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归化州详古山。辽世宗耶律阮的行营里灯火通明,皇帝正在与群臣宴饮。这是南征途中的一次寻常聚会。
耶律阮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已经五年,但总觉得这个皇位坐得并不踏实。几年前,他的叔父辽太宗耶律德光在南征途中突然病逝,他在一群将领的拥戴下即位,却始终面对着祖母述律太后和叔叔耶律李胡的反对。
酒过三巡,大多数人都醉了。耶律阮也有些昏沉,但他注意到泰宁王耶律察割始终保持着清醒。察割是他的堂叔,五年前曾帮助他登上皇位。此人平时看起来恭顺胆小,但此刻的眼神却让耶律阮感到有些不安。
“陛下,臣再敬您一杯。”察割端着酒杯走上前来。
耶律阮接过酒杯,正要喝下,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他刚想询问,察割已经拔出腰间短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察割的刀刺入耶律阮胸口时,这位辽国皇帝可能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四月。也是在行军途中,也是在夜晚,只是那次他是被拥立的那个人。
“察割反,帝遇弑。”史书用六个字记录了这个夜晚。但这场刺杀背后,是耶律阮五年来试图摆脱契丹旧势力却最终失败的悲剧。
耶律阮被刺杀的原因很多,但有一个细节很特别——他的皇后不是契丹人。在辽国,皇帝娶萧氏女子为后是惯例。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始,皇后都出自萧氏后族。萧氏在辽国权势很大,几乎与皇族耶律氏平起平坐。
耶律阮原本也娶了萧氏女子萧撒葛只,她是述律太后弟弟阿古只的女儿。这桩婚姻是政治联姻,目的是获取后族支持。因为耶律阮的父亲耶律倍当年在皇位争夺中失败,被迫流亡后唐,耶律阮这一系在契丹势力很弱。
但耶律阮登基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不立萧撒葛只为皇后,而是立了一个汉人女子甄氏。
甄氏是谁?史书记载很简单:“后唐宫人,有姿色。帝从太宗南征得之,宠遇甚厚。”她是耶律阮跟着叔父耶律德光南征时,在后唐皇宫里发现的宫女。一个汉人宫女当辽国皇后,这在契丹历史上是头一回。
为什么耶律阮要这么做?
一方面,他确实喜欢甄氏。史书说甄氏“严明端重”“风神闲雅”,和那些契丹贵女不一样。耶律阮从小就仰慕中原文化,他父亲耶律倍就是有名的汉文化爱好者,能诗会画,还收藏了大量汉文书籍。
另一方面,这可能也是耶律阮的政治选择。立汉人皇后,意味着削弱后族势力。契丹后族势力太大,从祖母述律太后开始,就一直干涉朝政。耶律阮的父亲当年争皇位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得罪了后族。
但耶律阮低估了后族的反应。耶律阮登基第二年,叛乱就来了。带头的是耶律德光的庶子耶律天德,还有后族的萧翰。萧翰是述律太后的侄子,对耶律阮立汉人皇后非常不满。
这场叛乱很快被平定,天德被杀,萧翰被惩罚。但事情没完。天禄三年(949年)三月,萧翰又反了。这次他还拉上了公主耶律阿不里。结果萧翰被杀,阿不里死在狱中。
一年内两次叛乱,都和后族有关。耶律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安抚后族,天禄四年(950年),耶律阮做了妥协:册封萧撒葛只为皇后。但他同时保留甄氏的皇后地位,于是辽国出现了两个皇后并存的奇怪局面。这可能是耶律阮的权宜之计。他知道,光靠妥协不够,必须想办法真正摆脱后族的控制。
他想到了南征。
南征中原,是辽国几代皇帝的梦想。耶律阮的祖父耶律阿保机就想南下,父亲耶律倍也向往中原文化,叔父耶律德光甚至一度占领开封,当了中原皇帝。虽然最后被迫撤回,但南方的富庶给契丹贵族留下了深刻印象。
对耶律阮来说,南征还有另一层意义——摆脱后族控制。他的叔父耶律德光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德光能在母亲述律太后的反对下坚持南征,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威望,摆脱太后的控制。
耶律阮面临的局面更糟。德光至少是太后亲生儿子,而他只是太后的孙子,还是不被喜欢的那个孙子。天禄三年九月,在平定萧翰叛乱后不久,耶律阮召集群臣商议南征。他派兵攻打贝州、邺都等地,“杀深州刺史史万山,俘获甚众”。
但朝中反对声音很大。以述律太后为代表的后族势力,对中原的态度很实际:抢掠财物人口可以,长期占领没必要。契丹是游牧民族,草原才是根本。
