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与大家分享了明代彭清《容县龙坟山记》及清代粤西文载《龙母坟》两篇珍贵轶事,许多朋友读后感慨,原来在我们广西的青山绿水间,还隐藏着如此丰厚且充满灵性的文化记忆。
上回我们说到,作为西江流域龙母文化的载体,沿岸各地龙母庙宇星罗棋布,香火鼎盛。然而,庙宇易建,真坟难寻。今天,阿宇要带大家走进的,是整个西江流域龙母文化中最为独特、也最动人心魄的一处所在——
那独一无二、藏于容县灵山深处的龙母坟。
六图村龙母坟景区瀑布(谢朝光 2014 年摄)
一、溯溪寻踪:通往龙母坟的朝圣之路
让我们把时光拉回到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的夏天。广西容县,自春入夏,滴雨未降。田土龟裂,禾苗焦枯,官民彷徨无措。
当时的知县彭清,心系黎民,忧心如焚。他多方询问,最终从容州守御龚千户那里,听到一个源自樵夫牧竖之口的古老传闻:在县城南边百余里的白花村(今灵山镇一带)深山之中,有一处龙坟潭,其侧有龙母坟,灵验非常。
彭清,钱塘人。举进士,永乐十六年知容县。修撰邑志,著八景诗歌,拟之苏长公寓惠志云。《粤西诗载》
彭知县决定亲往祷雨。于是,一支队伍从县城出发,经古邓村、古坝,沿着蜿蜒溪涧向深山进发。他们乘坐肩舆,在“峥嵘邱壑”间艰难行进。这条路的艰险,数百年后我们仍能从文字中感受到。
抵瑶人居,峥嵘邱壑,飞瀑所注,如碓下臼。
“飞瀑所注,如碓下臼”,其左峰峦峭特,在半山处天然形成一处宛如半月般的堂奥之地——这便是古人所称的“一月堂”,而龙母坟,便岿然处于这月堂中央。
其左峰峦峭特,当半成一月堂,龙之坟岿然中处。图为2026年1月28日实拍情况
这条百里的山路,对于一位地方长官而言,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跋涉,更是一场精神上的虔诚朝圣。当我们今天驱车前往,尚觉山路盘旋不易,遥想当年彭知县一行人,怀着对苍生的责任与对神明的敬畏,踏出的每一步,都沉淀着厚重的人文关怀。
县城到六图,古人需要翻山越岭,经过层层群山才能到达
二、龙母传说:瑶山深处的人神悲欢
龙母坟因何而来?《容县志》与《梧州府志》记载了一个哀婉而神奇的传说,这传说在容县民间也以不同的细节版本世代流传。
容縣志 卷四 輿地志 古蹟 十至十三 龙母坟
很久以前,此地居住着瑶族同胞。山高田瘦,十年九旱,生活异常艰难。一天,一位美丽的瑶族女子入山采撷,许久未归。乡人进山寻找,发现她被“阴云罩羃”,似有异象。女子归家后,居所常有寒气,旁人不敢靠近,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过了一年多,女子产下一物,非人非兽,胞中无血,只流下数升清水。顷刻间,云雾四合,那物倏然腾空而去,女子则安然无恙。
岁馀,产龙一尾,无血,下水数升,有云雾扶去,母无恙。
后来,这位女子因病去世。正当乡亲们为她举行殡礼时,忽见一条龙自天而降,绕棺盘旋,随后用身躯拥起她的遗骸,向深山飞去。
众人惊异,追随而去。行至那瀑布左侧群峰环抱的月堂处,只见山石忽然裂开一穴,龙将骸骨置入其中,石穴随即复合。从此,这里便被称作“龙母坟”。那条龙也时常飞回母亲生前居住的屋宇,绕屋徘徊,久久才去。
潭侧万峰回拱,成一月堂,众随去,石裂,龙负骸入,龙出,石复合。
