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水晶灯的光有些刺眼。
邓薇新做的指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她抬手时,那光芒在我眼前晃了晃。
她刚才还在笑,问我喝不喝茶。
现在她的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嫂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带。
冯俊捷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餐厅的方向,像是要去倒水,但脚步停在了半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这个高档小区很安静,听不到什么杂音。
邓薇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和我印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盯着我。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手指抬起来,直直地指向我的脸。
“你又不缺这点钱!”
那句话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
我看着她张合的嘴,看着她身后那面崭新的背景墙,看着这个我五年前出钱帮她起步的家。
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01
那也是个晚上,不过比今天冷。
邓薇是哭着进来的,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客厅。
她当时还留着长发,哭起来头发粘在脸上,模样狼狈得很。
周江河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这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哥……”邓薇一开口,哭得更凶了。
婆婆韩淑英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眼眶也是红的。
我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服,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等我把水杯递过去,邓薇的手还在抖。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久,我才听明白。
她和男朋友冯俊捷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要四十万。
两人工作没几年,家里凑了又凑,还差二十万。
婚期已经定了,请帖都印好了,房子要是买不成,这婚恐怕也悬。
“开发商说月底前必须交齐,不然房子就卖给别人了。”
邓薇说完这句,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韩淑英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
“小薇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
她没往下说,但眼睛看向了周江河。
周江河是我丈夫,邓薇的亲哥哥。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播广告,声音有点吵。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邓薇压抑的抽泣声。
周江河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
“还差……二十万?”
邓薇猛地点头,抓住他的胳膊。
“哥,你帮帮我,这钱我一定还!我和俊捷都算过了,我们俩工资加一起,省着点,三年……不,两年就能还上!”
韩淑英在旁边帮腔。
“江河啊,你就这么一个妹妹。”
周江河转头看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犹豫,是为难,是试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卡里确实有二十万,那是给儿子小哲攒的教育金。
小哲刚上小学,我们计划了很久,想让他以后上个好点的私立初中。
这笔钱已经存了定期,下个月才到期。
我没说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周江河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邓薇还在哭,韩淑英拍着她的背,母女俩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我收完衣服回来时,周江河已经站起来了。
他在客厅里踱步,走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邓薇和韩淑英都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哀求。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抱着那叠衣服,闻到上面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是白天洗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晚上会有这样的事。
02
那晚我们没睡好。
躺在床上,周江河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醒着。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在黑暗里小声说:“丽红……”
我应了一声。
他又不说话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
“小哲的教育金,”他顿了顿,“可以先挪一下吗?”
我没立刻回答。
他接着说:“小薇那边……确实急。妈今天你也看到了,她那个样子,我真怕她急出病来。”
“而且,”他声音更低了,“小薇说了,两年就能还。她工资不低,冯俊捷听说在公司也挺受重用。”
我转过身面对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想借?”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妹妹。”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想起白天邓薇哭肿的眼睛,想起婆婆抹泪的样子。
也想起来,我和周江河结婚时,邓薇才上高中。
那时候她常来我们家,吃完饭会主动帮我洗碗,说话总是笑着的。
小哲出生那天,她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看我,手里拎着自己熬的粥。
那粥熬糊了,但我喝完了。
“要不……”周江河又开口,带着试探,“先借她十万?剩下的让她再想想办法?”
“二十万都借了吧。”我说。
他愣住了。
“差十万还是买不了房,既然要帮,就帮到底。”
我说完这话,心里那点犹豫突然散了。
周江河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潮。
“丽红,谢谢你。”
第二天是周末。
邓薇和冯俊捷一早就来了,还拎了水果和牛奶。
冯俊捷个子挺高,穿着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哥”
“嫂子”。
邓薇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很多,挨着我坐,一直拉着我的手。
我们把决定说了。
邓薇“哇”一声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嫂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冯俊捷站起身,朝我们鞠了个躬。
“哥,嫂子,这钱我们一定尽快还,我写借条。”
他说着就要找纸笔。
韩淑英在旁边抹眼泪,这次是高兴的泪。
“一家人,写什么借条,多见外。”
我也说:“不用了,你们记得就行。”
周江河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冯俊捷坚持要写,邓薇拉住他。
“嫂子都说不用了,咱们记心里就行。”
她转向我,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你放心,这钱我绝对还,一分都不会少!”
