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琉璃盏碎开的声音很清脆。
碎瓷溅到我脚边时,我正跪在安国公府正厅冰凉的金砖地上。膝盖已经疼得发麻,可我不敢动。太后身边传旨的太监还站着,谁也不能先起身。
“太后娘娘当真这么说?”
阎景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垂着眼,只能看见他月白色锦袍的下摆,还有那双云纹靴——靴尖正对着我的方向。
“回世子爷的话,”太监的声音不卑不亢,“太后懿旨,将苏氏青禾赐予世子为侧室。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阎景昭笑了。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苏青禾?”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就那个苏家罪臣之女?现在府里刷马桶的奴婢?”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太后娘娘念及苏家祖上曾有功劳,”太监继续说,“且苏姑娘在贵府多年,品行端正……”
“品行端正?”阎景昭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双云纹靴停在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靴面上绣着的银线,“王公公怕是不知道,这丫头前几日还偷了我书房的一块墨呢。”
我猛地抬头。
“奴婢没有!”话冲出口我才后悔。不该争辩的,从来都不该。
阎景昭俯身看我。他的脸很好看,剑眉星目,是京城多少姑娘梦里念着的模样。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戏谑,像看一只挣扎的虫子。
“没有?”他直起身,对厅里其他人说,“你们都听见了,这奴婢敢顶撞主子。”
正厅两侧站着不少人。安国公和夫人坐在上首,阎景昭的表妹许月容挨着国公夫人坐着,还有几个姨娘、管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针,密密麻麻地扎。
许月容轻轻用帕子掩了嘴:“景昭哥哥别气,为个奴婢不值当。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温温柔柔的,“太后赐婚到底是天大的恩典,哥哥这样推拒,怕是不好吧?”
“恩典?”阎景昭转过身,声音提高了几分,“我阎景昭要娶妻,也是娶月容妹妹这样的大家闺秀。一个罪奴,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想进我的房?”
他走回主位旁,端起桌上那只琉璃盏。盏里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
“王公公回去禀告太后,”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婚事我接不了。若非要我接——”
琉璃盏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我就去城外寒山寺,剃度当和尚去。”
“哐当——”
琉璃盏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就扔在我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
碎瓷溅起来,有一片划过我的手背。很细的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盯着那血珠,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么冷的天。父亲被押走的时候,母亲抱着我哭,说青禾不怕,苏家清清白白,总有沉冤得雪的一天。然后抄家的官兵来了,把我从母亲怀里扯出来。母亲的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
后来我就被送到了安国公府。母亲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父亲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是奴了。
“世子爷慎言。”王公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太后赐婚,不是儿戏。”
“那就请太后收回成命。”阎景昭坐回椅子,翘起腿,“反正这婚事,我不认。”
正厅里的气氛僵住了。
安国公咳嗽一声:“景昭,不得无礼。”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的意思。
国公夫人接了话:“王公公,不是我们抗旨,实在是……这苏青禾的身份,做个通房丫头都勉强,侧室确实不妥。太后娘娘若是心疼她,我们府里养她一辈子就是,何必……”
“夫人,”王公公忽然笑了笑,“咱家话还没说完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公公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黄。不是刚才那卷。
“太后第二道懿旨。”他展开绢帛,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若安国公世子不愿接第一道旨,则改赐苏氏青禾于靖王赵珩为王妃。婚期不变,仍为下月初八。”
死寂。
完完全全的死寂。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靖王赵珩。
当朝皇叔。手握二十万北境军的靖王。阎景昭见了他要跪着行礼、大气不敢喘的靖王。
“你……你说什么?”阎景昭的声音变了调。
王公公看向他,笑容还是那样客气:“世子爷没听清?太后说了,若您不愿娶,她就将苏姑娘赐给靖王爷。靖王爷年前丧妃,正室空缺,苏姑娘过去,是正正经经的王妃。”
“不可能!”阎景昭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靖王叔他……他怎么会娶一个……”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王公公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那是靖王府的信物。
“靖王爷今早入宫觐见太后,已经接了旨。”王公公把玉佩放在桌上,“王爷说了,苏姑娘这些年在贵府,承蒙照料。从今日起,她便是准靖王妃,在府里这几日,还请贵府以礼相待。”
“哐啷——”
这次不是琉璃盏。
是阎景昭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壶。壶摔在地上,热水和茶叶溅开,弄湿了他的靴子。
可他像是没感觉,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
“靖王叔他……亲自接的旨?”
“是。”
“他见过苏青禾?”
“王爷说,多年前曾与苏将军有过一面之缘。”王公公转向我,语气温和了些,“苏姑娘,起来吧。从今儿起,您不能再跪着了。”
我还跪着。
不是不想起,是腿麻得动不了。
春桃从人群后面小跑过来,扶我起身。她是府里少数对我还好的丫鬟,平日里常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
“青禾姐,快起来。”她声音小小的,带着颤。
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盖刺疼。低头时,看见手背上那道血痕已经凝了。
王公公对安国公拱手:“咱家旨意传完了,这就回宫复命。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靖王爷说了,苏姑娘在贵府的东西,不必带走。王爷会准备新的。只请贵府将苏姑娘这些年攒的月钱结清,那是她的体己。”
安国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道:“自然,自然。”
王公公走了。
正厅里剩下的人,全都看着我。
许月容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什么怪物。
“苏青禾,”她轻声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真是好本事啊。”
我没说话。
阎景昭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你什么时候勾搭上靖王叔的?”他眼睛赤红,“说!”
“世子爷请放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现在是准靖王妃,您这样拉扯,不合规矩。”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规矩?”他笑,笑得很难看,“你以为攀上高枝了?靖王叔是什么人?他娶你,不过是给太后面子,你真当自己能做王妃?”
我没理他,转向安国公和夫人,福了福身:“青禾告退。”
转身要走时,阎景昭在身后说:“你会后悔的,苏青禾。靖王府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再差,”我说,“也不会比这里差。”
走出正厅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很刺眼。
我被安排搬进了西厢房的一个小院。原来住的下人房是不能再住了,但正经客院又轮不上我。这个院子偏僻,但至少干净。
春桃帮我收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青禾姐,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小声问,“您真的要当王妃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没说话。
靖王赵珩。
我见过他一次。三年前,父亲还没出事的时候。那时候靖王刚从北境回京,来府里和父亲议事。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还有侧脸冷硬的线条。
父亲送他出门时,说:“王爷,北境苦寒,您多保重。”
他回了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父亲出事了,朝中那么多人,没一个敢说话的。只有靖王,在朝堂上问了一句:“苏将军一案,证据可齐全?”
