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4月20日,驶往云南的绿皮列车离开上海南站,车窗外的梧桐飞速后退,17岁的朱梅华趴在窗口,朝父母挥手。那一天,五万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知青陆续踏上同样的征程,她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谁也没料到,四年后,她的名字会被写进警方卷宗,却再也没有从卷宗里走出来。
朱梅华1953年出生在普陀区一个双职工家庭,读书扎实,性格外向。下乡之前,邻居常夸这姑娘爱笑、干净利落。母亲是老党员,劝女儿“到基层锻炼长见识”,朱梅华当时笑着回答:“听组织安排。”
知青连位于西双版纳深山,雨林湿热,橡胶林一眼望不到头。住房是茅草搭的棚子,夜里风一吹就透光。连队距厕所八十多米,所谓厕所,不过泥坯垒墙、草顶遮雨,中间用土砖隔开男女,一到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大家走夜路靠火柴或干电池手电,可手电常常进水,火柴也怕潮。
1974年4月2日晚,滂沱大雨压得树枝直响。朱梅华忙完割胶,正准备睡,忽然想方便。她先叫同寝刘桂花同行,刘说“我刚去过”;又去隔壁找好友杨寿银,对方也婉拒。于是朱梅华披了件单衣,拿火柴,独自出了门。雨声淹没了脚步,很快,她的背影消失在一人多高的芭蕉叶后。
四十分钟过去,朱梅华未归。刘桂花站在门口冲着黑暗喊:“梅华,回来没?”回答只有密集的雨点。想着对方可能去别人宿舍聊天,她合衣睡下。次日清晨,号角吹响,大家纷纷出工,宿舍却唯独少了朱梅华。连队立即停工搜寻,几百号人翻遍附近林地,只在距厕所二十多米的草丛里找到一双黑布鞋,两只鞋相隔不足一米,鞋面沾着湿泥,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大雨冲淡了土路上的足迹,警犬也找不到味道。西双版纳州公安和兵团保卫部门随后成立专案组,排查“自杀”“私奔”“越境”三条可能:自杀无动机,私奔缺盘缠,越境线日夜有人巡逻。线索断裂,案件陷入迷雾。
侦查很快盯上祝为鸣。此人同为上海知青,和朱梅华处对象,事发前两人闹过别扭。有人回忆,祝在火柴盒上写过“火烧朱梅华”泄愤。加之案发当晚他去过女方宿舍,又被人看见朝厕所方向行走,一连串巧合把他推到风口。面对审讯,祝为鸣反复辩解:“我只是生气,绝没有害她。”现场没尸体、没凶器,调查持续半年仍拿不出确证,只能将其释放。
1975年春,指导员蒋进杉因强奸远房侄女被捕,专案组决定“翻旧账”。蒋嗜酒好色,对连队地形极熟。审讯时,他突然交代:“朱梅华是我掐死的,埋在猪圈底下,后面浇了水泥。”专案组连夜挖开猪圈,挖到两米深仍是一片黄土。面对“空穴”,蒋改口:“我乱说的,只求快点结束审问。”鉴于供述变化莫测,警方最终仅以强奸案判处其刑,朱案再次搁浅。
时间越走越远,家里却始终停在1974年。父亲朱世昌听到“失踪”二字当场晕厥,此后十多年夜半惊醒,嘴里只喊“梅华回来了”。1988年,他带着遗憾病逝。母亲黄阿姨受的创伤更深,她常捧着女儿的照片自语:“那天就不该让她回去。”这句懊悔,她说了整整几十年。
2009年,上海电视台推出系列纪录片,多位昔日知青讲出当年遗漏的可疑情节。有人提到连队外两公里处有片沼泽,雨季水深没过腰,没人敢靠近;还说案后几天,有人远远看见沼泽飘着一件淡蓝上衣——朱梅华失踪当晚穿的正是淡蓝色罩衫。节目播出后,引来新一轮排查。西双版纳警方派员勘查可能埋尸的旧库房、枯井、野外简易墓,但所有探测和取样结果皆为阴性。至于那片沼泽,后来变成甘蔗地,表层泥土翻过数次,想再追踪已无从下手。
2018年11月18日,龙泉公墓新增一块素白石碑:上海知青朱梅华同志之墓。碑下没有棺椁,只放了她生前的黑白合影、一本日记复印本以及母亲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老母亲在墓前点了一炷香,轻声说:“闺女,回家了。”四周只有山风,带走她的低语,也带走那年雨夜的秘密。
从失踪至今,案卷已被翻阅无数遍,所有调查结论仍停在“悬案”二字。朱梅华到底遇到了谁、去了哪儿,成了云南热带雨林里一道永远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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