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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贞明二年(916年)耶律阿保机即位后,中原战乱频仍,正是他南下以图发展的大好时机,然而,为此他还必须首先解除后顾之忧,当时,契丹的后顾之忧来自东西两面:东面的渤海和西面的室韦诸部以及回鹘、突厥等族。

1、东丹王耶律倍

阿保机的契丹王朝崛起之后,东北西部诸部族先后皆被征服,于是,其东即以渤海为邻。渤海毕竟与那些小部族不同,它是一个比较强大的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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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赞三年(924年),渤海攻掠契丹辽州,杀刺史张秀实,并掠走居民。渤海攻辽州之时,他正准备出师西讨。他命长子耶律倍留守皇都,耶律倍向他陈述了攻灭渤海的主张,于是,灭亡渤海的方针就确定下来了。

西征获胜后,天显元年(926年)正月,阿保机指挥大军攻克渤海都城上京龙泉府(今黑龙江宁安县东京城),渤海国王大諲譔出降。阿保机接受他投降后,仍放他回到城内,然后诏谕各郡县。但是,大諲譔被放回后,却又负隅顽抗。当契丹将领康未怛等入城收缴兵器时,竟被渤海巡逻士卒杀害,而大諲譔则躲在宫中任其下属所为。在此情况下,契丹军只好再度攻城。

城破后,大諲譔向阿保机请罪,被扣留在军中。二月间,渤海各地的节度使、刺史都来朝见新主人——阿保机,皆被慰劳遣还。

为缓和矛盾,顺利推进对渤海的战争,阿保机选择了耶律倍作为这一地区的统治者:改渤海为东丹(即东契丹),以耶律倍为东丹王,仍以渤海王都为东丹国都城,改名“天福”。

赐耶律倍天子冠服,建元“甘露”,称制,置左、右、大、次四相及百官,分别由契丹及渤海权贵担任。耶律倍在这里继续维持渤海国原来的政治、经济制度不变,仍用“汉法”治理这一地区。这对于维护这一发展水平较高地区的稳定,是有利的。对此,阿保机感到满意。当他启程返回皇都时,曾对留下来的耶律倍说:“得汝治东土,吾复何忧。”

2、决定皇位的人

耶律阿保机对耶律倍在东丹的统治做了全面安排,自以为可以放心了,于是就准备凯旋还都。天显元年(926年)三月,他班师回朝,押解着被他俘获的大諲譔及其族属同行。他拟在皇都以西筑城安置这位渤海前国君,实际上是予以监禁,并令其改称契丹名“乌鲁古”,又改大諲譔妻曰“阿里只”。这是要让这个亡国之君远离他的人民,并且隐姓埋名,不为人知,以免渤海人再打着他的旗号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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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渤海,为契丹南下中原解除了后顾之忧。然而,正当阿保机可以进一步实现向南发展的战略时,却突然病死在返回皇都的路上了。时值天显元年(926年)七月,他只有五十五岁。

阿保机生前未确立汗位继承人,更确切地说,当时他还不能自己确立汗位继承人,因为当时尚未遭到彻底破坏的氏族社会的旧传统是不允许这样做的。依照传统,汗位继承是要通过“世选”来实现的。他生前并无意违背这一传统。

据《辽史·淳钦皇后传》载:“初,太祖尝谓太宗必兴我家,后欲令皇太子倍避之,太祖册倍为东丹王。”依照这种说法,似乎阿保机早已选定德光为继承人,把耶律倍安排为东丹王,就是为了令其给德光继承汗位让路。这显然不足凭信。

阿保机留下耶律倍当东丹王,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认为他堪当此重任,有他治东土,今后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就会死,因此,这种安排与后来德光即位并无联系。而且就东丹的重要性及耶律倍的称号“人皇王”而论,都表明当时契丹王朝的第三号人物正是此人,在他之上只有“天皇王”阿保机和“地皇后”述律氏,德光并不在他之上。