就这一句,他被罚了半年俸禄。
再后来,我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青禾姐,您在想什么?”春桃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你先去歇着吧。”
春桃走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到床边,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这些年攒的铜板,还有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支银簪子。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平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桃。是两个人的脚步。
我赶紧把布包塞回枕头下。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许月容和她的丫鬟翠儿。
许月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要害人之前,都是这样笑。
“青禾妹妹,”她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我来给你道喜。”
我没接话。
“真是没想到啊,”她抿了口茶,“你竟有这样的造化。靖王妃……啧啧,那可是正一品的诰命,比我这个国公府表小姐,尊贵多了。”
翠儿在旁边接话:“小姐,您可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呢。”
“世子夫人?”许月容笑,“那也比不过王妃呀。是吧,青禾妹妹?”
我看着她:“许小姐有话直说。”
许月容的笑容淡了些。
“苏青禾,你别得意。”她放下茶杯,“你以为靖王真会娶你?太后赐婚是不假,可靖王是什么性子?当年他娶第一任王妃,是陛下指婚,他连洞房都没进,第二天就回北境了。那位王妃在王府守了五年活寡,最后病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去了靖王府,也就是换个地方等死。说不定,比在国公府死得更快。”
我抬起头:“那又如何?”
许月容愣了愣。
“至少,”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以王妃的身份死,不是以奴婢的身份死。”
她的脸色沉下来。
“好,好得很。”她点点头,“那我祝你,真能活到成婚那天。”
她带着翠儿走了。
门关上,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许月容的话像针,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靖王赵珩,确实不是会轻易接受别人安排的人。
那他为什么接旨?
真的只是因为和父亲的一面之缘?
还是……另有原因?
我想不明白。
傍晚时分,周妈妈来了。
她是府里的管事婆子,这三年没少折腾我。冬天让我用冷水洗衣,夏天让我在太阳底下跪着,动辄打骂克扣月钱。
今天她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假得让人恶心。
“苏姑娘,用晚饭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好的。”
我看向食盒。盖子开着,里面确实有鱼有肉。
“放那儿吧。”我说。
周妈妈没走,搓着手站在那儿:“苏姑娘,以前……以前是老婆子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没说话。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姑娘,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儿子,这些年……我也是没法子啊。夫人吩咐的事,我不敢不做……”
“起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
“我说,起来。”
周妈妈哆哆嗦嗦站起来。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菜。忽然拿起那盘红烧肉,走到窗边,倒进了外面的草丛里。
“你——”周妈妈脸色变了。
“我吃不下油腻的。”我转身看她,“这些菜,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提着食盒走了。
春桃从外面进来,小声说:“青禾姐,您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问。
“太得罪人了。”春桃说,“周妈妈最记仇了。”
我笑了笑:“那又怎样?再过几天,我就不在这儿了。”
春桃看着我,眼睛红了:“青禾姐,您真的要走吗?”
“嗯。”
“那……那我能跟您去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我在府里也没亲没故的,您要是走了,周妈妈肯定会拿我出气……”
我看着她。这丫头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被打的疤。
“等去了王府,”我说,“若我能做主,就接你过去。”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
夜里我睡不着。
坐在窗边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教我写字,母亲给我梳头。想起苏家还没败落的时候,我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
然后一切都碎了。
像今天那只琉璃盏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现在,太后给了我另一条路。
靖王妃。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接下来几天,府里对我的态度天翻地覆。
原来见我就骂的丫鬟,现在远远看见我就低头行礼。克扣我月钱的账房,亲自送来了二十两银子,说是这些年欠的。连许月容,见了我也会勉强笑一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有阎景昭。
他躲着我。或者说,他不敢见我。
偶尔在回廊遇上,他会立刻转身就走,像见了鬼。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靖王。
七天后的傍晚,春桃慌慌张张跑进院子。
“青禾姐!靖王府来人了!”
我手里的针线停住。
“来了什么人?”
“是王府的管家!还带了好多东西!”春桃喘着气,“说是来接您的,让您今晚就过去!”
今晚?
不是说下月初八才成婚吗?
我放下针线,站起来。手有些抖,被我用力握紧。
“更衣。”
我没什么好衣服。
在安国公府这三年,我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套灰扑扑的,一套洗得发白。春桃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还是前年许月容赏的——她穿腻了不要的。
“就这件吧。”我说。
春桃眼睛红了:“青禾姐,您都要当王妃了,还穿这个……”
“穿什么不重要。”我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拢了拢,“重要的是谁穿。”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这三年我没睡过几个好觉,夜里总梦见父亲浑身是血的样子,梦见母亲在哭。有时候也梦见阎景昭,梦见他用鞭子抽我,说我这种罪奴,死了都没人收尸。
现在我要走了。
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转身,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藏青色绸袍,面白无须,神色恭谨。他身后跟着八个丫鬟,都穿着一样的浅绿色比甲,手里捧着托盘。
“老奴赵安,靖王府内院管家。”男人躬身行礼,“见过苏姑娘。”
我侧身避了半礼:“赵管家不必多礼。”
“王爷吩咐,接姑娘过府暂住。”赵安直起身,目光在我身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婚期未到,姑娘先在王府别院安置。这些是王爷让准备的衣裳首饰,请姑娘更衣。”
丫鬟们上前,托盘里是叠得整齐的衣裳。最上面那件是正红色,金线绣着牡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没动。
“现在就过去?”我问。
“是。”赵安说,“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我的东西……”
“王爷说了,姑娘的东西都不用带。”赵安顿了顿,“若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可以带上。”
我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起桌上那面铜镜——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就这些。”我说。
赵安点头,示意丫鬟们伺候我更衣。
那件正红色的裙子很沉。料子是顶好的云锦,里三层外三层,绣工繁复得让人眼花。丫鬟们给我梳头,戴上金簪、步摇,耳朵上挂了明珠耳坠。我像个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布,最后看向镜子里。
镜中的人很陌生。
苍白的脸被脂粉盖住,嘴唇点了胭脂。头上身上全是金玉,沉甸甸的,压得我脖子疼。
“姑娘,可以走了。”赵安说。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院子。
国公府的主子们都等在正厅。安国公、夫人、阎景昭、许月容,还有那些姨娘、少爷小姐。见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有嫉妒,有怨恨,有不解。
安国公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青禾啊,这些年你在府里,我们也没亏待你。如今你要去靖王府,是好事,是造化。”
我没说话,只是福了福身。
国公夫人递过来一个木匣子:“这是给你添妆的,收着吧。”
我没接。
赵安上前一步接过:“老奴替姑娘谢过夫人。”
阎景昭站在他父母身后,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许月容挽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青禾妹妹,”许月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柔,“到了王府,可要好好伺候王爷。靖王爷性子冷,你要多担待。”
我看向她,微微一笑:“许姐姐放心。再冷,也比不过人心冷。”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安侧身:“姑娘,请。”
我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听见阎景昭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国公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黑漆平顶的,很朴素,但拉车的马是四匹枣红骏马,毛色油亮。后面那辆装着箱笼。
赵安扶我上马车。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还温着茶。我刚坐稳,车就动了。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
国公府的灯笼在夜色里晃着,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手心里全是汗。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了。
赵安在外面说:“姑娘,到了。”
我下车,看见一座宅院。不算特别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上面是“靖王府别院”五个字。
“王爷吩咐,姑娘先住这儿。”赵安引我进门,“伺候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院子里有十来个丫鬟婆子,见我进来,齐刷刷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我说。
赵安领我进了正屋。屋里摆设简洁,但用的都是好东西。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玉器,墙上挂着字画,靠窗的桌上还摆着琴。
“姑娘早些歇息。”赵安说,“王爷明早过来。”
我一怔:“王爷要过来?”