耶律阮的南征计划,遭到了保守势力的抵制。《资治通鉴》记载:“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强之。”各部首领都不想去南方打仗,是耶律阮强行推动的。这种强行推动,埋下了祸根。
在南征问题上,耶律阮需要一个坚定的支持者。他找到了耶律察割。察割是耶律阮的堂叔,父亲耶律安端是辽太祖的弟弟。在耶律阮即位时,察割曾劝说犹豫不决的父亲支持耶律阮,算是有拥立之功。耶律阮重用察割,封他为泰宁王,让他统领女石烈军。察割经常出入宫廷,很受信任。
但察割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史书记载他“貌恭而心狡,人以为懦”。看起来恭顺胆小,实际上狡猾凶狠。这一点,太祖耶律阿保机早就看出来了。当年察割的父亲派他去见阿保机,阿保机见了就对身边人说:“此子目若风驼,面有反相。朕若独居,无令入门。”
阿保机看人很准。察割确实是个阴谋家。为了获取耶律阮的信任,察割演了一出苦肉计。他假装和父亲闹翻,跑到耶律阮面前哭诉。耶律阮心软了,更加信任他。察割还善于伪装。每次打猎,他都借口手有毛病,不拿弓箭,只拿着链锤跑来跑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有大臣提醒耶律阮要小心察割。耶律屋质曾上书列出察割的罪状,但耶律阮说:“察割舍父事我,可保无他。”另一个大臣萧塔剌葛说得更直接。有一次宴会上,他揪着察割的耳朵灌酒,说:“皇上知道你又傲又狠,但念你是皇族宗亲,可怜你,让你在身边待着。而且估量你的才能也干不了什么。如果你不知悔改,只会自取灭族之祸。”
这话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大家都知道察割不是好人;第二,耶律阮信任察割,主要是因为他是“国属”。
耶律阮的处境很尴尬。后族势力反对他,皇族内部支持他的人也不多。他父亲耶律倍一系势力早就被打压,叔父耶律德光的儿子们也不服他。察割父子是他为数不多的皇族支持者。他需要察割,哪怕知道这个人不可靠。
天禄五年(951年)七月,耶律阮力排众议,执意南征。大军行至归化州详古山,他却忽然在行宫祭祀父亲耶律倍。耶律倍号“让国皇帝”,这个称号充满了讽刺。他本是辽太祖长子,该继承皇位,但母亲述律太后更喜欢弟弟耶律德光。最后耶律倍被迫“让国”,流亡后唐,最后被后唐末帝李从珂杀害。
耶律阮祭祀父亲,也许是在表明心迹:我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不仅要当中原的皇帝,还要摆脱祖母一系的控制。
祭祀结束后,他设宴款待群臣。酒喝了很多,大多数人都醉了。察割很清醒,他在等待时机。关于这场刺杀,史书记载很简单。《辽史·世宗本纪》:“群臣皆醉,察割反,帝遇弑。”但背后的事情很复杂。察割不是一个人行动,他联合了耶律盆都等人。他们冲进行宫,杀了耶律阮,还有皇后甄氏。察割自称皇帝。
政变很快被平定。耶律阮的侄子耶律璟(后来的辽穆宗)带兵杀了察割,继承皇位。但辽世宗的时代结束了,他只当了五年皇帝。
耶律阮死后,评价两极。
《辽史》说他“甫及晏驾,反踵而兴”,刚死就有人造反,暗示他统治不稳。宋人史书多认为他是因为强行南征,不得人心才被杀。但如果仔细看耶律阮在位的五年,会发现他做了不少事。
他延续了辽太宗的政策,继续南进。虽然最后失败,但为后来辽宋对峙奠定了基础。他重视汉文化,重用汉臣。除了立汉人皇后,还让韩延徽、张砺等汉官参与朝政。如果不是早死,辽国的汉化进程可能会更快。最重要的是,他试图改变契丹的政治结构,削弱后族势力,加强皇权。这可能是他所有行动的深层动机。
立汉人皇后,是为了打破后族对后位的垄断;南征中原,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威望,摆脱后族控制;信任察割,是因为需要皇族支持来制衡后族。但他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很多:时机不成熟,手段不够高明,用人不当,还有契丹保守势力太强大。
详古山的那个夜晚,帐篷里的暴乱很快被草原的风吹散。耶律阮的尸体被运回上京,葬在显陵。而耶律贤(辽景宗),当时才四岁,在乱局中侥幸活下来,二十年后才继位。而那个汉人皇后甄氏,史书再没有多提。她的存在,成了辽世宗试图打破传统却最终失败的象征。
契丹后族势力依旧强大。耶律阮死后,萧氏继续出皇后,继续干涉朝政。直到辽朝灭亡,后族势力都是影响朝局的重要力量。
耶律阮看到了问题,试图改变,但力量不够,时机不对,最后倒在改革的半路上。他不一定是个好皇帝,但却算得上是个异类。多年后,明朝建立。明武宗也同他一样,是个“异类”皇帝,于是,他在正史的评价也不怎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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