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八月的柏林,丝丝小雨落在露天泳池上,雨点击水声像鼓点,催着决赛临近。二十三岁的吴传玉站在起跳台旁,抬头望着灰蓝色天空,一句略带福建口音的中文在他耳边回荡——“孩子,别忘了,你是中国人。”那是父亲从印尼相送时的嘱托。短短几年后,他成为新中国走上奥运赛场的第一人,而故事的逆风,从这里埋下伏笔。

吴传玉出生于一九二八年印度尼西亚沙拉迪加。祖籍福建,家里开书店,收入平平,却不忘提醒孩子根在中国。住家对面那口公用泳池,是少年吴传玉的乐园。管理员见他一泡就是半天,干脆免了门票。水中的自由,让他迅速练就了过硬水性。可父亲却坚持“书香为上”,提前把他从泳池里扯回店里当店员。日复一日的擦柜台、记账单,并没冲淡他对泳道的渴望。夜色一降临,他就钻进“中华游泳会”的窄池继续打水,闷头练动作。

在荷兰殖民当局把持的印尼泳坛里,华人常被排斥在正规赛场之外。机会终于在一九四四年中爪哇省赛降临——“不限国籍,人人可报”。吴传玉一举击败“海上霸王”范胡森,引来当地报纸罕见地用整版头条写下“华人少年击溃荷兰强者”八个大字。紧跟着,侨胞自办的“国光游泳会”向他伸出橄榄枝,训练条件依旧简陋,却挡不住成绩节节攀升。到一九四八年,他的百米自由泳已压进一分零三秒,仰泳、蛙泳同样摘金不断。

同年春天,上海举行第七届全国运动会。吴传玉不顾父亲反对,独自登船北上。“我得看看自己的祖国。”他在甲板上自语。初临上海,他用一分零三秒三的成绩刷新了全国纪录,拿到男子百米自由泳金牌,那时他才二十岁。然而,满目疮痍的旧中国让他心里发堵——破旧的码头、褪色的旗帜、杂乱的街头,这与想象中的华夏盛景相差太远。国际奥委会派来邀请中国队赴伦敦参加第十四届奥运会,他去了,却两项皆空手而归。失败不打紧,更糟的是,国外媒体用“东方病夫”作标题冷嘲热讽,让他咬紧了牙。

一九四九年十月,天安门城楼升起鲜艳的五星红旗。远在南洋的吴传玉端坐收音机旁,一声声礼炮仿佛击进胸腔。他暗下决心:必须回国。真正的机会出现在一九五一年柏林世界青年联欢节。那天,他以一分十二秒八拿到百米仰泳亚军,与北京来的青年代表说了整晚话,听得热血沸腾。比赛结束,他没有再回雅加达,而是直接踏上飞往北京的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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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北平,北风让这位在热带长大的小伙子直打哆嗦。冬夜炉火一旦熄灭,屋里温度骤降,他常被冻醒。口音不通也成了障碍,他只得把不熟练的普通话写进小本子里,一遍遍练。训练条件谈不上优渥,惟一的室内池不加温,水温常年十五度。没过多久,体育主管部门把他调往上海,在虹口那座二十码的小温水馆里抢时间、抢水道。有人不小心踹到他,他也只是笑着摆手,让别人先练,自个蹬墙翻滚几下又扎进水里。

一九五二年七月十八日晚,外交部传真抵京:国际奥委会临时同意中华人民共和国参加赫尔辛基奥运会。离开幕已不足二十四小时。周恩来批示:必须参加!即便只赶得上展旗,也要让世界看看新中国的面貌。三天后,一支临时拼凑的四十人团启程:男篮、男足,加上一位游泳选手——吴传玉。

航程曲折。香港、科伦坡、开罗、日内瓦,转机几次,搞得人困马乏。七月二十九日中午,他们终于抵达赫尔辛基。当时比赛已进行十天,多数项目接近尾声。篮足球只能安排友谊赛,真正能戴着国徽走进正式赛场的,唯有吴传玉。

七月三十日,赫尔辛基游泳馆座无虚席。报名表上“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格外醒目,国际媒体围观好奇。预赛鸣枪,吴传玉从第三泳道跃入池中。一路划水,他的配速依旧均匀,可长途奔波留下的疲惫藏不住,转身时稍显迟缓。终点触壁,计时牌定格在一分十二秒三。第四小组第五名,距离晋级差了零点几秒。成绩不惊艳,却在奥林匹克史册写下了“CHN”三字。这便是新中国运动员的第一声宣告。

池边的荣高棠轻拍他的肩:“没进决赛,但已经完成任务,打起精神。”吴传玉点头,目光却落在看台上飘扬的五星红旗,神情坚定。对他来说,这一刻胜过金牌。

回国后,他把全部心思放进训练。日记里记下上百页配速曲线、划水角度、翻滚细节。有人调侃他“像工程师”,他笑答:“泳姿也是技术活。”一九五三年八月,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国际青年友谊运动会开幕。男子百米仰泳决赛,站上跳台的吴传玉前五十米保持第三,转身后蓄力爆发,在观众的惊呼中率先触壁,成绩一分零八秒四,为新中国赢得第一枚国际游泳金牌。赛后有记者追问,“为何不代表印尼?”他扬声回答:“因为我的国家在北方!”

正当人们期待他在一九五六年墨尔本大显身手时,变故袭来。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九日,执行公派赴匈牙利深造的班机在莫斯科附近坠毁,年仅二十九岁的吴传玉长眠异乡。噩耗传回北京,国务院办公厅深夜灯火通明。周恩来听罢失声道:“太可惜,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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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上,贺龙一句话响彻礼堂:“他用一生证明了什么叫中国人的骨气。”黑纱飘动,年轻运动员红着眼圈立誓“要游出他的纪录”。毛泽东在一九五八年武汉谈及此事时连问:“超过他了吗?还要追上去。”这句鞭策,后来成为几代游泳人的座右铭。

多年后,中国泳军在世界大赛中屡屡夺冠。每逢国歌响起、红旗升起,总有人悄悄想起那个远赴重洋、闯进赫尔辛基泳池的身影:先是1分12秒3的“首秀”,再到1分08秒4的夺金——一把钥匙,替新中国开启奥林匹克大门的钥匙。如今翻看当年的成绩单,数字也许并不耀眼,可它承载的重量已融进民族记忆,让人由衷生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