“是。”赵安躬身,“王爷说,有些话要与姑娘说清楚。”
他退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在桌边坐下,看着跳跃的烛火。靖王明天要来。他要跟我说什么?说这婚事不过是做做样子?说他不会碰我?还是说……
我不知道。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柔软的床上,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三年了,我睡惯了硬板床,盖惯了薄被,现在这锦被太软,软得让人心慌。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一会儿就醒了。
丫鬟们进来伺候梳洗。今天没穿那身正红,换了件水蓝色的裙子,头上也只戴了支白玉簪。收拾妥当,赵安来请,说王爷到了。
我走到前厅时,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很高。这是我第一个念头。比阎景昭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墨蓝色的常服,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他转过身。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三年前那次,我只看到侧脸。现在看全了,才发现他长得其实很英俊,只是那种英俊带着棱角,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尤其深,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冬天的潭水。
“苏青禾?”他开口,声音低沉。
“是。”我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坐。”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坐了半边。他也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
“太后赐婚的事,你知道。”他说。
“是。”
“本王接旨,有两个原因。”他放下茶盏,看向我,“第一,你父亲苏将军,于我有恩。”
我一怔。
“十二年前北境之战,本王被围困狼牙谷,是你父亲带兵驰援,救了我一命。”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份情,我记得。”
我手指收紧:“父亲……从未提过。”
“他一向如此。”赵珩顿了顿,“第二,你苏家当年获罪,本王查过案卷,证据有疑。”
我猛地抬头。
“什么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赵珩看着我,“你只需要知道,本王娶你,一是报恩,二是要查清当年真相。至于其他——”
他停了一下。
“靖王妃这个名分,本王给你。但你我之间,只做名义夫妻。王府内院的事你管,对外你是王妃,对内,我们各不相干。”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
“王爷是说……”
“你可以有你的生活,只要不损王府颜面。”赵珩站起身,“这座别院,以后就是你的住处。王府那边,逢年过节需要你出面时,我会派人来接你。其余时间,你安心住在这里。”
他说完就要走。
“王爷。”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刚才说,要查清当年真相。”我站起来,声音发紧,“我能做什么?”
赵珩转过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活着。”他说,“好好活着,别像你父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活着。
好好活着。
我在别院住下了。
赵珩说话算话。他再没来过,但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月钱按时送来,衣裳首饰每季都做新的,院子里伺候的人对我也恭敬。
可我知道,这种恭敬是假的。
她们私下里会议论,说这个王妃是捡来的,说王爷一次都没来过,说我就是个摆设。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赵珩说的那句话——苏家当年获罪,证据有疑。
疑在哪里?
父亲是武人,性子直,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可通敌叛国这种大罪,没真凭实据,怎么可能定案?我记着那天的情形,来抄家的是刑部的人,说在父亲书房搜出和北境敌国往来的密信,还有一箱金条。
母亲当时就昏过去了。
我求他们,说父亲是冤枉的。没人理我。那些人像土匪一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全拿走,不值钱的砸碎。我被拖走的时候,看见父亲的书房在烧。火光冲天,把夜都照红了。
“姑娘,您又发呆了。”
春桃端着点心进来。那日赵珩派人去国公府接我,我提了要带春桃,他点了头。如今春桃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春桃,”我问,“你说,如果我爹真是冤枉的,那些害他的人,会是谁?”
春桃吓了一跳,赶紧去关窗:“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就我们俩。”
春桃走回来,压低声音:“姑娘,老爷的案子是陛下亲批的,您这么问,要是传出去……”
“我知道。”我捏了块点心,却没吃,“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春桃给我倒茶,“您现在好好当王妃,比什么都强。您看,您现在穿的是云锦,吃的是山珍,再不用刷马桶洗衣服,多好。”
我看着她。
春桃十五岁了,可还像个孩子。在她看来,能吃好穿好就是天大的福气。
可我不行。
我忘不了父亲被押走时的眼神。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的好像是“活下去”。可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委屈,愤怒,不甘。
还有母亲额头的血。
“姑娘,”春桃忽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几日月钱,我去账房支银子,听见两个婆子议论。”春桃声音更小了,“她们说,您住进别院后,许家小姐来过王府好几次。”
“许月容?”
“对。她说要拜见王爷,都被挡回去了。可昨天她又来了,这次是国公夫人带着来的,说是……说是来商量世子和她的婚事,顺道拜访王爷。”
我放下点心。
“王爷见她们了?”
“见了。”春桃说,“在书房见的,说了快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许家小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沉默。
许月容去找赵珩,肯定不是为了阎景昭的婚事。她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还有,”春桃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一支鎏金簪子,“这是门房老张偷偷给我的,说是许家小姐的丫鬟塞给他,让他转交给您。”
我接过簪子。很普通的样式,但分量不轻。
“她给我这个做什么?”
“老张说,那丫鬟传话,说许小姐想见您一面,有话跟您说。”
我把簪子扔回桌上。
“不见。”
“姑娘,要不……还是见见?”春桃犹豫,“许家在朝中势力大,您要是不见,万一她记恨……”
“她已经记恨了。”我冷笑,“从太后赐婚那天起,她就恨不得我死。”
春桃不说话了。
我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许月容。
阎景昭。
安国公府。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我困在中间。而现在,我多了个靖王妃的身份,这张网,是更紧了,还是松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赵珩说让我好好活着。
可活着,有很多种活法。
五天后,宫里来了人。
是太后身边的刘嬷嬷,说要接我进宫说话。
赵安亲自来别院接我。马车还是那辆,只是这次进了宫门,在长长的宫道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慈宁宫”三个金字在阳光下晃眼。
我下了车,跟在刘嬷嬷身后往里走。宫里真大,回廊一道接一道,到处是穿着宫装的太监宫女,看见我都低头行礼,眼神却偷偷往我身上瞟。
正殿里,太后坐在上首。
我跪下行礼:“民女苏青禾,拜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过来让哀家瞧瞧。”
我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太后大约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穿着暗红色宫装,头上戴着凤冠。她打量我,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像,真像你母亲。”她忽然说。
我一怔。
“哀家未出阁时,与你母亲是手帕交。”太后示意我坐,“后来她嫁了你父亲,哀家进了宫,见得就少了。可那份情谊,哀家一直记着。”
宫女端上茶点。太后挥退左右,殿里只剩我们俩。
“哀家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太后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哀家那时在病中,等知道时,已经晚了。”
我捧着茶盏,没说话。
“这次赐婚,是哀家做主。”太后看着我,“靖王是个好人,就是性子冷了些。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
“谢太后恩典。”
“哀家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太后放下茶盏,神色严肃起来,“你和靖王的婚事,朝中有人反对。”
我心里一跳。
“谁?”