那天中午他们留下来吃饭。
我做了几个菜,邓薇在厨房帮我打下手,话特别多。
说房子要怎么装修,以后要请我们常去玩。
说等结婚了,每年过年都一起过。
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带爸妈去旅游,也带我们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泛着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笃定和期待。
吃完饭,周江河去银行转账。
我和邓薇在客厅收拾桌子,她抢着洗碗,哼着歌。
水声哗哗的,混着她的歌声,听起来很轻快。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客厅,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03
钱转过去一周后,邓薇的房子定了。
她专门打电话来,语气兴奋得像是要飞起来。
“嫂子,签合同了!钥匙下个月就能拿!”
我在电话这头都能想象出她手舞足蹈的样子。
“太好了。”
“等装修好了,你和哥一定要来住几天!”
又过了一个月,邓薇和冯俊捷领了证。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很热闹。
邓薇穿着婚纱,挽着冯俊捷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敬酒到我们这桌时,她特意多敬了我一杯。
“嫂子,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她说这话时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笑起来。
婚宴结束后,周江河喝得有点多。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我肩上,含糊不清地说:“小薇这下踏实了。”
我扶着他,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邓薇的新房装修了三个月。
期间她常来我们家,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就是来坐坐。
说装修的进度,说和装修队的扯皮,说冯俊捷工作忙,什么都得她盯着。
每次来都不会空手,要么带点吃的,要么给小哲买个小玩具。
有次她看到我在看私立学校的宣传册,凑过来看了几眼。
“小哲要上这个学校?”
“还在考虑,学费不便宜。”
“贵有贵的道理呀。”她翻着册子,“环境真好,嫂子你们眼光真好。”
说完这话,她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
“那笔钱……我们最近手头有点紧,等缓缓……”
“不急。”我说,“先把房子弄好。”
她松了口气,又笑起来。
房子装修好后,邓薇请我们去温锅。
那时候是秋天,她的新家在十五楼,视野很好。
装修是简约风格,白墙木地板,看起来清爽干净。
邓薇拉着我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兴致勃勃地介绍。
“这个沙发是打折买的,省了三千呢。”
“窗帘是我跑了好多家才挑中的。”
“主卧的床垫花了我们一个月工资,但睡得舒服。”
冯俊捷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菜。
吃饭时,邓薇不停给我们夹菜,周江河和她喝了几杯。
聊起以后的打算,冯俊捷说公司可能有外派机会,收入能涨不少。
邓薇说她想换辆车,现在开的二手小车总出毛病。
那天离开时,邓薇送我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她还站在那儿挥手。
“常来啊哥,嫂子!”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周江河脸上带着笑。
“小薇这下算是安定下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电梯镜面里反射出的我们的脸。
那笔二十万,从借出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
邓薇没有再主动提过还钱的事。
04
第二年春天,邓薇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婆婆韩淑英打电话来说的,语气里满是欢喜。
“快三个月了,胎稳了才敢说,这孩子……”
周末我们去看她,邓薇肚子还不明显,但脸上多了些孕态的红润。
她斜靠在沙发上,冯俊捷在旁边端着水杯,小心伺候着。
聊起孩子的准备,邓薇说想请月嫂。
“我们俩都没经验,请个专业的放心。”
冯俊捷点头附和:“贵点就贵点,值得。”
邓薇看向我:“嫂子,你那时候请了吗?”
