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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布条与凤尾竹

阿旺从南通回来,捎来一只土黄母鸡,说是一年多的鸡龄了,可以宰了下酒。妻子在一旁插话:“一年多的母鸡,正能下蛋呢。”她打开蛇皮袋,在鸡足上拴了根一米来长的红布条,到无人居住的房后小院打个木桩,母鸡就拖着布条围着木桩打转。

一个多月后,阿旺又提来两只羽毛凌乱、污秽不堪的白花母鸡,说是自家养的。“大虫吃小虫,十多只鸡里,已有两三只被强者摧残死。这两只也是受尽欺负,送到你家,或许能逃过一劫。”

这回,妻子没给它们拴布条,只在过道狭窄处拉起一道草绿色的塑料窗纱。原先那只土黄母鸡,也从木桩上解放出来。自此,偌大一个荒芜院子,成了三只鸡的自由王国。我们一般不进去,它们也不得出来。食物撒在地上,或丢进藩篱脚下的脸盆里。

离开“虎口”的两只白花鸡,变化很快。一两个月过去,变胖了,洁净了。中等个头的那只,尾羽高耸如凤尾竹,乍看像一只本地公鸡,谁知竟是母的。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换个环境,竟扬眉吐气、铁树开花。

尤其是个头最小的那只,喂食时,一歪脑袋啄左边的土黄母鸡,一歪脑袋撵右边的老伙伴,有时甚至双脚踩住鸡食,摆出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奇了怪了,小小禽类竟也划分等级——与人不同,没有世袭,不比财富,也无需华山论剑,只看额上皱纹谁多。于是这人高马大的土黄母鸡,竟因鸡龄稍短,成了最卑微的一员,受小个白花鸡欺负,受中个白花鸡冷眼。投食时分,成了它最悲伤的时刻,受不住老大老二的轮番打压,只能战战兢兢地远离食盆,独自徘徊。

土黄母鸡开始下蛋了,中个母鸡也唱起下蛋歌。只有那小个母鸡,依旧摆它的老资格,悠闲自得,欺压同伴。我们以为它总会变乖、变能干,也会下蛋。谁知寒冬降临,它成了落架的凤凰。清晨起来,严霜皑皑,寒气逼人。另外两鸡早已开始觅食、产卵,唯独它一动不动,瑟缩在墙旮旯里打盹。直到日上三竿,大地回暖,它才恢复些许生气,依旧悠闲,依旧霸道。

年关到了,阿旺来家,一见小个鸡的模样,便说:“它老了。”抓起它,刀一抹脖子,它便永远告别了这个院子。剖开腹腔,鸡肠上已结了些许小蛋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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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窝与鸿沟

自那以后,藩篱内的氛围和谐多了。剩下的两只鸡,双栖双飞,如影随形,一会儿不见就互相寻找。找不着,便依偎在喂食的主人身边,小脑袋一歪一歪,仿佛想与人搭话。

妻子给鸡搭了个小板房,又备了个下蛋窝。鸡也懂事,没调教几天,就懂得天黑进房,下蛋蹲窠。住宿好说,下蛋时却难免冲突——就像家中的卫生间,多人内急,总得有个先后。那天,土黄鸡在窝里蹲着,白花鸡在边上徘徊。等久了,不耐烦,终于转身离去。

几天后,妻子记挂起来:“白花鸡这几天去哪下蛋了?”

第二天,忽听白花鸡在闲置旧房的堂屋里大叫。妻子撩起窗纱进去,不一会儿,她也跟着惊叫起来。我赶进去,见一个稻草捆被扒成个窝,窝里躺着三枚蛋,蛋外围着一条拇指粗的金环蛇。白花鸡和妻子都为这偷蛋贼的狂妄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我找来一根短竹棒,本想一棒挥下,结束这贼的性命,又怕失了准头,打得蛋碎蛇飞。为保险起见,也为尊重这类生命,我将竹棒紧贴鸡窝,从蛇腹下穿过,高高挑起。才走几步,那沉醉美梦的小贼恍然惊醒,一扭腰,跳下竹棒,窜进草丛不见了。