“还能有谁?”太后冷笑,“许家,阎家,还有那几个见风使舵的。他们说你身份低微,不配做靖王妃。靖王手握重兵,王妃之位,多少人盯着。”
她顿了顿:“尤其是许家那个丫头,许月容。她父亲许丞相,这几日在朝上没少说闲话。”
我握紧茶盏。
“不过你放心,”太后拍拍我的手,“哀家既然赐了婚,这婚事就作数。只是你要记住,去了靖王府,你就是靖王妃。行事说话,都要有王妃的体面。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你越要活得好好的,让他们看。”
“民女明白。”
“还有,”太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到我手上,“这是哀家当年进宫时,母亲给的。如今给你,算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玉镯温润,带着太后的体温。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
“谢太后。”
“去吧。”太后摆摆手,“好孩子,好好过。”
我退出来,刘嬷嬷送我出宫。走到宫门口时,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许月容。
她穿着鹅黄色宫装,梳着高高的发髻,见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又假又甜。
“青禾妹妹,真巧啊。”
我停下脚步:“许小姐。”
“妹妹这是刚从太后那儿出来?”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腕上的玉镯时,顿了顿,“太后赏的?真是好福气。”
我没接话。
“妹妹现在是准王妃了,架子也大了。”许月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不过妹妹可别忘了,你这王妃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靖王爷为什么娶你,你心里也该有数。”
我看着她:“许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笑了,“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妹妹可要当心脚下,别一不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说完,她带着丫鬟走了。
刘嬷嬷小声说:“王妃别理她。许家这些年是越来越嚣张了,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
我看着许月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摔得粉身碎骨?
也许吧。
可就算要摔,我也要先看看,是谁在推我。
回到别院已是傍晚。
刚进门,赵安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对。
“姑娘,王爷来了,在书房等您。”
我一怔:“王爷来了多久?”
“半个时辰了。”赵安压低声音,“王爷脸色不好,您……当心些。”
我心头一紧,快步往书房去。
书房门开着。赵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书,却没在看。烛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下颌线尤其冷硬。
“王爷。”我行礼。
“进宫了?”他问。
“是。太后召见。”
“说什么了?”
我把太后的话大致说了,略过了许月容那段。赵珩听完,没说话,只是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
“许丞相今日在朝上参了我一本。”他忽然说。
我一愣。
“说我拥兵自重,结党营私。”赵珩抬起眼,看我,“还说你父亲当年通敌,证据确凿,我却执意要娶你,恐是别有用心。”
我手心出汗:“王爷……”
“我不怕他参。”赵珩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你的处境,会更难。”
窗外夜色渐浓,星星点点亮起来。
“许家不会罢休。”他转身看我,“许月容想嫁阎景昭,你挡了她的路。许丞相想拉拢我,你坏了他的算盘。从今往后,你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珩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青玉玉佩,雕着松鹤纹,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我呼吸一滞。
那是我父亲的玉佩。他戴了二十年,从不离身。抄家那天,这玉佩不见了。我以为是被那些人拿走了,没想到……
“王爷,这玉佩……”
“你父亲当年救我一命,临别时我赠他这块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来找我。”赵珩声音很沉,“他出事前一个月,曾派人送信到北境,信里只有两个字:保重。”
他拿起玉佩,摩挲着那个缺口。
“我收到信就往回赶,可还是晚了。到京城时,苏家已经没了。这块玉佩,是我在刑部大牢的角落里找到的。”
我腿一软,扶住桌角。
“父亲他……”
“他死前见过谁,说过什么,我会查清楚。”赵珩把玉佩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收着。”
我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玉佩冰凉,可我觉得烫,烫得心口发疼。
“王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之前告诉你没用。”赵珩看着我,“一个奴婢,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现在你是靖王妃,至少有了自保的能力。”
我握紧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要做什么?”
“等。”赵珩说,“等时机。在这之前,你只需要做好靖王妃,活得好好的。那些想害你的人,会自己跳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阎景昭和许月容的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比你晚十天。”
我没说话。
“那天我会带你去。”赵珩说,“靖王妃,该有靖王妃的体面。”
他走了。
我站在书房里,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像我进靖王府别院那晚一样。
阎景昭和许月容的婚期定在二月十八。
我的婚期是二月初八。
中间只差十天。
赵安把请柬送来时,我正在看账本。别院的账目简单,但我还是坚持每月过目。春桃说我太较真,我说不是较真,是得学着管。
“王爷说,那日您若不想去,可以推了。”赵安把烫金的请柬放在桌上。
我拿起请柬。上面写着“阎景昭、许月容”两个名字,字是描金的,在烛光下晃眼。
“去。”我说。
赵安抬头看我。
“为什么不去?”我放下请柬,“我是靖王妃,安国公府世子大婚,于情于理都该去。”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老奴去准备贺礼。”
“等等。”我叫住他,“贺礼我来备。”
赵安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
他走后,春桃凑过来:“姑娘,您真要送贺礼啊?他们以前那么对您……”
“送。”我翻开账本,“不仅要送,还要送得风风光光。”
我在库房里挑了一对白玉如意,一匹云锦,还有一套赤金头面。价值不菲,但不过分招摇。赵安看了单子,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去置办。
二月初八那天,靖王府来了人。
不是赵珩,是王府的嬷嬷和丫鬟,带着凤冠霞帔。那身嫁衣比之前试的那件更重,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缀着的珍珠颗颗圆润。
“王爷在府里等您。”嬷嬷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今日大婚,按规矩您得从王府正门进。”
我坐在镜前,任她们摆布。头发被梳成繁复的发髻,戴上凤冠,插上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唇点了朱红。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像个精致的偶人。
“姑娘真好看。”春桃在旁边小声说。
我没说话。
好看吗?也许吧。可这身嫁衣再美,也掩不住底下的千疮百孔。
花轿在别院外等着。八人抬的大轿,轿顶是鎏金的,轿帘上绣着鸳鸯。我坐进去,轿子起行,晃晃悠悠的。
一路吹吹打打,很是热闹。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街上围满了人,都在看靖王娶亲。有人议论,说新王妃是个罪臣之女。有人反驳,说那是太后赐婚,是天大的恩典。
我放下帘子。
轿子在靖王府前停下。赵珩等在门口,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没那么冷了。他伸手扶我下轿,手很稳,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一切按部就班,像在演一出戏。
新房很安静。丫鬟嬷嬷都退出去了,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边,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酸,可我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赵珩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累了就卸了吧。”他说。
我没动。
他喝了口茶,看向我:“今日之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靖王妃。该给你的体面,我都会给。但其他的,我给不了。”
“我知道。”我说。
屋里静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阎景昭的婚宴,”赵珩忽然说,“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推了。”
“我要去。”
“为什么?”
