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1月的南京已入深秋。晨雾漫过玄武湖面,一辆吉普车悄然驶离解放军军事学院大门,车里头发斑白的陈颐鼎掩上车窗,回首望了望身后那栋灰色三层小楼。这位黄埔三期、北伐老兵、抗战名将,刚刚把教官徽章郑重交还给院长,转赴省政府任参事。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想起的,却是十一年前那一场生死未卜的俘虏经历——风声鹤唳的1947年仲夏。
那时的鲁西南战役进入尾声。70师兵力单薄,弹药枯竭,陈颐鼎带着残部突围不成,被刘邓大军一网收尽。战火散去,他被押往野战军指挥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这一条命多半到头。路上,他悄悄把手表塞给副师长罗哲东,嘱咐道:“若我回不去,替我带给家里。”罗哲东只低声回了句:“陈兄,咱们听天由命吧。”短短一句,掩不住凄凉。
让人意外的是,审讯并没有如期而至。看守只说:“首长要见你。”那晚,月色淡薄,陈颐鼎被领进一间临时指挥室。油灯下,一张圆桌,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刘伯承从里间走出,摘下军帽:“陈将军,请坐。”几句话,却拆掉了陈颐鼎心里的防线。他原以为的枪口,竟变成了酒杯。
席间,刘伯承先提起淞沪会战与光华门,逐条复盘当年的急行军、近战拼刺、伏击坦克。“你那招用树桩堵履带,后来也被我们研究过。”话语平和,却透出惺惺相惜。陈颐鼎端着酒盏,手微颤:“我败给您,无话可说。”刘伯承摆手:“战场无常胜将军。可贵的是汲取教训,为这片土地再出力。你愿不愿留下?”
一席淡酒,两个人像是在谈战术,又像在交换命运。陈颐鼎很快作出决定:留在解放区。此时距他受降台湾才两年。1945年10月,他率70军四万人在基隆登陆,手握《受降令》,见惯自命不凡的日军行礼致敬。那股民族自豪感,曾让他坚信自己选对了路。奈何2046年内战、兵火连天,追随蒋介石,他终被推入新的深渊。
改造生活并不轻松。三年里,他耕种、扫地、读马列,写心得。南京解放前夕,国民党几度催促其妻丁志凡去台,她却守着老宅,笃定丈夫尚在人世。1951年春,大江解冻,陈颐鼎获准返宁。一进家门,老宅烛火摇曳,他与妻子相对无言,泪水先落。
同年夏天,中央军委批准在南京组建军事学院,刘伯承被任命为首任院长。难题马上出现:新式战兵学需求迫切,可本系统教官寥落。于是,“请旧军官执教”成了突破口。陈颐鼎名列首批名单,却三次躲在家中推辞。原因很直白——“我怎么教那些把我打败的小伙子?”刘伯承则连跑三趟。第二次去时,陈颐鼎病在床榻,仍被诚意所动;第三次,刘伯承干脆把他请到光华门遗址,借破败城垣唤起旧忆——成败不过瞬息,历史却得后人总结。
就这样,1951年秋,55岁的陈颐鼎站上讲台。黑板上粉笔划出一列日军坦克推进箭头,他用沙哑的声线讲述当年如何以树桩阻断履带,怎么在夜色下组织穿插袭击;随后又直陈败因:指挥层级混乱、火力配置落后、后撤预案缺失。学员席里,许多参加过解放战争的年轻军官凝神聆听,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有人课后感慨:“今天才算见识了什么叫血战经验。”
在南京的七年,他坚持与学员同吃同住,上午讲战史,午后挥汗演示刺刀操。老人家最爱说一句话,“打过败仗的人,才知道胜利多难。”1960年代初,学院选编《外国军史》教材,很多关键日军档案只有他能译注;谈起克劳塞维茨、李德哈特,他张口就来,却从不以“专家”自居。
离开军校后,陈颐鼎转身投向地方政务。江苏的工业布局、粮食调度、台胞联络,都能看到他奔波的背影。1988年,省黄埔同学会成立,他被推为会长。已是八旬老人,常坐绿皮火车下乡,连接散布各地的老部下。有时夜深,他会翻出那张“受降典礼”旧照,指着照片里的台北公会堂自语:“那一刻,不换。”
1995年初,陈颐鼎病情恶化。住院前,他还叮嘱子女把那块当年准备送给罗哲东的老怀表收好,说是“压箱底的纪念”。腊月里,他在病榻上合上双眼,终年八十九岁。消息传到南京军事学院,一位老学员站在操场沉默良久,轻声念道:“百胜难虑敌,三折乃良医。”这句话,依旧在耳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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