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仲夏,台北圆山饭店的套房内飘出一阵鸭汤香气。时年90岁的张学良舔了舔筷子,笑着对赵一荻说:“这汤再咸一点就好。”短短一句闲谈,道尽了他对饮食的讲究,也把人瞬间拉回那条绵延近一个世纪的生命轨迹。

1901年6月3日,他在奉天崛起的军阀之家呱呱坠地。家学渊源、富贵荣华,高粱地里练马枪、沈阳城里学骑射,少年张学良像一团火。1922年父亲张作霖攻克北京,他从军装里掏出雪茄,带着初露锋芒的豪气,宣布接掌奉军骑兵。香烟与战马的味道,自此烙进他的血脉。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爆炸,张作霖折戟。27岁的张学良把怀表拨回零点,决定“易帜”归国民政府,以求合力抗日。从此,他与蒋介石既合作又猜忌的篇章被翻开。时局风云叠荡,他的烟瘾、酒瘾也在绵绵不绝的应酬里越烧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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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11日,他以“通电下野”离开前线,赴欧考察军备。外人皆道他风光,殊不知他已深陷鸦片依赖。当年夏天,他在上海虹口的病房拔掉注射针头,举枪顶在枕侧,冷声吩咐:“谁敢靠近,就打爆这枪。”靠的是狠劲儿,也是自救。戒毒成功后,他保留了雪茄,却把毒品永远封进过去。

西安事变发生在1936年12月12日凌晨,张学良亲手擒蒋、力促抗日。蒋介石事后宽大自己,却也将他圈进囚笼。长达55年的幽禁从此开始,辗转首都、甘肃、四川、重庆、台湾。囚禁之中,他与赵一荻相依为命。

赵一荻当年22岁跟随他远走欧洲,被昵称“于凤”。进到被看守的别墅,娴静如她,却一句“有你就够了”,让满屋铁窗透出暖光。此后半个世纪,她既是厨师也是护工,更是唯一知音。有人统计,张学良在幽禁岁月共搬家14次,光手边带着的英文原版小说就有几十箱,厨具却从未舍弃。

烟与酒没有离开他的桌边。清晨醒来,第一口是淡盐温水,接着一杯摩卡;午后,他要么啜干邑,要么小酌威士忌。医师劝止无效,他摆手:“我晓得分寸。”诡异的是,1950年代留美医学生给他做体检,肝功能指标竟在正常区。

秘诀在哪里?赵一荻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作答:“他呀,太会吃了。”这可不是随口一说。张学良把军人作息与满洲饮食结合得天衣无缝。

1.定时。六时起,练太极;七时早餐粥、馅饼;十二时准点午餐;晚饭不拖到八点以后。囚禁再紧,也要守时——对看守亦成默契。

2.多样。早年奉天菜重油盐,他却爱海味。鱼翅、海参、鲍鱼轮番上桌,搭配山野间自采野菜。鸭比鸡更受宠,只因“鸭子滑口”,但他绝不碰鸭腿,“腿短,嚼不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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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分饱。95岁那年,他还能吞下两碗皮蛋瘦肉粥、两个萝卜糕、两枚大肉包,随后立刻放下筷子,靠椅打盹十分钟。赵一荻对此总结:“撑到八分就收口,再好的菜也不多吃。”

运动也是长寿拼图里重要一角。张学良早年迷恋骑马、击剑,囚禁后改练太极、八段锦。守卫们时常看到,这位国民政府前副总司令一招蹲马步就能僵持五分钟,汗水浸透白衬衫,却绝不喊累。到了高雄新生路的别墅,他又迷上了高尔夫。球场空间有限,他便在庭院拿铁杆,把高尔夫球击向草坪边缘的小红旗。一天百余下,臂膀依旧硬朗。

更深层的支撑,是心态。多年囚禁不免郁闷,张学良却在故纸堆里寻找出口。夏日午后,他把莎士比亚剧本和唐诗并排放,随手一翻,轻声念:“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旁边警卫听懵了,他莞尔:“读书,最能消磨牢狱。”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台北还办起小型“军校”。看守中有年轻军官请教西点操典,他耐心讲授排兵布阵,偶尔谈到枪械维修,像回到北大营。一次课后,他问学员:“你们信不信,纸上谈兵也能健身?”说罢,比划“枪支出鞘”动作,胸廓起伏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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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推动时代巨轮,1975年蒋介石去世,张学良软禁条件略有松动。1980年7月,台湾当局准其赴美治病。从此,他与赵一荻在檀香山过起半隐居生活。海岛四季如春,他把长衫换成夏威夷衬衣,早上潜水、下午练剑,夜里翻译《孙子兵法》给外孙听。

2000年10月14日凌晨,101岁的张学良走完生命旅程。医学报告写明:心肺尚属强健,主动脉硬化并未致命,真正的死因是“多器官耗竭”。对于一位出生清末的马背将领而言,这几乎是自然寿终。

回看他的一生,战争与权谋如影随形,烟酒缠绕,生活环境长期幽暗,却仍活到百岁。烟、酒、运动、好胃口、乐观心,最终在他的身体里找到奇特的平衡点。赵一荻那句“他很会吃”,既是调侃,也是箴言——懂得拿捏节奏,于锋芒处收敛,于苦境中自调,才撑得住这漫长的半生囚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