我抬起头,隔着珠帘看他:“王爷说过,要我活得好好儿的。若连他们的婚宴都不敢去,算什么好好活着?”
赵珩看了我一会儿,点头:“好。”
那晚他没走,也没碰我。我们和衣而卧,一人一床被子。我睁着眼看帐顶,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原来成婚是这样的。
阎景昭和许月容大婚那天,是个晴天。
靖王府的马车到安国公府时,门口已经停满了车轿。赵珩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常服,我穿了身海棠红的裙子,戴了太后赏的那对玉镯。
门房通报的声音很大:“靖王、靖王妃到——”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我挺直背,手搭在赵珩臂弯,一步步走进去。
安国公和夫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阎景昭站在他们身后,穿着大红喜服,脸色却白得吓人。许月容盖着盖头,看不见脸,可她的手在抖,我看见了。
“见过王爷,王妃。”安国公行礼。
“免礼。”赵珩声音淡淡的,“今日是世子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是,是。”安国公引我们入座。
主桌空着两个位置,是给我们留的。赵珩坐下,我坐在他旁边。一桌都是朝中重臣,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起身见礼。
“这位就是靖王妃?”一个蓄着胡子的官员打量我,“果然气度不凡。”
赵珩没接话,只说了句:“王大人过奖。”
那官员讨了个没趣,讪讪坐下。
开席了,酒菜一道道上来。阎景昭和许月容过来敬酒。阎景昭端着酒杯,手指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身上盯出个窟窿。
“恭喜世子。”赵珩举杯,一饮而尽。
阎景昭咬了咬牙,也干了。轮到我了,我端起茶杯——赵珩说我身子不适,不宜饮酒,给我换了茶。
“世子大喜。”我说。
阎景昭盯着我手里的茶杯,忽然笑了:“王妃不饮酒?”
“王爷体贴,说我身子弱,不让喝。”
“是吗?”阎景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还当你心虚,不敢喝。”
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气氛一下子僵住。
赵珩放下酒杯,看向阎景昭:“世子醉了。”
“我没醉。”阎景昭眼睛通红,“我就是想问王妃一句,嫁给我皇叔,可还习惯?”
我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甚好。王爷体贴,王府清静,比在贵府刷马桶时,好了不知多少。”
阎景昭的脸色瞬间铁青。
许月容掀开盖头一角,露出半张脸。她看着我,眼圈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气的。
“王妃说笑了。”她声音柔柔的,“景昭哥哥就是喝多了,您别介意。”
“我不介意。”我微笑,“倒是许小姐——哦不,现在该叫世子夫人了。世子夫人今日大喜,该多喝几杯才是。”
许月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安国公过来打圆场,把阎景昭拉走了。敬酒继续,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赵珩忽然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一怔,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可掌心很暖,把我冰凉的手包裹住。
“冷?”他低声问。
“不冷。”
“那就好。”
他没松开手,一直到宴席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觉得累。不是身累,是心累。
“后悔了?”赵珩问。
“不后悔。”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这世上许多事都没意思。”赵珩看着窗外,“可再没意思,也得做。”
马车经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停了。
“王爷,”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有人挡道。”
赵珩掀开车帘。巷子中间躺着个人,衣衫褴褛,像是乞丐。车夫下去查看,很快回来:“王爷,是个孩子,看样子是饿晕了。”
“给点银子,挪开。”
“是。”
车夫刚要过去,我忽然开口:“等等。”
我下了车。那孩子躺在路边,约莫八九岁,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我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带回去吧。”我对车夫说。
车夫愣了愣,看向赵珩。
赵珩也下了车,看着那孩子,又看看我:“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可我想救他。”
赵珩沉默片刻,点头:“带上车。”
回到王府,我让春桃带孩子去洗漱,又让厨房煮了粥。赵珩站在廊下看我忙活,忽然说:“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擦了擦手,“王爷不是说,要我活得好好儿的?我救他,是因为我想救。这跟心软没关系。”
赵珩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很淡,可眉眼柔和了些。
“随你。”
那孩子醒了。洗干净后是个清秀的男孩,只是太瘦,显得眼睛很大。他看见我,缩了缩,眼神像受惊的小兽。
“别怕。”我把粥端给他,“喝点。”
他看看粥,又看看我,终于伸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喝起来。喝完了,他抹抹嘴,小声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我叫阿满。”男孩低下头,“没家了。爹娘都死了,叔叔把我赶出来了。”
我心头一酸。
“那你就留在这儿吧。”我说,“以后跟着春桃姐姐,帮着做些杂事,有饭吃,有地方住。”
阿满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暗下去:“我……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我摸摸他的头,“谁也不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
阿满用力点头。
赵珩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等我出来,他才说:“你倒是会捡人。”
“春桃也是我捡的。”我说。
“我知道。”
我们并肩往院子走。月光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爷,”我忽然问,“您说许丞相在朝上参您,说我父亲通敌证据确凿。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
赵珩脚步顿了顿。
“你真想知道?”
“想。”
“那我告诉你。”赵珩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所谓的证据,是三封密信,一箱金条。密信是你父亲的笔迹,内容是向北境敌国传递军情。金条是北境那边流过来的官银。”
我手指收紧:“笔迹可以仿造。”
“是。”赵珩点头,“可当时三司会审,找了三个笔迹鉴定师,都说那是你父亲亲笔。”
“那箱金条呢?”
“更简单。”赵珩声音冷下来,“北境战事吃紧时,朝廷曾拨过一批军饷,就是那种官银。后来那批军饷在途中被劫,一直没找到。你父亲当时负责追查此案,结果银子出现在你家库房。”
我闭上眼睛。
好一个局。笔迹,银子,人证物证俱全。难怪父亲翻不了身。
“是谁?”我睁开眼,“是谁要害他?”
