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0月下旬,华北的风已经透出肃杀的凉意。前线救护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一位中年医生倚着车厢,面色苍白。他就是白求恩。在刚刚结束的摩天岭救援中,他的左手被手术刀划破,如今已红肿得像一团火。可他握着纱布的手依旧不停,上百名伤员在等他缝合刀口、止血续命。

白求恩的名字,晋察冀根据地的战士几乎人手一遍传颂。有人统计,来华不到两年,他的行程逾万里,亲手做的大小手术上千台,热血洒在最危险的火线。医生的职责,本该在洁净的手术室;他却把手术台搬到山洞、炕头,甚至战壕。用一句话形容,哪里有伤兵,哪里就有那件已经洗到发白的手术袍。

伤势恶化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白求恩清楚肺结核如何蚕食身体,可真正要了他命的,却是这一次毫不起眼的刀口感染。没有足够的青霉素,败血症像猛虎扑来。聂荣臻多方派人去保定和太原寻找药品,却只能换回数瓶用量有限的磺胺粉。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病榻旁,油灯摇曳。白求恩叫来工作组翻译,执意写信。信纸寥寥几页,分明是遗嘱。他先将手表、手术刀和一只旧听诊器,托付给八路军医务学校;又要把从加拿大带来的显微手术器具全数赠给前线医院。最后一条最动人心弦:请军区为他的前妻弗朗西丝拨一笔抚恤金。短短一句,塞满愧疚。

这位前妻并非旁人。十四年前,弗朗西丝用全部积蓄帮他开办诊所,还在他罹患重症时寸步不离。只因白求恩自觉拖累,对婚姻两度提出解除。性格倔强,刀子嘴,豆腐心。如今生命将尽,他用仅剩的气力想为旧日伴侣留一份保障。对聂荣臻,他只是低声嘱托:“请务必替我照顾弗朗西丝。”聂荣臻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寥寥数语,却比誓言更沉重。

白求恩并非生来圣人。1890年3月4日,他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格雷文赫斯特。家里望他做牧师,他偏要穿白大褂。多伦多大学医学院学成后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于战壕边的救护站学会了什么叫“争分夺秒”。那段经历让他明白,枪声越近,医者的意义越大。

战后,他赴英国深造,胸外科技术突飞猛进。事业有成时,他却发现资本对穷人病痛的冷漠。于是开设平价诊所,穷人看病只收象征性费用。诊所常年入不敷出,他跟妻子省吃俭用,依旧兴致勃勃。有人说他脾气暴烈,他却常把微薄的收入折回到麻醉药、缝合线里。医的是病,救的是人,他认定这条路错不了。

1935年,世界局势风云翻涌。西班牙内战燃起,他带着采血车冲入巴塞罗那街头,发明流动输血法,让前线的伤兵第一次在卡车里就能获救。这一年,他加入加拿大共产党,信念得到了注脚:医学不是孤立的技术,而是为解放与公平服务的武器。

两年后,卢沟桥枪声震动世界。东方战云密布,白求恩在报纸上看见南京大屠杀的惨烈照片,“得赶过去”成了唯一念头。他筹钱、变卖家当,又争得加拿大进步人士捐赠,总共凑了5000美元医疗器械,踏上驶向中国的轮船。有人劝他:“那边炮火太凶。”他笑笑,“正因为凶,才需要大夫。”

1938年1月,他抵达武汉,白天手术、夜里演讲,呼吁海外医生来华。七个月后,经周恩来安排,他北上延安。第一次见面,毛泽东握住他的手说:“欢迎来到延安。”白求恩顿觉找到了组织。那夜,他睡在窑洞,早晨被窑顶掉落的尘土“叫醒”,依旧大笑:“这床真温暖,比加拿大小镇的冬夜好过多了!”

