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1月的北京西郊机场,寒风卷着尘土。客机舱门刚一打开,一个面庞清瘦、戴黑框眼镜的女子提着小皮箱走下舷梯。她叫王承书,44岁,这次回国带来三百多箱资料,重量几乎顶得上一节车皮。安检员好奇地问:“同志,书这么多,运到哪儿去?”她淡淡一笑:“全给学校。”随后便消失在接机的人海里。
从这一天开始,王承书的轨迹与国家的核计划紧紧扣在一起。1957年,她被分到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桌面上除了刚摆平的行李,就是一摞厚到能当枕头的外文教材。所里传出一句玩笑:“这位女博士搞起翻译来,比电报机还快。”其实翻译只是热身,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比拼还在后头——热核聚变、浓缩铀,件件都是空白。
有意思的是,为了节省时间,她常常把两本书并排放在实验台上,左眼看俄文,右眼看英文,手上同步写中文稿。旁人劝她歇口气,她却说:“先把难啃的咬下来,后面就轻松了。”这种近乎固执的节奏,很快引来高层关注。1959年春天,新任务落到她和同事们肩头——翻译苏联刚刚送来的《雪任德计划》原本。七天七夜,车厢晃动,她脚下塞着热水袋,膝头摞着稿纸,硬是把二十余万字怼完。稿子一进排版车间,王承书倒头就睡,醒来时列车已过贝加尔湖。
1960年夏,中苏关系骤冷。苏联专家撤走前,将所有技术图纸搬上火车,还留下冷嘲热讽:“没有我们,你们绝对做不出原子弹。”话音未落,王承书已暗暗立誓。可要从零搞浓缩铀,谁也没谱。她带着几名年轻人泡在车间,连日里拿放大镜盯着设备内壁的划痕,推演扩散筒气流路径。有人问:“这样抠细节值得吗?”她只回一句:“如果分离因子差万分之一,爆轰就迟一年。”
1961年初,一纸调令把她送到兰州。为了保密,身份成了“504厂工人”,连家里都只知道她去了偏远地区。到岗第一夜,她在单人宿舍里把一个小折叠凳放到窗下,用手电筒照着窗户口写实验日志。北方干冷,钢笔墨水常常半路结冰,只能夹在棉衣里焐热再写。第二天,值班员看见她桌上摊着厚厚的计算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像蚂蚁爬行,惊叹不已。
“熬吧,熬到炸响那一声。”这是王承书常对自己说的话。1963年底,第一批高浓缩铀小样出炉,检验数据勉强及格,但距离实弹试验还差一截。她把样品在灯下反复比色,找不到原因就一头扎进试剂间。凌晨两点,室温零下十度,她仍把阀门拧开又关。隔壁工人拖来棉被替她披上,她只抬头笑笑,继续干活。
1964年4月,邓小平抵达兰州。视察车间时,他忽见一个熟面孔——瘦削、戴眼镜,却满头白发。邓小平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躲在这儿!”王承书摘下防护帽,略显拘谨:“服从分配嘛。”邓小平环顾四周,低声嘱咐:“身体要紧,任务固然急,也别硬撑。”这几句话,被同行干部记得清清楚楚,却没人敢多问女工的来历。
半年后,10月16日15时,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上空完成爆炸。广播传来捷报时,504厂的警报长鸣,厂区职工涌向操场。有人高举工帽高喊“成功了!”。王承书没冲出去,她躲在办公室,用袖口擦了把眼泪,随后把手稿归档,写下测试后修正意见。对话只有一句,年轻技术员在门口喊:“王老师,成功了!”她答:“知道了,数据别弄丢。”
外界并不知道,这位“车间女工”参与了整套扩散机设计,还主导建立了氚实验平台,为下一步氢弹奠定路线。1967年,氢弹试验成功,她依旧隐名。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次内部表彰,王承书的真实身份才被更多同行确认,“中国居里夫人”这四个字从此写进材料。
生活却依旧清寡。她同丈夫张文裕住在老旧教职工宿舍,一样的藤椅坐了二十年,茶几桌面翻卷起木刺,拿白布一盖继续用。家里不装电话,省下话费寄往西南山区。有人开玩笑:“两位教授活成了苦行僧。”王承书笑得爽朗:“手头宽裕也就三顿饭,咬得动馒头就行。”
1992年秋,她的视力几乎全失。医生建议注射进口药,每针六百元。王承书摸着口袋里的工资本,半嬉半真问:“我这双眼还值六千吗?”终究只打了三针,余款转给了希望工程。年底,她在病床上写下五条嘱托,把能用的器官、书籍、存款一一分配给更需要的人。
1994年春,王承书走了。骨灰未留,按照遗愿,全部用于医学研究。她的一生,从上海租界的小姑娘,到兰州车间的“无名女工”,串联起的是一条清晰的时间轴:1912年出生,1930年入读燕大,1941年赴美,1956年回国,1964年原子弹成功。在那段惊涛骇浪的岁月里,她用瘦小的身躯为共和国铸起一道沉默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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