另一则流传于杨梅镇三德村的传说则更添人间烟火气:一位在河边洗衣的善良瑶族少女,被化身为年轻男子的龙王所爱慕,留在龙宫并诞下龙儿。后因思念人间返回,龙儿常化身人形帮母亲劳作。一次送饭时,母亲无意间窥见龙儿真身,吓得昏厥过去。龙儿虽将母亲救回,但母亲自此忧惧成疾,一年后便离世了。发丧时,龙儿归来吊孝,为母寻得山清水秀的宝地安葬,上演了“石裂葬母”的感人一幕,这便是龙母坟的由来。
无论是“龙据瑶女”的神异叙事,还是“龙子报恩”的孝道伦理,故事的内核始终指向一位平凡女性与“龙”缔结的非凡缘分,以及死后被奉若神明的尊荣。这传说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冰冷神祇,只有跨越种族与形态的母子情深,以及为民解厄的朴素愿望。
龙母故事寄托美好愿望
三、神工鬼斧:龙母坟前的自然奇观与千年仪轨
龙母坟究竟是何模样?古籍与今人的描述交相辉映,让我们得以窥见其真容。
此地风景绝佳,被清光绪县志列为“容县八景”之一,名曰“龙坟致雨”。沿灵山河逆流而上,可见溪涧分三级而下,飞瀑如链。
最下一级,瀑布冲蚀出一个深潭,渊深莫测,这便是“龙坟潭”。潭底右侧有一平面巨石,相传是龙母的“梳妆台”。
从下往上,底下第一级为“龙坟潭”
中间一级,急流撞击一块光滑的鸡心状圆石,声如鸣玉。最顶一级,瀑水映日,银光碎玉。
鸡心石,又为中流砥柱,也可能为水中龙坟
而那传说中的陆上龙母坟,便在第二级峭壁之上。因常年水汽侵蚀,崖壁凹入一穴,中有巨石隆起,状如坟冢,鬼斧神工,全然天成。
涨水时的陆上龙坟
峭壁之下,便是那深不见底的龙潭,被认为是龙母的“水坟”。
浅水时的陆上龙坟以及下方的水中龙坟
邝露在《赤雅》中考证,龙坟有“水陆二穴”,陆坟临壁,水坟在潭,描述得精确无误。每逢天晴日朗,阳光直射潭底,有缘人似乎还能隐约看到水下景象。
邝露《赤雅》记载,龙坟山在容县白花村,有水陆二穴,而梧州府的龙母大庙则在梧江。
更独特的是延续数百年的祈雨仪轨。史载,每遇干旱,前来祈雨者必宰杀一犬,掷于潭中。清代县令徐延旭的诗句“杀狗循瑶礼”,便忠实记录了这一古老习俗。相传,这是对瑶族原始祭祀方式的遵从。
道光元年(1821年),山洪暴发,一块巨石滚落横亘潭口,此后水下景象便难再窥见。民间认为,这是龙母“昭昭恶其秽浊”,特地将踪迹隐去,愈发显得神异莫测。
“相传道光元年,山雨暴涨,忽有巨石横障潭口,遂不复睹。”所述可能是这颗“鸡心石”,又称“中流砥柱”
四、庙碑坟三位一体:容县龙母文化的完整证据链
自明永乐彭清知县祷雨灵验,创筑竹寮、立碑祭祀开始,龙母坟旁的香火便未曾断绝。
彭清捐出俸禄,嘱托山民唐万驷雇佣工匠,在潭右一块如棋盘般的巨石上立祠,碑刻“龙坟潭龙母夫人之位”。那晚,容县城乡普降甘霖,当年收成远胜邻邑。
龙母坟旁边的凉亭,或许是当年立祠的地方
此后,这座小祠历经沧桑,迭兴迭废。清道光年间知县项国楠重修,同治三年(1864年)知县徐延旭再次因祷雨应验而倡捐修缮。时光流转,官府与乡民的每一次修建,都是一次文化的确认与传承。
直至2004年,当地村民自发捐资重修龙母庙;2006年,更举办了龙母文化艺术节,火灯舞、上刀山、唱山歌……古老信仰以鲜活的民间艺术形式焕发新生。
容县灵山六图五月初八龙母诞庆典
这便是容县龙母文化无可替代的独特性所在:它有坟——那处鬼斧神工、传说确凿的物理遗址;它有人——那位在方志、府志中反复记载的瑶女“龙母”;它有庙——从明代竹寮到今日庙宇,传承有序;它更有碑——从几任县令留下的祷雨文碑刻,到历代重修记载,白纸黑字,凿凿可考。
庙、碑、坟、人、史,五位一体,构成了一个完整、闭合且持续活态传承的文化证据链。这在整个西江流域的龙母文化谱系中,是绝无仅有的。