从延安再赴晋察冀军区,他与聂荣臻成了并肩奋战的战友。两人相识不久,就在前线一个破庙里商定:必须把战地医疗体系搭起来。绷带、碘酒、手术刀,全靠缴获和土法自制。士兵们第一次见识移动手术车时,惊呼“这是会跑的医院”。在白求恩带动下,卫生学校三个月就培养出上百名卫生员,伤员死亡率直线下降。

日军扫荡凶猛,武装小分队数次破坏刚建好的救护点。白求恩咬着牙搬一次再建一次,深夜还在油盏下写教材、磨手术刀。有人记得他趴在炕上改进止血钳;有人记得大雪夜里,他拄着拐杖去前沿找伤兵;也有人记得他跟战士一起啃高粱饼子,嘴里仍嘀咕着“缺青霉素”。

局势往往不给英雄喘息。11月7日,他在雁宿崖再度出诊,衣袖被粗糙的手术锯划破,细菌从指尖入侵。热度蹿到40摄氏度,他仍然咬着纱布坚持缝合。11月10日,聂荣臻下令强行将他抬下火线。但为时已晚,败血症像黑云压境,迅速封住了他的呼吸。

12日凌晨,唐县黄石口的小屋烛光摇曳。白求恩静静躺下,腕脉逐渐稀薄。临终前,他按下纸笔,写下“我死后,请把我仅有的工资积蓄,拨给弗朗西丝……”那是一笔不算丰厚却饱含歉意的费用。他自知亏欠妻子一生,至少希望在黄土遥寄一点眷顾。

清晨,号角未响,医生已永别。聂荣臻派人把遗书带回石家庄,又命财务处立项,专项抚恤金如期寄往万里之外的多伦多。两军对峙的严峻形势下,能挤出外汇并不容易,但承诺就是承诺。半年后,加拿大报纸出现一条短讯:一位寂寂无闻的护士收到了来自中国的汇款和一封慰问信,上面有这样一句话——“这是诺尔曼·白求恩的遗愿,中国军民与他同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是,聂荣臻后来回忆,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封信的笔迹大概没人相信出自一位身患重症的病人:字迹端正,笔锋有力,没有一丝抖动。或许,白求恩是用最后的意志,把血液里的颤抖压了下去。

1940年春,延安清凉山,毛泽东写下《纪念白求恩》一文,开篇就是那句被无数人背诵的评语:“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文件传到各根据地,很多粗识字的战士举着蜡烛连夜抄写。白求恩的故事,从此在窑洞、在渡口、在硝烟里被反复讲述,愈来愈像一团火。

回到更久远的源头,可以看见白求恩的生命轨迹绕着“责任”旋转。少年反叛父亲、辍学卖铁索、挣钱付学费;壮年开诊所、宁可负债也不给穷人停药;年过不惑,义无反顾挺进最危险的战线。火爆脾气与胸怀大爱,在他身上并存,不矛盾。有人说,这是医学信条在战火中燃烧到极致的样子。

1960年代,北京协和医学院里,老教授们回忆白求恩,常提到他改良的“混合注射器”、创制的肋骨牵开器。那是一位外来者留下的技术火种,后来成了中国战伤外科的标配。医学史册,悄悄把他的名字写进章节;战地救护线,也因他提前见识到现代外科技艺。

弗朗西丝最终在加拿大平静终老,终生未再婚。她的亲属多年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只褪色的布包,里头是一枚旧红五星胸章和几张褶皱汇票。那是白求恩最后的思念,也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晋察冀根据地,兑现承诺的见证。没有铺张,没有媒体报道,却在无声处道出了战友情、人间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求恩逝去的消息传到前线,很多战士保持着沉默,把身上仅有的一点军饷塞进募捐箱。他们说:“老白救过我兄弟,这是该还的人情。”从此,“为别人灯火,照自己长夜”的故事,被一代又一代口口相传。

有人统计,白求恩在中国停留的时间,不足两年;可他留给这片土地的遗产,却跨越了整整八十余载。技术、精神、友谊,三位一体。尤其那封托付前妻的信,更让人明白他的广阔胸怀:把大爱播撒四方,也不忘个人情义。

或许,这正是白求恩被称作“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的根源:公而忘私,却不忽略对个体的歉意;视天下为家,却仍扛着个人的责任。聂荣臻在多年以后曾感慨,战场上见过无数牺牲,可提笔为一位外国朋友写悼词时,依旧难掩酸楚。那份抚恤金的收条,他一直锁在抽屉里,说是“这是他给中国军人的最后一课——守信”。

今天再读那一幕,人们常被白求恩的牺牲震撼,却容易忽视那个细节:一个人生命行将终结之际,仍记挂曾被自己伤透的故人。医者仁心,并不限于手术台,它也可以是一笔跨越万里的嘱托,一句弥补过失的请求。49岁的白求恩,将自己的故事定格在唐县山谷,却把关怀留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