“没有,都是自己带的。”
“现在时代不一样啦。”她笑起来,“该花的钱得花。”
坐了一会儿,邓薇说累了,想休息。
我们起身告辞,冯俊捷送我们到门口。
电梯里,周江河说:“请月嫂一个月得一万多吧。”
我没接话。
那年夏天特别热,邓薇生了个女儿。
我们去医院看她,单人间,宽敞安静。
邓薇精神不错,抱着孩子给我们看。
“像俊捷,鼻子特别像。”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
冯俊捷在旁边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聊了会儿,我问起月嫂请了没有。
“请了。”邓薇说,“金牌的,一个月一万八。”
她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一件平常事。
周江河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临走时,我们塞了个红包给邓薇。
她推辞了几下收下了,笑着说:“谢谢哥,谢谢嫂子。”
出了医院,热浪扑面而来。
周江河去开车,我站在树荫下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邓薇发来的消息。
“嫂子,红包太多了,下次别这么客气。”
我回了句:“应该的,给孩子买点东西。”
车子开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空调的冷气很快充满车厢。
周江河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小薇他们……现在开销挺大的。”
“嗯。”
“那笔钱……”他顿了顿,“等她缓过这阵再说吧。”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孩子出生后,邓薇来我们家的次数更少了。
朋友圈倒是常更新。
晒女儿的小手小脚,晒新买的婴儿车,晒一家人出去玩的照片。
有时候是高档餐厅,有时候是短途旅行。
有次刷到她发的一组照片,是在海边。
邓薇穿着长裙,戴着遮阳帽,抱着女儿笑得很灿烂。
配文是:宝贝第一次看海。
我点了个赞,退出了朋友圈。
小哲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等爸爸有空。”
“爸爸什么时候有空?”
我摸摸他的头:“快了。”
那年年底,家里聚会。
邓薇一家来得晚,进门时大包小包的。
给公婆买了保健品,给小哲买了遥控汽车。
吃饭时,邓薇说起准备换车。
“现在那辆太小了,带宝宝出门东西都装不下。”
冯俊捷说看中了某款SUV,空间大,安全性好。
“就是有点贵,落地得三十多万。”
婆婆说:“贵点没事,安全最重要。”
邓薇点头:“我们也这么想,正在攒钱呢。”
她说话时没看我们,低头给孩子喂饭。
周江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吃完饭,女人们在厨房收拾。
邓薇站在我旁边洗碗,手上戴着橡胶手套。
水声哗哗的,她突然说:“嫂子,那辆车我们看了好久,真的喜欢。”
我没接话,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
“那笔钱……”她声音低了些,“再宽限我们一段时间,行吗?”
我转过头看她。
她眼神有点躲闪,但很快又笑起来。
“等换了车,俊捷可能还要升职,到时候一定还。”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小哲和冯俊捷在玩遥控车。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在播晚间新闻。
我关上柜门,说了声“好”。
05
第三年秋天,我父亲病了。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发颤。
“你爸晕倒了,在医院。”
我请了假赶回去,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检查结果出来,心脏问题,需要做搭桥手术。
医生说手术越快越好,费用大概十五万左右。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
“家里只有五万,剩下的……”
我拍拍她的手:“别急,我来想办法。”
晚上回到自己家,周江河已经知道了消息。
他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爸怎么样?”
“需要手术。”
“钱够吗?”
我看着他:“我们还有多少?”
“活期里大概八万,剩下的……在理财里,暂时取不出来。”
“还差七万。”
周江河又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要不……问问小薇?”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我没说话。
他又说:“她之前不是说,等换了车就还钱吗?车已经换了吧?”
我打开手机,点开邓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九宫格照片。
新车的内饰,宽敞的真皮座椅。
配文:终于等到你,往后余生都是你。
我把手机递给他。
周江河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又缩小。
最后把手机还给我。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他的手指,他抖了一下。
“我……给她打个电话?”
“你打吧。”
他拿起手机,翻到邓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悬了很久,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他开了免提。
“哥,怎么啦?”邓薇的声音轻快。
“小薇啊,在忙吗?”
“不忙,刚接宝宝从早教班回来。有事吗?”
周江河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嫂子爸爸病了,需要手术,我们这边钱不太够……”
他没往下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邓薇的声音传过来:“啊?严重吗?需要多少钱呀?”