阿保机临终时,只有述律氏在场,耶律德光和耶律倍都是闻讯后才赶去奔丧的。依照契丹及北方其他游牧民族的传统,大汗死后,在通过选举确定汗位继承人之前,只能由皇后摄政。所以,一时间述律氏就成了大权在握的最高统治者。

述律氏汉名平,小字月理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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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祖先本是回鹘人,其父名婆姑,娶匀德实女生述律氏。匀德实即阿保机祖父。述律氏出嫁阿保机的时间,《辽史》失载,但他们的长子耶律倍生年可考。据《辽史·义宗倍传》,他死于“太宗立石敬瑭为晋主、加兵于洛”那一年,即天显十一年(936年),时年三十八。由此上溯三十八年,则其生年当为唐光化二年(899年)。

这一年,其父阿保机年二十八,述律氏与阿保机结婚当即在此之前,“地皇后”述律氏作为“天皇王”阿保机的“二把手”,行军作战,经常参予谋议。

神册元年(916年),阿保机远征党项,室韦族的黄头、臭泊二部乘其后方空虚之机前来袭击,多亏有述律氏指挥若定,奋力反击,才将来犯者彻底打败,于是述律氏在各部族中声名大震。

她不仅能指挥打仗,而且能协助阿保机妥善处理政务。阿保机早年曾与李克用结为兄弟,后来他背盟向朱温求封册,但庄宗李存勖即位后为取得阿保机的支持,仍以述律氏为叔母,对她尊敬如初。由此亦可见她在契丹王朝内部的地位是如何重要了。

她的意见经常受到阿保机的重视。例如当初韩延徽受幽州刘守光派遣来求援助,阿保机怒其不拜,竟将其扣留,令其牧马。对此,述律后颇不以为然,她认为守节不屈,是贤者,应当礼遇而重用之。阿保机接受她的意见,与延徽交谈,大为高兴,于是以之为谋主。后来此人在各方面对他多有贡献。江南吴王曾向阿保机赠送“猛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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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卷269将此事系于后梁均王贞明三年(917年),当时江南统治者正是杨行密。所谓“猛火油”可能即是石油。杨行密派遣来的献油使者说,攻城时,可以此油焚烧楼橹,敌人必将束手无策,因为由此燃起的大火,用水是浇不灭的,反而愈浇愈旺。

阿保机听说以后大喜过望,决定立刻拣选三万骑兵进攻幽州,以便一试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然而,述律氏却觉得未免欠妥,以为因试油而攻人国家,实在岂有此理!

但她并非不赞成阿保机南下以图发展的战略,她提出了自己的主张,指着一株大树对阿保机说:树无皮则死,幽州城亦如此树。我们只要以三千骑士埋伏在幽州城外,不时掳掠其四野,令城中粮食无以为继。如此则不过数年,城中自困。她认为这种办法远胜于试油攻城,如果那样轻举妄动,万一不胜,不仅要贻笑中原,甚至会闹得部落解体。由于阿保机听取了她的意见,才避免了一次鲁莽行动。

此外,还可以举出阿保机由于不重视她的意见而致败的事例。

张文礼在镇州(今河北正定)作乱,自为留后,惧晋王李存勖来攻,神册六年(921年)因卢文进向契丹求援。这时,与镇州为邻的定州(今属河北)军阀王处直害怕李存勖攻陷镇州后必及于己。

于是遣其子王郁游说阿保机出援镇州张文礼,诡称镇州美女如云,金帛如山,速往则定能据为己有,否则将属晋王李存勖。阿保机听了王郁这一派胡言,立刻喜形于色,当即决定出兵镇州。

述律氏却冷静得多,劝阻他说:“我有羊马之富,西楼足以娱乐,今舍此而赴远人之急,我闻晋兵强天下,且战有胜败,后悔何追?阿保机不听劝阻,倾国出动。攻幽州不克,然后长驱而南,陷涿州(今属河北),与李存勖相遇于新城(今属河北)。存勖以五千精锐骑兵猛杀猛冲,契丹军立时乱了阵脚。阿保机被迫退守望都(今属河北),是时正值大雪奇寒,契丹人饥马乏,冻饿而死者无算,于是只好退兵。事后他并不承认这是由于自已决策失误,反说是“天未使我至此”,这些事实证明了,述律氏的见识的确有高明之处。

