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比脑子快，脑子比以前静——前天在菜市场，我看见陈姨蹲在生鲜平台的周转箱前，一筐青椒在她手里翻三下，深绿、浅绿、微黄就自动排开了。她指甲盖有点厚，茧子叠着茧子，但指腹一捏就知道熟不熟。她没看标签，也没扫码，就靠手温、弹性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感”。这人，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退休证去年领的，今年三月又回岗，不是返聘，是平台直接签了“银发灵活用工协议”。
你可能想不到，国家统计局刚出的数：全国60岁以上人口3.23亿，其中9870万仍在实际劳动状态。不是零星几个老同志发挥余热，是每三个老人里，就有一个正按指纹打卡、刷脸签到、在菜鸟驿站清点包裹、在社区托育点哄婴儿翻身。他们不是被钱追着跑——陈姨跟我说：“我医保个人账户里还有两千多，够吃药。”可当养老院新来一批失能老人，连呼吸暂停都得靠人盯，系统报不了这个警；当双职工家孩子半夜烧到39.2℃，APP上查“退烧流程”要翻五页，而隔壁王老师傅一把把孩子兜起来，额头贴额温，手背试后颈汗，三分钟退躁——这活儿，算法真不会。
去年底开始，杭州、成都、沈阳的社保局窗口悄悄换了牌子。“银发就业专窗”四个字没加粗，但玻璃上贴了蓝底白字小便签：工伤续保、技能报名、医保灵活登记。一位58岁的保洁大姐办完手续出来，搓着手指笑：“十年前扫十年地不算工龄，现在交一个月医保，接单出事有保险走流程。”她说这话时，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神挺亮。
更细的活儿，藏得更深。社区食堂招“老年食疗师”，要会看舌苔、识节气、配当季粥方，报名的全是退休中医和老炊事班长。人社部批的试点里，“婴幼儿睡眠安抚技巧”单独成模块，57岁的李阿姨考下初级银发照，现在轮值三家双职工家庭，按时薪结，比跑腿外卖稳当。她说：“孩子哭，不是数据问题，是冷暖饥饱没对上号。”
厂里搞“老师傅技能清单”，不录PPT，专拍短视频：老钳工听电机嗡嗡声判轴承偏移，用指甲盖量公差，拿旧布条裹螺丝防滑。00后徒弟一边调数控机床一边教他钉钉打卡，两人各干各的，但活干得快了。没人提“传帮带”三个字，但活儿就在那里，得有人接住。
我妈从老年大学结业那天，领了本“方言调解员”证书。她不收钱，但街道发保温杯、每月补三百。上周帮两户为晾衣绳打架的邻居说和，没讲法条，就用本地方言讲了两句老话：“竹竿晾得高，日子才升得起。”话落，两家都闷着头把绳子往下挪了十公分。
机器人能送药，但不会在敲门前停三秒，听屋里有没有断续的咳嗽声；系统排得满班表，却排不出谁该多陪刚丧偶的张爷爷坐十分钟——这些缝隙，没KPI，没编号，但有人得站在那儿。
陈姨分完最后一筐辣椒，抬头冲我笑：“手熟了，心就静了。”她身后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订单：3472单，生鲜类占比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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