赵珩没回答。他看向远处,夜色浓得像墨。
“你父亲当年查军饷被劫案,查到了些不该查的东西。”良久,他才开口,“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许丞相?”
“不止。”赵珩看向我,“这潭水很深,你确定要趟?”
“我已经在潭里了。”我说。
赵珩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些。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你父亲查到的那批军饷,最后流进了几个人的口袋。其中一个是当时的兵部尚书,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户部侍郎,现在还在任上。”
“还有一个是谁?”
赵珩沉默。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名字:“是安国公?”
赵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他的眼神告诉我,我猜对了。
怪不得。怪不得父亲出事后,安国公府第一时间把我接过去——不,不是接,是买。用十两银子,买了个奴婢。他们是怕我知道什么,所以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怪不得阎景昭那么恨我。他不是恨我这个人,是恨我姓苏,恨我是苏家的女儿。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赵珩说,“也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大周的军饷。”
他站起身:“这件事到此为止。在你有能力自保之前,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查。”
“那什么时候我才算有能力?”
赵珩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等你能在这京城里,站得稳的时候。”
阿满在王府住下了。
他很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春桃喜欢他,常给他塞点心。我也喜欢这孩子,因为他眼睛干净,不像这府里许多人,眼里总藏着东西。
二月底,赵珩去了北境。
说是边境不太平,他要回去看看。走之前,他把赵安叫到跟前,说府里的事,让我做主。
“若有人来寻衅,”他看着我说,“不必忍。你是靖王妃,该有的脾气要有。”
我点头。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府门口,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走了几步,他又勒住缰绳,回头看我。
“小心许月容。”他说。
“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若有事,去城南的云来茶馆找掌柜,说我的名字。”
“好。”
他走了。马踏起尘土,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府。
赵安跟在我身后,小声说:“王妃,王爷对您是真上心。”
我没说话。
上心吗?也许吧。可这种上心里,有多少是怜悯,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因为我父亲,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在这京城里站稳。
赵珩走后的第五天,许月容来了。
她是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来的,说给我送请帖——安国公夫人要办赏花宴,请我过去。
“母亲特意让我来请王妃。”许月容笑得温婉,“说王妃如今身份不同,一定要赏光。”
我接过请帖。烫金的帖子,字写得花团锦簇。
“我会去的。”
“那就好。”许月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起来,王爷去北境也有几日了吧?王妃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王府,会不会寂寞?”
“不会。”我说,“府里事多,忙不过来。”
“也是。”许月容放下茶盏,“王妃如今管着王府内务,是该忙。不过再忙,也要注意身子。我听说王妃最近捡了个孩子回来?”
我心里一紧。
“是。”
“王妃心善。”许月容笑,“可这京城里,人心叵测。随便捡个人回来,万一是什么歹人,可就不好了。”
“不劳世子夫人费心。”
“我是为王妃好。”许月容起身,“那日赏花宴,恭候王妃大驾。”
她走了。春桃进来收拾茶盏,小声说:“姑娘,我总觉得她没安好心。”
“我知道。”
我知道许月容没安好心。可这赏花宴,我必须去。不去,就是怕了她。
三月初三,赏花宴。
安国公府的后花园里花开得正好。桃花、梨花、海棠,一团团一簇簇,热热闹闹的。来了不少女眷,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
我一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安国公夫人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王妃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我抽出手,笑了笑:“夫人客气。”
宴席摆在花园的亭子里。许月容坐在主位旁边,见了我,起身行礼,姿态端庄得挑不出一点错。可我看见她眼底的得意,像藏了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提议作诗,有人提议抚琴。许月容站起来,笑着说:“光作诗抚琴多没意思。我听说王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让我们开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在安国公府三年,我从未碰过琴棋书画。她这是要让我出丑。
“世子夫人说笑了。”我放下筷子,“我粗鄙惯了,不会那些。”
“王妃谦虚了。”许月容不依不饶,“您父亲苏将军当年可是文武双全,您怎么会差呢?”
亭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的事,可没人敢当面提。许月容这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冰冷。
“我父亲是武将,我自然随他,喜欢舞刀弄枪。”我慢慢说,“琴棋书画这些,确实不会。不像世子夫人,样样精通,难怪能得世子青睐。”
许月容的笑容僵了僵。
旁边有人打圆场:“不会就不会,这有什么。来,吃菜,吃菜。”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
我不在意。
宴席过半,我起身去更衣。春桃跟着我,穿过回廊往净房去。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人说话。
是许月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清了。
“……东西放好了吗?”
“放好了,就在她带来的贺礼里。”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确定不会被发现?”
“放心,藏得深。等会儿她回去,一搜一个准。”
“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我拉着春桃躲到柱子后面,看见许月容从假山后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离开。
春桃脸色发白:“姑娘,她们要陷害您!”
我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等许月容走远了,我才松开手。春桃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怎么办?她们在您贺礼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我冷静下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咱们赶紧回去,把东西找出来!”
“不急。”我拉住她,“她们既然放了,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就算找到了,她们也可以说我们做贼心虚,自己藏的。”
“那怎么办?”
我看向花园的方向。宴席还在继续,笑声阵阵,花团锦簇。
可这锦绣之下,是吃人的陷阱。
“将计就计。”我说。
回到亭子时,宴席已近尾声。
许月容正和几位夫人说笑,见我回来,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笑容像淬了毒的蜜,甜得发腻。
“王妃回来了。”她起身,亲自给我斟了杯茶,“方才说起您,大家都夸您气度好,不愧是靖王妃。”
我接过茶盏,没喝。
“我有什么好夸的。”我说,“倒是世子夫人,今日是东道,忙前忙后,才是真辛苦。”
“应该的。”许月容坐下,手抚了抚鬓角,“说来也巧,前几日我得了一幅古画,想请诸位品鉴品鉴。正好王妃在,您眼光好,帮着瞧瞧?”
来了。
我放下茶盏:“我哪懂什么画。世子夫人找错人了。”
“王妃谦虚了。”许月容对丫鬟使了个眼色,“去把我书房那幅《春山行旅图》取来。”
丫鬟应声退下。亭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俩,眼神里透着看好戏的兴奋。
很快,画取来了。两个小厮抬着画轴,小心翼翼展开。是一幅山水,笔法苍劲,确实是好画。
“王妃请看。”许月容走到画前,“这画是我花重金从江南购得,说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我起身走过去。画确实是好画,可……
“这画是赝品。”我说。
亭子里一片吸气声。
许月容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起来:“王妃何出此言?”
