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0日深夜,胶州湾上潮声呜咽,海风卷着雾气扑向栈桥。站在灯塔旁的刘安祺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幕,心里比夜色还沉。三小时前,重庆密电飞来:“务必在撤离前毁掉青岛一切军事与民用要害。”电报尾句署名——蒋中正。
距离他第一次听见“炸城”二字,已过去整整一年。那是1948年秋,徐州会战的败讯传到南京,蒋介石头一句就是“济南不可失”。刘安祺被召见,请他赴济南督防,他摇头:“守不住。”众目睽睽之下顶撞领袖,在国民党高层并不多见。结果是他被派往青岛,带六万余人坐镇孤城。
刘安祺是山东诸城人,黄埔三期,骨子里自认蒋系嫡派。早年东征陈炯明时,他才二十五岁,被点名升连长。北伐、西进、围剿红军,他在蒋介石身边当过贴身警卫,外人眼里,那叫“天子近臣”。抗战八年,他指挥过兰封会战,在松沪会战里挡过日军海陆空三面夹击,靠着一条硬脾气捞到青年军第六军军长。
抗战胜利后,一纸调令把他推进内战旋涡。蒋介石想让他当“济南保镖”,他却以“易攻难守”为由拒绝,上峰恼火却也拿他没辙。1948年底,解放军势如破竹,青岛孤悬海滨,美方顾问一句“第七舰队可以掩护”,给了南京最后的安慰,可一到1949年春,美国人拍屁股走人,青岛立刻变成困局。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段日子里,刘安祺命人从上海运来两万公斤炸药,分批藏进沧口水厂、电厂和码头仓库,外界都以为他准备与城池同归于尽。其实,他只是在给上司递“态度”,并未引爆任何一根导火索。张公制、王葆真这些在青岛活动的民主人士,时不时登门聊天,“炸成废墟,对谁都有罪”这句话,他听了不止一次。
4月末的一天夜里,副官试探地说:“司令,真要烧了?”刘安祺把望远镜重重放在桌面:“炸,对得起咱山东父老吗?”对话不过两句,却把他游移的心思定住了。这段对话后来被副官写进回忆录,占了不到半页纸,却足以窥见那时的纠结。
蒋介石的第二道密令5月19日抵青,内容更狠:炸毁水厂、纱厂、铁路、港区,务求“群山尽赤焰”。密令落款仍是那三个字。刘安祺看完,沉默良久,只回电六个字:“遵令待机实施。”表面答应,实际拖延。拖得越久,解放军离城越近,炸城就越来不及。这种“拖字诀”,让他赌上军人生涯,也赌上山东百姓的命运。
当时青岛城里物价暴涨,商会代表、教会学校校长、码头工会头领轮番请见,希望军方别动工厂设备,留下生产希望。刘安祺全部接见,点头不语。知情人回忆:“他像在听自己家里人的诉苦。”山东人的乡情,在此刻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1949年6月2日拂晓,按照计划,精锐的九十六师最先登上运输舰,其余部队分三拨出港。码头上没听见爆破声,只听见火车头短促的汽笛。几小时后,解放军渡海侦察分队进港,发现电厂、铁路、纱厂完好无损。青岛全城戒备随即解除,生产线三日内重新运转。
南京方面却没有震怒。一个原因是兵力损失最小,另一个原因是“老蒋还得靠这支部队”,国防部档案里有明确批注。更微妙的是,刘安祺既没反水,又没照办,他让蒋介石看见了“可用之忠”,同时也把自己摆进了台湾权力棋盘。1950年底,他出任台湾中部防守区司令;1961年晋升陆军总司令,肩章四星;1970年代仍是军中决策圈常客,与汤恩伯、胡宗南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
有人评价刘安祺“会找活路”,但若只用圆滑解释他留下的那座完璧的青岛,未免狭隘。一个在黄埔课堂里被灌输“军人以国家民族为重”的山东子弟,站到1949年的十字路口,终究没对家乡人痛下杀手。枪炮声里,他算是做了一回“难得的清醒人”。遗憾的是,这样的清醒在国民党后期并不多见。
1995年9月,92岁的刘安祺病逝台北荣总医院,有记者打听遗愿,家属只透露一句:“想喝家乡的崂山绿茶。”享年之日,距离那封“炸城密令”已过去整整四十六年。将门后辈说,祖父一生有两个决定最难:拒守济南、保全青岛。前者让他暂时背负“抗命”,后者让他在沧桑岁月里留下一笔不大不小的善举。对青岛而言,那一笔,足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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