将追悔莫及。姬姓的衰败,指日可待了。吴国本就处于蛮夷之间,如今还留着仇敌在身边,如何能成就霸业?”
吴王没有听从伍子胥的话。伍子胥退出来,说:“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越国用十年时间来恢复生产,养育百姓,再用十年时间来教育百姓,训练兵马,二十年后,吴国被灭,宗庙坍塌,一片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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