“看这里。”我指着画上山石皴法的一处,“前朝这位大家,画山石喜欢用斧劈皴,笔锋凌厉。可这幅画的皴法绵软无力,是仿的。”
我又指向一处题字:“还有这字。这位大家晚年右手有疾,字写得歪斜,可这字工工整整,分明是左手写的——可这位大家,从未用过左手题字。”
许月容的笑容挂不住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夫人凑过来看,点头道:“王妃说得不错。老身家中也藏有一幅这位大家的真迹,确实如王妃所说。”
许月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原来……原来是赝品。”她强笑,“幸亏王妃慧眼,不然我可要赔大了。”
“世子夫人客气。”我坐回座位,“我也是碰巧见过真迹,这才认得。”
宴席不欢而散。许月容送我出府时,脸上的笑假得快要裂开。
“王妃今日真是让月容大开眼界。”她送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有句话,月容还是要提醒王妃。这京城水深,王妃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些好。”
“多谢世子夫人提醒。”我微笑,“我也提醒世子夫人一句,赝品就是赝品,装得再像,也成不了真的。”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
马车驶离安国公府,春桃才长舒一口气:“姑娘,您刚才可吓死我了!您怎么知道那画是假的?”
“我父亲喜欢收藏字画,小时候他教过我。”我掀开车帘,看着街景往后退,“那幅《春山行旅图》的真迹,当年就在苏家。抄家时,不知落到谁手里了。”
春桃瞪大眼:“那许小姐她……”
“她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我没说下去。
要么,是故意拿赝品来试探我。
回到王府,赵安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妃,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方才官府来人,说……说咱们府上的人,偷了安国公府的东西。”
“谁?”
“阿满。”
我脚步一顿。
阿满被两个衙役押着,跪在前厅。孩子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见我进来,眼泪就掉下来:“王妃,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怎么回事?”我问赵安。
赵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行礼:“王妃,小人是安国公府的管事。今日赏花宴后,府上清点物品,发现丢了一对赤金镯子。有人看见,是这小子鬼鬼祟祟在库房外转悠。”
“你看见阿满进库房了?”我问。
“这……倒没有。”管事顿了顿,“可有人看见他在库房外,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谁看见了?叫他来对质。”
管事噎住了。
我走到阿满面前,蹲下身:“阿满,你跟我说实话,今天有没有去过库房那边?”
“我……我去过。”阿满抽噎着,“春桃姐姐让我去后院取东西,路过库房,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看见有个人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袱,慌慌张张的。”阿满抹了把眼泪,“我没看清是谁,怕惹麻烦,就赶紧走了。”
我站起身,看向管事:“听见了?阿满没进库房,只是路过。真正偷东西的,另有其人。”
管事脸色变了变:“王妃,这只是一面之词……”
“那你们说我的人偷东西,不也是一面之词?”我打断他,“既然两边都拿不出证据,那就报官,让官府来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查出来不是阿满偷的,我要你们安国公府,给我一个交代。”
管事额头冒汗。
“怎么,不敢报官?”我冷笑,“那就请回吧。阿满是我靖王府的人,轮不到你们来审。”
管事咬牙,拱手道:“王妃既然这么说,那……那小人回去禀报夫人。”
他带着衙役走了。
人一走,阿满“哇”地哭出来:“王妃,我真的没偷东西……”
“我知道。”我把他扶起来,“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冤枉你。”
春桃领着阿满下去洗漱。赵安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王妃,今日这事,怕是冲着您来的。”
“我知道。”
“那对镯子,恐怕已经被藏进咱们送去的贺礼里了。”赵安说,“方才安国公府的人来,说要搜咱们送去的礼箱,被老奴挡回去了。可他们不会罢休。”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
许月容。
好手段。先是在赏花宴上让我难堪,不成,又用这招陷害。若真让她搜出镯子,不光阿满,连我这个王妃都要担上管教不严、纵奴行窃的罪名。
“赵安。”
“老奴在。”
“你去查查,今日安国公府库房那边,有谁经过,有谁看见什么。”我说,“还有,咱们送去的贺礼,现在在哪?”
“还在安国公府库房,没动过。”
“好。”我转身,“备车,我要去安国公府。”
“现在?”
“现在。”
有些事,不能等。
再到安国公府,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安国公夫人坐在正厅,脸色铁青。许月容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像是哭过。阎景昭也在,看见我进来,眼神像刀子。
“王妃来得正好。”安国公夫人开口,声音冷硬,“府上丢了东西,有人看见是你府上那个小厮偷的。我们已经报官,官府马上就来。”
“夫人急什么。”我在客座坐下,“既然报官了,那就等官府来查。不过我既然来了,也想问问,我送来的贺礼在哪?”
“在库房锁着。”许月容说,“王妃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有人在我的贺礼上动手脚。”我看着她,“毕竟,世子夫人前几日还提醒我,京城水深,要小心些。”
许月容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阎景昭猛地站起来,“你是说我们陷害你?”
“我没这么说。”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是今日赏花宴,世子夫人又是让我品画,又是说我府上小厮偷东西,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了些。”
“你——”
“景昭!”安国公夫人喝止他,转向我,勉强笑了笑,“王妃多心了。月容也是丢了东西着急,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我放下茶盏,“那就请夫人把我送来的贺礼取来,当众打开看看。若里面没有不该有的东西,也好还我清白。”
正厅里死寂。
许月容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安国公夫人的笑容挂不住了。阎景昭死死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怎么,不敢?”我问。
“有何不敢。”安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去,把靖王府送来的礼箱抬来。”
礼箱抬来了。红木箱子,上了锁。钥匙在管家手里。
“打开。”我说。
管家看向安国公夫人。夫人点头。
锁开了。箱子盖掀开,里面是那对白玉如意,那匹云锦,还有那套赤金头面。摆放整齐,看不出异样。
“王妃可看清了?”安国公夫人说。
“看是看清了。”我起身走到箱子前,“可我怎么记得,我送来时,这匹云锦是折好的。现在怎么是摊开的?”
我伸手,捏住云锦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云锦散开。一对赤金镯子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镯子做工精细,上面錾着缠枝莲纹,正是安国公府丢的那对。
“这……这怎么可能……”许月容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我弯腰捡起镯子,掂了掂:“夫人,这可是您府上丢的?”
安国公夫人说不出话。
“这倒奇了。”我把镯子放在桌上,“我送来的贺礼,一路从靖王府到贵府,经了多少人的手?怎么贵府丢的镯子,就跑我这儿来了?”
“是你!”阎景昭指着我,“是你让人偷了镯子,藏在这里,反过来诬陷我们!”
“世子这话有意思。”我看向他,“我若想诬陷你们,为何要把镯子藏在我自己送的礼里?我大可以藏在别处,等你们搜出来,不是更稳妥?”
阎景昭噎住。
“再说了,”我环视一圈,“今日赏花宴,我从进府到出府,身边一直有人。我府上的人,除了阿满,谁也没进过后院。阿满一个孩子,如何能偷了镯子,又藏进这上了锁的礼箱里?”