3、耶律德光的上位仪式

正因为述律氏既有见识,又有谋略,所以当阿保机在世时,她已经与之对掌国政。天显元年(926年)进攻渤海时,刚刚即位的后唐明宗李嗣源遣供奉官姚坤出使契丹。阿保机在军营中接见来使,只见他“锦枹大带垂后,与其妻对坐穹庐中”。尽管述律氏是这样一个杰出的女政治家,并且早已大权在握,但由于阿保机死得有些过于突然,所以由此引起的风吹草动之事,一时间仍然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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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保机一死,述律氏立即称制,权决军国大事。当时,渤海各地降而复叛,耶律德光在康默记等配合下讨平这些州郡之后便奔赴行在。

不久,耶律倍亦赶到,他们一起护送“梓宫”西还。同年九月至皇都,谥阿保机为“升天皇帝”,庙号太祖。然而,就在大办丧事期间,契丹朝廷内外的权力争夺已激烈地展开了,《辽史》对此无直接记载,但以下这样一些事情,显然和当时的权力斗争有关系:

这一年的十月,卢龙军节度使卢国用(即卢文进)背叛契丹,投奔后唐;十一月,述律氏杀夷离堇耶律迭里,郎君耶律匹鲁等。更大规模的诛杀,则发生阿保机下葬时。

此事在《卢龙赵氏家传》中有具体记载:当时,述律氏把众将领妻子召来说,她既然已经寡居,众人亦不应有夫,然后即借口诸将领应“从先帝于地下”,一个个杀害于木叶山阿保机的墓道中。一日,赵思温因冒犯了述律氏,于是要被送往木叶山。思温非但不从命,且反过来责问述律氏:要说“亲宠”没有人比得上皇后,你为何不跟随先帝去地下呢?述律氏无言以对,推说“子幼国疑”,欲往而不能。“国疑”即政权不稳。

她当即截断自己右腕,置于阿保机棺中,聊以塞责。此事亦见于《辽史·地理志·上京道》记载:天显元年(926年),述律氏曾在上京义节寺断腕,置于太祖陵墓内。后来即在寺内建“断腕楼”,并树碑志之。“断腕”一事,述律氏虽出于不得已,但此事却也印证了她在此之前以“从先帝于地下”为名义所进行的残酷诛杀确有其事。至此,这种诛杀算是告一段落,赵思温亦得免于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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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律氏这种残酷的大屠杀,从某种意义上说,亦是一种“自卫”。那些手握重兵的功臣宿将,如不设法除掉,终将不利于她掌握政权。但是,为什么她以一个似乎非常荒唐的借口就能令那些将领们引颈就戮呢?显然是因为这种借口与当时契丹的社会习俗及普遍的观念相一致。当时,契丹还盛行人殉。用于殉葬的不仅仅是奴隶。为最高统治者殉葬,这是所有臣僚以至皇后义不容辞的义务。

正因为如此,所以述律氏才能轻而易举地让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去地下见阿保机,同时自己也不得不截断一只手腕放在阿保机的棺木中,权当她自己也履行了为之殉葬的义务。

她摄政的时间,前后只有一年多,天显二年(927年)秋,营建“祖陵”——阿保机陵墓的工程告竣,葬事既毕,她就主持了汗位继承人的选举。她按照自己的想法,顺利地解决了汗位继承问题,这正是她摄政的最大成功之处。