“手术费十五万,我们这边还差七万。”
“七万……”邓薇顿了顿,“哥,不是我不帮,我们最近手头也紧。刚换了车,每个月车贷就要还五千多。宝宝早教班一年两万八,还有房贷……”
她说了一串数字,语速很快。
周江河打断她:“那笔钱……二十万,你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更长的沉默。
我都能想象出邓薇在电话那头皱起眉的样子。
“哥,”她声音低了些,“那笔钱……当初不是说好了不急吗?而且爸生病是意外,我们也没想到啊。”
“是,是意外。”周江河声音干涩,“所以你看……”
“这样吧,我看看卡里还有多少,先给你转两万,行吗?多了真拿不出来。”
周江河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
他对着电话说:“那……算了吧,我们再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江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我再找同事借借。”
最后是找两个朋友凑齐了七万。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
我说没事。
是真的没事,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
从老家回来后的那个周末,婆婆叫我们去吃饭。
邓薇一家也在,她女儿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满屋跑。
吃饭时,婆婆问起我父亲的情况。
我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挺好。
邓薇夹了块排骨给女儿,头也没抬。
“那就好,老人家身体要紧。”
冯俊捷接话:“现在医疗条件好,心脏病手术都很成熟了。”
话题很快就转到别处去了。
他们说起想换套大点的房子,现在住的两室有点挤。
说起有个楼盘特别好,学区也好,就是贵。
说起首付还差一些,正在想办法。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小哲夹点菜。
周江河喝了两杯酒,话很少。
吃完饭,邓薇要走了,女儿闹着要睡觉。
她抱着孩子,冯俊捷拎着包。
走到门口时,邓薇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爸身体好了就行,钱的事别太着急。”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周江河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模糊。
小哲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
我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叠起来。
有一个盘子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很多年前邓薇来吃饭时不小心碰的。
那时候她还小,慌得直道歉。
我说没关系,一个盘子而已。
那个盘子一直用到现在。
06
第五年,小哲小学毕业。
他想上的初中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升学率高,环境也好。
但择校费要八万。
不是小数目。
我和周江河算了又算,工资还了房贷,去掉生活费,剩下的勉强够孩子学费。
但择校费拿不出来。
周江河说:“要不就上对口的公立吧,也不差。”
小哲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我知道他想要那个学校,同学里好几个都考上了。
晚上,我翻出存折看了很久。
上面的数字很清晰,也很刺眼。
周江河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床上,走过来坐在旁边。
“还在想择校费的事?”
他叹了口气:“怪我,没本事。”
我没接话,把存折合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
“那二十万,”我说,“五年了。”
周江河身体僵了一下。
“该要回来了。”
他转头看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现在去要?小薇他们刚买了新房,压力肯定大。”
“我们压力不大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周江河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怎么要?”
“我去找她谈。”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他又不说话了,躺下来,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没睡着,呼吸声很重。
第二天是周六,我给邓薇发了条消息。
“小薇,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嫂子,什么事呀?我这周有点忙。”
“关于那笔钱的事。”
这次她回得很快:“钱?什么钱?”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回:“五年前借你的二十万。”
这次等了更久。
“哦那个呀,嫂子你怎么突然提这个?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小哲要交择校费,八万。”
“这样啊……可是我们最近手头也紧,新房子刚装修完,花了不少钱。”
“你在家吗?我过去一趟,我们当面说。”
她没立刻回。
我等着,看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
最后她发来一个地址。
“那你下午三点过来吧,俊捷也在。”
地址不是她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是个更高档的楼盘,我知道那里,房价是我们小区的两倍。
07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
小区门禁很严,保安仔细核对了信息才放行。
绿化做得很好,楼间距宽敞,有儿童游乐区和人工湖。
邓薇家在十二楼,一梯一户。
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冯俊捷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笑。
“嫂子来了,快进来。”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视野开阔。
装修是现在流行的轻奢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皮沙发。
邓薇从里面走出来,也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
“嫂子,坐。”
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倒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是真皮的。
冯俊捷在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果盘。
“吃点水果,刚买的。”
邓薇端着水杯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小哲要上初中了?时间真快。”
“哪个学校?”
