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的一个雨夜,南京梅园新村灯火通明。门口警卫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杖而来,急忙通报。片刻后,周恩来跨出屋门,握住老人双手:“六伯父,您总算来了!”这句话,让围观者才惊觉,眼前的客人竟是总理的伯父周嵩尧。

彼时,国共谈判已陷僵局,时局扑朔。周嵩尧依旧坚持来见侄儿,只为探一探国家兴亡大计。短暂交谈后,他告别返回扬州。谁也没想到,这场会面,会直接为五年后的另一段因缘埋下伏笔。

时间跳到1951年7月29日,北京北海公园静心斋。翠竹掩映间,政务院文史研究馆宣告成立。符定一出任首任馆长,柳亚子、章士钊、齐白石等名家在列;名单最后,却赫然出现“周嵩尧”三字。熟悉周恩来行事风格的人纷纷侧目——他一直强调“公私分明”,为何此刻破例?

答案要追溯到半个世纪前。1873年7月17日,清同治十二年的夏日,江苏淮安驸马巷里,周家第六子呱呱坠地。光绪二十三年,24岁的他高中丁酉科举人,随即入漕运总督府做文案,展露不俗才华。1908年,姨父郑仁寿致仕,他接掌江北大营文案长。他手腕精巧、笔札精准,很快得到提督王士珍青眼,直至入京在仁寿殿面圣。慈禧一句“此子可用”,便把他送进邮传部路政司任郎中。

清亡民国兴,周嵩尧仍受重用。江西、江苏督军署秘书长,手握文电机要,却始终洁身自好。民国政府授予二等文虎、二等嘉禾勋章,皆因他擅长“纸上调兵”,却不扰民户。正因这份资历,后人往往忘了,他早在1915年就为“反对称帝”付出代价。

那年冬天,袁世凯密谋登基。大帅府里一片庆贺,唯独秘书周嵩尧递上直言折:“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独良心不可欺。”袁看罢沉默,脸色铁青。不到月余,周被冷落出局,自请还乡。朋友劝他低头,他摇头:“苟利国家,岂作胁从?”

回到家乡后,他在扬州筹建“冶春后社”,吟诗、写碑、刻印,借古琴与猿鹤为伴。1937年日军南侵,扬州陷落,他三次婉拒伪方劝降。面对威逼利诱,他干脆迁往高邮湖畔躲避。“日本人要我做事?休想!”这是家人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抗战胜利后,他卖掉古董,凑路费奔南京探望周恩来。那夜的梅园对话,他说:“天下将定,只盼百姓得安。”周恩来答:“守得云开见月明,伯父自当再为天下用。”这番承诺,在1951年兑现。

新中国百废待兴。政务院准备设立文史研究馆,为安置高龄学者,也为存史、资政。符定一、柳亚子推举人选时,周恩来递上一张纸条,上书“周嵩尧”。齐燕铭诧异:“总理这是?”周恩来轻声道:“他有过两件德政,此举合乎公义。”此后,“六伯父”与四十四位馆员一道,被正式聘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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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件德政”并不神秘。第一件,1913年江苏督军李纯与浙江督军卢永祥剑拔弩张,背后推手正是野心家齐燮元。齐鼓动李纯东进,扬州、苏州、嘉兴沿线已是战云密布。周嵩尧冷静斡旋,往返两省,劝李纯按兵,劝卢永祥撤卡,最终化解干戈,百万民众免于涂炭。第二件,便是前文所述拒袁称帝。周恩来认为,前者救民众,后者守大义,皆足以昭示品格。

1951年底,周嵩尧住进惠中饭店。每天清晨,他带上放大镜,一笔一划抄录《新民主主义论》。同僚见他兴致勃勃,笑问:“老周,你抄得眼都花了。”他放下笔,朗声道:“纸上字迹,可流传百年;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废了眼,也值!”

周恩来忙里偷闲,总要把伯父接进西花厅。两人对坐,谈朝章制度,也谈家乡淮扬菜。一次聊天,侄儿问:“旧衙门的规矩可取用?”伯父答:“可用者不多,但弃之亦可惜,汰劣存精,方为上策。”一句“汰劣存精”,后来真成了政务院整编条令的用语雏形。

1952年初秋,昆明湖微波粼粼。周恩来陪伯父登画舫,船到仁寿殿前,老人指着檐角龙吻,哈哈大笑:“当年我在这里回答慈禧的考问,亏得没说错一句话!”侄儿打趣:“若那回答得差些,哪有今日之游?”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旧与新交织成罕见的温情画面。

8月14日,周家在西花厅摆寿筵为周嵩尧庆八十。主菜是红烧狮子头,厨师忙不过来,周恩来亲自掌勺,连切带炒。席间他举杯:“六伯父一生风雨,今日终得清安,这杯敬您。”老人端杯不语,却眼含热泪。

1953年9月2日凌晨,周嵩尧因老年性气管炎病逝,享年八十一岁。灵堂设于嘉兴寺,灵柩旁,周恩来肃立良久。入殓时,他轻抚棺木:“六伯父,您放心,国事有我。”短短一句,送别了这位在乱世坚持风骨、在新中国安享晚年的老人。

文史研究馆如今屹立于北海之畔,游客往来,不一定知道那张早被岁月磨白的聘书上,还有“周嵩尧”三个字。当年的两件德政,早已镌刻在历史暗处。细细想来,也正是这些被后人忽略的微光,汇成了民族转折时刻不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