没人说话。
“倒是贵府,”我慢慢说,“礼箱抬进库房后,钥匙在谁手里?谁有本事打开箱子,把镯子放进去,再锁上?”
管家的冷汗下来了。
“王妃……”安国公夫人艰难开口,“这事……这事定是误会……”
“误会?”我笑了,“夫人,镯子是从我礼箱里掉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您说是误会。那我府上小厮路过库房,什么都没做,您就说他是贼。这道理,我不懂。”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外面传来通报声:“官府来人了——”
进来的是京兆府的刘捕头。他先给安国公夫人行礼,又给我行礼:“王妃,夫人,卑职奉命来查失窃案。”
“不必查了。”我指着桌上的镯子,“东西找到了。”
刘捕头一愣:“找到了?在哪找到的?”
“在我送来的贺礼里。”我说,“刘捕头,您说奇不奇怪,安国公府丢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我靖王府的礼箱里?”
刘捕头的脸色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安国公夫人,再看看桌上的镯子,额头冒汗。
这案子,不好办。
“刘捕头,”我坐下,“既然您来了,那就好好查查。这镯子是谁放进去的,怎么放进去的,为什么要放进去。查清楚了,也好还我靖王府一个清白。”
刘捕头擦了擦汗:“是,是,卑职一定查清。”
“那就查吧。”我说,“先从经手礼箱的人查起。钥匙在谁手里,谁进过库房,一个一个问。”
管家“扑通”跪下了。
“夫人……夫人饶命……”他磕头如捣蒜,“是……是小的鬼迷心窍……是表小姐……表小姐让小的把镯子放进去的……”
“你胡说!”许月容尖叫。
“小的不敢胡说!”管家哭道,“表小姐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趁人不注意,把镯子放进靖王府的礼箱里……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安国公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许月容浑身发抖,指着管家:“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
“表小姐,您不能这样啊……”管家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那五十两银子,还在小的床底下藏着呢……”
刘捕头一挥手:“去搜!”
衙役去了,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正好五十两。
铁证如山。
许月容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阎景昭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厌恶。
“月容,”他声音发哑,“真是你做的?”
许月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涌出来,她捂着脸哭起来。
“我……我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她抽泣着,“谁让她抢了我的王妃之位……谁让她……”
“够了!”安国公夫人猛地拍桌子,脸色铁青,“刘捕头,今日之事,是我们府上管教不严,闹了笑话。还请您……高抬贵手。”
她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嬷嬷立刻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刘捕头接过,掂了掂,神色缓和了些:“夫人,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诬陷王妃,往小了说,是家宅不宁。您看……”
“是家宅不宁。”安国公夫人立刻接话,“是月容这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王妃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夫人说这是闹着玩?”我放下茶盏,“若今日这镯子真被搜出来,我靖王府上下,都会背上窃贼的罪名。我这个小王妃,也会落个管教不严的恶名。这叫闹着玩?”
安国公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王妃想如何?”
“很简单。”我说,“第一,许月容当众给我道歉。第二,诬陷阿满偷窃之事,必须澄清。第三——”
我看着许月容惨白的脸:“从今往后,我与安国公府,再无瓜葛。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你休想!”许月容尖叫,“让我给你道歉?做梦!”
“那好。”我起身,“刘捕头,那就公事公办吧。诬陷王妃,该当何罪,您比我清楚。”
刘捕头左右为难。
“月容!”安国公夫人厉喝,“道歉!”
“母亲!”
“道歉!”
许月容咬着嘴唇,嘴唇咬出血。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泪哗哗往下流。
“对……对不起。”
“听不见。”
“对不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点点头:“我接受了。不过许小姐,有句话我要提醒你。害人终害己,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耳光声,和许月容的哭声。
我没回头。
马车驶出安国公府那条街,我才松了口气。
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
春桃递过帕子:“姑娘,您刚才可吓死我了。万一她们死不认账……”
“她们不敢。”我擦了擦汗,“管家都招了,银子也搜出来了,她们若再不认,就是跟官府作对。安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可许小姐是许丞相的女儿,她们会不会……”
“会。”我看向窗外,“许月容今日丢了大脸,许丞相不会善罢甘休。可那又怎样?”
我握紧拳头。
“她们害我父亲,害我苏家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善罢甘休?”
春桃不说话了。
回到王府,阿满跑过来,眼睛还红着:“王妃……”
“没事了。”我摸摸他的头,“以后没人敢冤枉你了。”
阿满“哇”地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
夜里,我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父亲那块玉佩。玉佩冰凉,可我的心是热的。
今日这一仗,我赢了。
可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许家不会罢休,安国公府不会罢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害了父亲的人,他们都会跳出来。
我不怕。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银白。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吹灭灯,躺下睡觉。
梦里,我看见了父亲。他站在一片白光里,对我笑,说青禾长大了。
我也笑,说爹,我会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
赵珩是半个月后回来的。
边关局势紧张,他这趟去,是整顿防务。回来时风尘仆仆,下巴上冒出青茬,可眼睛很亮。
我在前厅等他。他进来,脱下披风递给赵安,看见我,点了点头。
“王爷辛苦了。”
“嗯。”他在主位坐下,“你这边怎么样?”
我把这半个月的事说了。安国公府的赏花宴,许月容的陷害,官府的对峙。他静静听着,没打断。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做得不错。”他说。
只有三个字,可我鼻子忽然一酸。
三年了。这三年,我做对也好,做错也罢,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四个字。在安国公府,我做对了是应该,做错了要挨打挨骂。我像一根野草,在石头缝里挣扎着活。
可现在有人说,做得不错。
“哭什么。”赵珩放下茶盏,“赢了就该高兴。”
“我没哭。”我擦了擦眼角,“是沙子眯眼了。”
他没戳穿我。
“许丞相那边,你不用管。”他说,“他这几日在朝上参我,说你跋扈嚣张,欺凌弱小。陛下没理他。”
“陛下……”
“陛下心里有数。”赵珩顿了顿,“你父亲当年的案子,陛下一直觉得有疑。只是当年证据确凿,他也不好说什么。”
我心里一动:“那现在……”
“现在时机还没到。”赵珩看着我,“但你今日这一闹,让许家丢了脸,也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谁?”
“安国公。”赵珩说,“他今日托人给我递话,说想见我。”
“见您做什么?”
“求和。”赵珩冷笑,“或者说,试探。”
我想起赏花宴那日,安国公夫人难看的脸色,和阎景昭厌恶的眼神。
“他们怕了?”
“不是怕,是权衡。”赵珩站起身,走到窗边,“许家势大,可你如今是靖王妃,背后有太后,有我。安国公府夹在中间,总要选一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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