这次选汗是在天显二年(927年)十一月进行的,候选人有两个,即阿保机长子耶律倍及次子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契丹名尧骨,生于唐天复二年(902年)。欧阳修《新五代史·四夷附录》称其“有智勇”,当阿保机在世时,因其战功卓著,已为诸部所服。天赞元年(922年)授天下兵马大元帅,奉诏统率六军攻略蓟北。次年春。他又率军攻克平州(今河北卢龙),俘获李存勖手下一员战将——刺史赵思温。接着,他又在幽州以东及以南地区连战告捷。

三年(924年),阿保机亲征吐浑、党项、阻卜等西北地区各部族时,以耶律德光随行,令其兄耶律倍监国。

这种安排可说是能令兄弟二人各展其长:耶律倍比较有政治头脑,而二十刚过的耶律德光却已充分显露出了军事才能。

天显元年(926年)灭渤海后,阿保机仍对二子做这样的安排:以长子倍为东丹王,主持东丹政权;渤海的南海、定理二府及铁州降而复叛,命德光负责讨平。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似乎早已确定了不同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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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契丹“以武立国”,它要存在和发展,就必须继续进行一系列征讨,武功显然重于文治。当阿保机在世时,军事上的最高权力由他自己掌握,在这种情况下,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的东丹王耶律倍的地位并不在德光之下。但是,阿保机一死,其二子的地位就失去了平衡。阿保机开始进行的征服战争,只能靠耶律德光继续进行下去,于是德光也就成了契丹王朝军事上的最高领导人和理所当然的汗位继承人。

德光还占有一项优势,即其母述律太后倾向于他。《辽史·义宗倍传》说,当倍发现述律氏属意德光时,就对百官公卿说:“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杜稷。”于是与众臣僚一起请求太后立德光而自行“让位”。然而,“让位”之说是根本不能成立的。

如前所述,当时并未预先确定汗位继承人。既然如此,耶律倍何让之有!至于说述律氏欲立耶律德光,则确有其事。尽管如此,耶律倍也并未放弃与其弟一决雌雄。他们最后还是要通过选举决定命运。

选汗仪式在皇都进行。届时,述律氏命二子乘马立于帐前,然后对诸酋长宣告:“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由于酋长们预先都已摸清她的意向,所以,她的话音一落,便竞相站过去为耶律德光执辔,同时欢呼雀跃,表示唯耶律德光之马首是瞻。这时,述律氏即顺水推舟,表示她愿顺从众人意志,宣布耶律德光即位为天皇王。耶律倍则遭到冷落。

所谓选汗并非真选,因为这个仪式明显地带有戏剧性,是程式化的。述律后所说的“二子吾皆爱之”并不是她的肺腑之言,就如同后来辽朝皇帝在柴册仪上背诵的“有伯叔父兄在,当选贤者”一样,都是仪式本身固定的“台词”。

“选汗”只不过是走走过场,一切都是事先确定好了的。述律氏摄国政的一年多,在耶律阿保机已奠定了的专制皇权的初步基础之上,继续推行高压政策,已使绝大多数人不敢公开反对她了。尽管如此,耶律德光还是必须通过这样一个仪式才能袭位,这一事实本身则表明了契丹王朝的选汗毕竟有别于中原的皇位世袭。

在汗位继承问题上,当时也的确有个别契丹贵族援引汉族封建宗法制度“立嫡以长”的原则,要求立东丹王耶律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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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史·耶律安抟传》就记载了这样一个事例:安抟之父迭里,时为南院夷离堇。他明知述律氏要立德光,却仍建言:“帝位宜先嫡长,东丹王赴朝,当立。”德光继位后,他竟因此落了个“党附东丹王”的罪名,下狱受炮烙之刑,不服,最后被杀,其家遭籍没。德光嗣立导致他同其兄倍之间的矛盾斗争,与当年阿保机同剌葛等人之间的矛盾斗争的性质完全相同,都是因“世选”而引起的争夺汗位的斗争,耶律倍及其支持者企图把汉族的嫡长继承制推广到契丹,他们的努力之所以以失败而告终,是因为超越了契丹正在由氏族社会向阶级社会过渡的现实状况。

传统是一种巨大的力量,要战胜它,绝非易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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