也许因为喂的食材太杂,两只鸡的口味渐渐变刁。不吃玉米,不吃粉干碎末,到最后,连大米也爱理不理。白花鸡啄几颗,觉得不对味,转身就走。它们喜欢拌了肉汁、鱼汤的米饭,甚至还要加点油盐酱醋。这哪是鸡?分明是皇家格格!妻子恼了,撒下一把玉米,河东狮吼:“爱吃就吃,不吃就饿着!”一会儿折返,竟惊飞篱内一群斑鸠。

几周下来,最受罪的是土黄母鸡。它生蛋勤,蛋个大,却因不擅觅活食,营养跟不上,于是开始抱窝。成天“咕咕”叫着蹲守鸡窝,像失了魂:不抓它,它不吃不喝;抓它出来喂食,它展开双翅“咕咕”乱叫,叫人心烦;提它到池塘浸水,它湿淋淋站一会儿,羽毛一干,又钻回窝里不动。

那天,妻子捏着一枚雀蛋似的蛋问我是什么。我说是雀蛋。她笑了:“是鸡蛋,白花母鸡下的。它营养跟不上,蛋就变小了。”我这才恍然:半年过去,土黄母鸡已抱了两次窝,一抱就是十多天;而白花鸡从不抱窝。或许源于基因,但更重要的,是它能自食其力,会找活食。

往年,我们在院子空地种南瓜。南瓜生命力强,不需多少肥料,藤蔓就能铺满院子,结出硕果。白花母鸡来后,南瓜再也种不成。刚栽下苗,它就过来,用强劲的双爪在瓜苗周边扒拉找虫,常把瓜苗糟蹋死。扒出个小土坑,它就跳进去,侧身躺下,蓬松起浑身羽毛,惬意地颤动。

这种本能,土黄母鸡是没有的。它们爱吃苦荬菜,我们常从野外采回投喂。白花鸡上前,一脚踩住叶子,眨眼间,一片叶子只剩脉络。而土黄鸡啄一下,叶子跳一下,再啄,再跳,老牛破车,吃完一片很不容易。

把食物放在脸盆里,因边缘较高,啄食时得伸长脖子,土黄鸡照吃不误。白花鸡却不买账,纵身一跃,登上盆沿。脸盆失重,一侧倾覆,“哗啦”一声,食物全倒在地上。

藩篱之外,是我家厨房的边门。门对面有条老水沟,是倒刷锅水的地方,水上常漂着鸡爱吃的食物。鸡们见了,想吃,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奈何面前的藩篱是鸿沟,是界墙——人可以进出,鸡却没有这个权力。

有一天,白花鸡竟在藩篱外溜达了。我问妻子:“你放它出去的?”她否认。我查看窗纱,高约一米五,不是飞鸡,绝难跨越。窗纱下摆压着木板和几块石头——难道它是秦汉、窦一虎,会钻地遁形?

那个上午,我坐在藩篱外四五米处与人聊天,鸡们在篱后探头探脑,像囚犯望风。“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不知从何时起,土黄母鸡撒开宽音域,整天歌唱,从清晨到日落。起初以为它要下蛋,久了才明白,它是在刷存在感,是在索求。

正想着,忽见藩篱下白影一闪,抬眼望去,白花鸡已在水沟边溜达。我走近查看,窗纱下摆的石块间露出一道缝隙——是我们没压严实。眼尖机灵的白花鸡,身子一矮,头顶窗纱,轻松突破了这道藩篱。

土黄母鸡也想出去,却不知出口在哪儿。它跃上侧放的木板,跌跌撞撞如走钢丝,身子一歪,卡在木板与窗纱之间,上不去也出不来,“咯咯咯咯”地呼喊求救。

土黄母鸡又一次抱窝了,白花鸡依旧下它的蛋。我进去喂食,土黄鸡赖窝不出。抓它,它紧揪稻草不放。我用力将它拽起,一旁的白花鸡突然猛扑过来。原以为它是路见不平,谁知它扑向的是鸡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已啄破窝里一枚蛋,亮光光、嫩汪汪的蛋液浸透了草窝。它还要再扑,我急忙伸手,从蛋液中抢出剩下的两枚蛋。

它瞪着我手上那两枚它刚产下的蛋,眼神里仿佛带着不解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