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日,新京报刊发了一篇重磅调查报道,记者韩福涛以应聘护工的身份,先后卧底湖北襄阳和宜昌的两家精神病院,揭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骗保链条。
当地多家精神病院以“免费住院”为诱饵,大量招揽并长期滞留正常人,甚至将保安、护工也登记为“病人”,通过虚构诊疗项目,每人每天从医保基金套取约130元,一家规模较大的医院一年可非法获利五六百万元。
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并不复杂,却令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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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当地精神病院多达20余家,远远超出实际需求,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精神病院之乡”。为了抢占“客源”,这些医院派出市场专员深入乡镇,许诺免除医疗费、生活费,只收200元“门槛费”就能住院。许多被招揽进来的人根本没有精神疾病,有的只是嗜酒,有的纯粹为了免费吃住,便被轻易诊断为“酒精所致精神障碍”,顺利入院。住院后,真正的“治疗”几乎不存在。病人每天吃几片廉价药丸,医院却在病历上大肆虚构检查、治疗、护理项目,向医保局申报费用。
记者在襄阳一家医院暗访时发现,住院的100多人中,真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寥寥无几;宜昌那家医院甚至把保安和护工也登记为病人,凑足人数。更有甚者,一些已经康复或本就正常的“病人”想出院时,医院百般阻挠,要么声称病情未稳,要么要求家属补交各种费用,要么干脆玩失踪,把人藏起来。记者接触到多名被困多年的“病人”,他们被迫免费为医院打工,有人甚至因长期滞留、绝望无助而自杀。
为了应付医保局每周四的例行检查,这些医院早就练就了一套“猫鼠游戏”,提前准备假台账,制造部分病人“已出院”的假象,检查当天则把多余的正常人转移或藏匿。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堪称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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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骗保模式之所以能在襄阳大行其道,根子在于三个层层嵌套的漏洞。
与内外科不同,精神疾病诊断的主观性给了医院极大的操作空间。精神障碍往往缺乏客观量化指标,许多诊断完全依赖医生的一张嘴。一旦这张嘴被利益驱使,后果不言而喻。医院只需把“喝酒”包装成“酒精所致精神障碍”,就能堂而皇之地把正常人变成“病人”,进而变成长期的“摇钱树”。
关键是,监管形同虚设。医保局每周检查,却被医院轻易戏耍,说明检查流于形式、缺乏实质穿透力。襄阳精神病院数量严重过剩,却长期无人过问,这种“遍地开花”本身就反常,这背后必然是低风险、高回报的暴利逻辑在作祟。相关部门难道从未接到家属投诉?从未察觉医保资金异常流向?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只能说监管早已失守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医保基金“软约束”下的利益绑架。骗保的成本极低——造假病历、滞留病人、应付检查,几乎无本万利;而收益却惊人,一年数百万元轻松到手。在这种不对等的风险收益比下,任何稍有逐利冲动的机构都会铤而走险。
更可怕的是,这场盗窃针对的是最弱势的群体:许多被困者要么孤身一人,要么家境贫困,投诉无门、呼救无应,最终只能成为医院牟利的工具。
这些精神病院骗保的核心前提,就是目标对象必须参加医保,无论是城镇职工医保还是城乡居民医保。因为只有参保人住院,医院才能通过虚构诊疗项目,从医保基金里每天套取100-130元不等的费用。没有医保的人,医院根本无法“变现”,自然不会浪费精力去招揽。
那么,到底是哪些人最容易被这些医院盯上、拉进去呢?从新京报的卧底调查和类似案例来看,主要集中在几类弱势且“性价比高”的群体。
农村或乡镇的中老年嗜酒者,这是最典型、也是数量最多的目标人群。医院常常打出“免费戒酒治疗”的旗号,把普通的好喝酒包装成“酒精所致精神障碍”,诊断门槛极低。很多农村大叔、大爷平时喝酒成瘾,又没钱去正规医院戒酒,一听“免费吃住还能戒酒”,加上市场专员上门游说,很容易就签字住院了。襄阳、宜昌一带农村嗜酒文化普遍,这类人既有城乡居民医保,又容易被长期滞留(医院会声称“戒酒需要长期观察”),成了医院最稳定的“摇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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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生活无着的底层人群,比如孤寡老人、长期无业者、家庭贫困的闲散人员会被“免费住院、包吃包住”直接吸引。医院只收200元左右的“门槛费”,有时甚至可以赊账,承诺里面吃住全免,还发零花钱。对这些平日里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馅饼。调查中就有不少人坦言,就是冲着“有个地方住、有饭吃”才进去的,结果一住就是几年,成了医院免费劳动力。
真正有轻微精神疾病、已经好转想出院的人,也会被医院想方设法留住。还有少数家属为了“省事”,把老人或问题亲属送到这种医院“托管”,结果医院借机长期占用床位、套取医保。
有些医院为了凑人数、冲规模,竟然把自己的保安、护工也登记成“病人”,让他们既上班又“住院”,双重身份套取医保。这部分人通常也有医保,医院操作起来更方便。
这些人群有一个共同特点,社会支持网络薄弱,维权能力几乎为零。很多是农村孤寡老人或无儿无女的中年人,家属要么不存在,要么远在外地、根本不知情。即使有人想投诉、出院,也往往因为手续繁琐、医院百般阻挠而作罢。医院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把正常人变成长期“人质”,说白了,这套骗保模式就是精准收割底层弱势群体的医保权益。
医院不会冒险拉城里有钱有关系的市民,因为那些人警惕性高、维权意识强,一有问题就会闹大。反而是这些“失声”的底层人群,最容易被低成本诱骗,又最难逃脱。最终受损的不只是个人自由,还有整个医保基金的公平性——本来应该救急救难的钱,被拿去养肥了一群无良机构。
据报道,襄阳已宣布成立专班,全市起底式排查,这当然是必要的。但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直面上述三个根源性问题,收紧精神疾病诊断标准、强化医保基金穿透式监管、彻底清理过剩的精神病院并追究相关责任。只有把这些“摇钱树”连根拔起,才能让那些被硬生生“制造”成精神病人的普通人重获自由,也才能让医保这张全民安全网不再被肆意撕裂。
这位有良知的记者用暗访点燃了舆论,襄阳能否借此真正“恢复正常”,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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