容县灵山六图龙母庙的古残碑与县志记载吻合对应。详见本系列文章的第一篇
五、遍览西江:有庙无坟的文化争鸣与容县的沉静底气
放眼整个西江流域,龙母确实是一位“大众女神”。从广东德庆龙母祖庙,到梧州桂江边的恢弘殿宇,再到藤县、岑溪等地,沿江各处皆有其庙,香火鼎盛。近些年,围绕“龙母故乡”、“文化发源地”的讨论与争鸣也颇为热闹。
广东德庆、广西梧州、岑溪、藤县乃至南宁环大明山地区,都依据不同文献或民间记忆,提出各自的依据。学者考证,龙母传说最早见于晋代《广州记》和南朝《南越志》,主人公是程溪或端溪的“温媪”或“蒲媪”。后世各地在流传中,逐渐与本地风物结合,形成了丰富的亚型传说。
西江珠江流域,龙母文化分布图(点击查看大图)
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些地方绝大多数是“立庙纪念”,重在信仰的供奉与传承。如《梧州府志》在记载梧州龙母庙时坦言:“其卜筑也,不知建自何時,始自何人。” 而容县,却是“先有坟,后有庙”。
更耐人寻味的是,《梧州府志》在辑录了容县“龙母坟”的详细传说后,特意加了一段编者按语:“按此说与晋康志所载温媪拾卵化龙事迥异,岂各有所据抑传袭之讹耶?姑并载之。”
梧州府志 卷之四 古蹟 三十五 龍母墳
这句按语恰恰点出了关键:容县的龙母传说(瑶女与龙),与流行于粤西的主流版本(温媪拾卵)核心情节“迥异”。这非但不是弱点,反而可能证明,容县的龙母叙事拥有独立于主流版本之外的、根植于本地瑶族原生态文化的古老源头。
此外,容县都峤山“娑婆岩”的记载,也指向一位汉代在此炼丹坐化的“婆媪”,府志认为其与龙母传说“事足相疑”,隐约将二者关联。这一切,都让容县的龙母文化底蕴呈现出更为复杂、多元和原始的层次。
梧州府志卷之十九人物三人物 㜑媪容縣人
六、结语:从一座坟到一条江的文化认同
朋友们,当我们走完这趟精神之旅,再回望西江,或许会有新的感悟。龙母,早已超越了一个地方神祇的范畴。从晋唐的文献记载,到明清的方志碑刻,再到如今两岸的庙会节庆,她已然成为西江流域各族人民共同敬仰的文化符号,是维系“同饮一江水”情感认同的精神纽带。
正如学者研究所指出的,以龙母神话为代表的民间文化,能够在各民族自我认同的基础上,促进跨民族的文化交融,最终升华至对中华文化的深层认同。容县这座深藏于自然山石月堂中的龙母坟,正是这一宏大文化进程中的一个生动、具体且无可替代的坐标。
它不只是一处风景,一个传说,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感恩、孝道、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文化遗产。
探寻至此,容县龙母文化的脉络已逐渐清晰。然而,故事还未结束,下一篇,敬请期待。
参考文献:
清光绪二十三年《容县志》
清乾隆《梧州府志》
彭清,《龙坟祷雨文》
邝露,《赤雅》
《容县文史资料选辑》(第二辑),1981
《玉林民间文学选粹》,2018
《容县名胜诗载》(容县文史丛书二)
熊威、潘明霞,《西南少数民族龙母神话与中华文化认同》,《社会科学动态》2024(9)
徐亚娟,相关研究述评,《广西民族研究》2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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