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2月,大雪还没完全融化,淮北平原的风已经带着春天的湿气。就在这片风沙和芦苇交织的洼地里,一张电报从南京军区机关飞往安徽蚌埠:城西湖要围垦,工期半年。落款,许世友。许司令说话不拐弯,时间、数字、目标,全写得干干脆脆。

那几年,全国上下都在琢磨两个字——“吃饭”。连续的自然灾害甩下了沉重包袱,军队虽有定量,但捉襟见肘已是常态。许世友在作训会议上拍桌直言:“打仗要子弹,更要粮仓。没口粮,兵怎么跑得动?”底下参谋们不吭声,却都点头如捣蒜。说到底,这位从稻花香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河南汉子,比谁都明白一碗热饭的分量。

城西湖,本是一片连年涨落的湖洼,雨季漫水,旱季龟裂。安徽省早想动它的心思,却苦于缺人、缺钱、缺设备。许世友到南京军区后,常沿淮河巡防。看见这一片碧波白鹭,他拍拍裤腿上的泥说:“这是白瞎的地,围起来,种上粮,能养活多少人。”一句话,城西湖的命运就此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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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上旬,第六十军一六一师进驻现场。师长吴仕宏接到命令时还有点懵:“真的只给150天?”电话那头,许世友一声断喝:“别磨叽,种子等着地,老百姓等着吃饭!”短短一句,把“军令如山”四个字钉死。随即,四个步兵团和十万多名地方民工星夜赶来,帐篷在岸边排开,军号声与渔火相映。

施工第一步是筑堤。城西湖水深浪阔,土质松软,机械又匮乏,挖泥基本靠肩挑人扛。许世友干脆把指挥所搬到堤头,每天扛着铁锹巡线。有人劝他多休息,他回一句:“我多挖一锹,能省你一锹。”话语糙,却让官兵心里热乎。战士们吃着玉米面窝窝头、喝着湖水煮的咸菜汤,抡镐、挥锨,一天三班倒,夜里火把满天,湖畔亮得跟过年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城西湖工程并不是蛮干。华东农学院、安徽农科所抽调了十多名技术员,负责测土配方和排灌规划。许世友见了这帮戴眼镜的“秀才”,一点没端官架子,搬着小马扎在施工图前听讲。他常说:“庄稼不认识将官星星,只认汗水和科学。”

四月中旬,第一段十公里长的主堤封口。水流被截,湖水迅速退至深洼。大大小小的渔船搁浅,湖底淤泥裸露。部队趁势开沟、平田、修渠。那场景,远看像蚂蚁搬家,近看却是千军万马。有人计算过,这支临时大军的日掘泥量,顶得上两台现代挖掘机昼夜不停的效率,可那时连拖拉机都屈指可数,全凭臂膀。

六月初,安徽省委来电关切工程进度。参谋把草稿递给许世友,他挥手:“别整虚的,如实报:八成完成,七月底收官。”电文发出,现场又忙作一团,为赶在水位回涨前完成田畴夯实,部队实行“人歇机不歇,白班黑班连轴转”的办法。士兵中流行一句顺口溜:“城西湖的蚊子跟小鸡一样大,叮一口顶一拳。”说归说,没人掉链子,晌午35摄氏度的炙烤,也没能撼动铁锹的节奏。

终于,7月25日清晨,最后一方土推上堤顶,十三万三千亩新田写进工程日志。比原计划多出三千亩。许世友来到现场,戴斗笠、拄铁锨,抬眼一望,黑黢黢的新耕地铺到天边,他咧嘴笑了,胡子都颤:“行,这下子,一年可多收两千万斤!”一句朴实的算术,让在场的干部心里石头落地。

紧接着是抢种。水稻秧苗由周边六县运来,嫩绿一片。插秧那天,许世友蹚进齐膝的泥水,同年轻兵并排甩秧。一个小战士手忙脚乱,他哈哈笑着教了两手:“别怕脏,靠前三指把秧捏住,插下去甩一下,立稳了才长得壮。”这段场景被随军摄影师拍下,后来成了城西湖农场的“镇场照”。

秋风起,“五七”指示下达,军学、军农、军工的理念铺开。城西湖恰逢其时,成为南京军区推广军垦模式的样板。安徽生产建设兵团的青年们踏着稻茬入驻,油绿稻浪夹杂着号子声,垦荒队、农机连、拖拉机营很快成形。造田十三万亩只是开头,随后的几年里,农场规模翻番,蚌埠专员公署报告称:“至1972年,年产粮九千五百万斤,超历年两倍。”

有意思的是,农场不只种粮。凭借湖底肥沃的淤泥,甘薯、芝麻、高粱轮栽,畜牧、渔业也同步铺开。军区后勤部开列数据:1972年,城西湖出栏生猪三万头、湖区成鱼五百万斤,真正实现了“兵不离田,粮油自给”。对于那时的国防经费压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谈到效率,外界常有疑问:为何150天能完成两年任务?老兵回忆,两条原因——一是军令如山,二是后勤保障到位。军区把汽车团、工兵团、医院分队全拉了过来。吃的用的现场自给,重要机械则拆分运输。夜里,柴油机轰鸣声与蛙声混杂,难听得很,却奏出了高产的前奏曲。

“城西湖会不会重返沼泽?”当时也有人担心。为此,许世友专门请水利专家设计了“三纵九横”排灌系统,修建永安闸、胜利闸等十数处涵洞。到汛期,雨水被导入外河;到枯水,机泵从淮河反提灌溉。实践说明,工程经受住了1971年和1973年两次大洪水考验,田畴巍然无恙。

遗憾的是,这段热火朝天的岁月后来被城市扩张、产业变迁所掩盖。可对当年参加围垦的老兵和知青来说,城西湖是青春的坐标。有老兵聚会时常提起那副情景——夜班换岗,月色下的泥田闪着银光,他们的脚步一路水声,像打鼓。有人嗓门大,嚷嚷:“兄弟们,加把劲,粮食等着咱!”

技术推广也因此起步。华东农学院在城西湖设实验站,选育水稻品系“皖垦一号”。1974年,这个品种推广到全省,亩产超过八百斤。省农林厅总结时直言:没有城西湖,安徽的杂交稻试验要后拖三年。

许世友离开南京军区后,城西湖仍按他订下的办法运行:师管、团种、连承包。到了八十年代,随着兵团撤编,农场转为地方管理,但那条笔直的主堤、硬化的机耕道、星罗棋布的斗渠,一直在发挥作用。当地老人给孩子指着田埂说:“这里,都是许司令打下的底子。”

从农家娃到上将,许世友的一生打过许多仗,可在城西湖,他更像个倔强的老庄稼汉,盯着土地、惦记收成。十三万亩新田,150天硬拱出来,说是奇迹,不如说是当时中国军人“备战备荒”的缩影。泥点子淌在军装上,汗水蒸成白霜,也印证了那句土得掉渣的话:有了粮,心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