我说了学校的名字。
邓薇挑了挑眉:“那个学校好啊,就是贵。”
“择校费八万。”
“八万……”她重复了一遍,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是不便宜。”
冯俊捷接话:“现在教育成本太高了,我们女儿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橘子皮被剥开,散发出清香的味道。
邓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嫂子,”邓薇放下橘子,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刚才在微信里说那笔钱……”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五年时间,她变了不少。
更会打扮了,气质也变了,眼神里多了些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二十万,我们现在需要。”我说。
冯俊捷咳嗽了一声。
邓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嫂子,不是我们不还,是真的有困难。”
她开始数:新房贷款每个月九千,车贷五千,女儿早教班、兴趣班,物业费水电费,生活费……
“我和俊捷工资看着不低,但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冯俊捷点头:“现在养孩子太花钱了。”
我安静地听他们说完。
等他们停下来,我才开口。
“小哲的择校费月底前要交。”
邓薇叹了口气。
“嫂子,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们真的拿不出钱。要不……你们先找别人借借?等我们宽裕了……”
“五年了。”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借给你们五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初说两年还,现在已经过了五年。”
邓薇的脸色变了变。
冯俊捷往前倾了倾身子。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你们自愿借的,我们也没说不还,只是现在确实困难。”
“二十万拿不出,八万有没有?”我问。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邓薇咬了咬嘴唇。
“八万……也没有。我们装修房子花了三十多万,都是借的,现在还在还装修贷。”
“你们换了新车,又换了新房。”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邓薇像是被刺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提高了些。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换车换房是我们自己的事,难道因为我们过得好了,就得马上还钱?”
“应该还钱,跟过得好不好没关系。”我说,“是借的,就该还。”
冯俊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嫂子,当初借钱的时候,可没规定什么时候还。妈也说了,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妈说不用写借条,没说不用还。”
空气突然凝固了。
邓薇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她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冯俊捷站起身,走向餐厅的方向,像是要去倒水,但脚步停在了半途。
08
我看着她指着我的手指。
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镶着小钻。
手腕上戴着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她身后的背景墙是大理石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不缺钱?”我重复了一遍。
邓薇收回手,但眼神还是冷的。
“不是吗?你们有房有车,工作稳定,小哲成绩又好。八万择校费,想想办法总能凑到,何必非要逼我们?”
冯俊捷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嫂子,小薇说话直,你别介意。但道理是这个道理,你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吧?”
我慢慢站起身。
膝盖有点僵硬,可能坐久了。
“所以,你们是不打算还了?”
“不是不还!”邓薇也站起来,“是现在没有!你们要是真急用,我可以去借两万给你,但八万没有,二十万更没有!”
“两万。”我点点头,“借我的钱,还我两万。”
“是借!”她强调,“当初你们是借给我们的,不是投资,没规定还款日期。现在我们困难,你们应该理解。”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哭着说两年就能还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真诚。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烦躁和不耐烦。
“邓薇,”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那二十万,是我和小哲爸爸给孩子存的教育金。”
“当时你哭着来借钱,说婚结不成,房子买不了。我们心软,把钱给了你。”
“现在五年过去了,你换了车,换了房,女儿上着一年两万八的早教班。”
“我家孩子要交八万择校费,你说我逼你?”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邓薇的脸涨红了。
冯俊捷拉住她的胳膊,但她甩开了。
“是!我是换了车换了房!那是我和俊捷自己努力挣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往前一步,离我很近。
“嫂子,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学历没你高,工作没你好。现在看我过得好了,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笔钱,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对吗?”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尖厉起来,“我说了会还就会还!但得等我们有能力的时候!你们现在这样逼债,跟外面那些放高利贷的有什么区别?”
冯俊捷也开口了,语气变得生硬。
“嫂子,今天话说得有点过了。那笔钱当初是你们自愿帮忙的,现在来要债,还摆出这副样子,不合适吧?”
我拿起包,从里面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时间还在跳动。
邓薇的眼睛瞪大了。
“你录音?”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按了停止键,“五年前没写借条,我总得留点证据。”
冯俊捷的脸色变了。
邓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又抬起来,差点戳到我脸上。
“你……你居然录音!你还是不是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突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凉。
“一家人会欠钱五年不还?一家人会在人家父亲生病时只肯借两万?一家人会指着要债的人鼻子骂?”
邓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
那里面有很多情绪:愤怒,难堪,被揭穿的羞恼。
唯独没有愧疚。
“钱我会要回来的。”我说,“通过法律途径。”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邓薇在身后喊:“你告啊!去告!我看你能不能赢!当初是赠与,不是借款!妈可以作证!”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来得很快,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有点苍白,但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09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江河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大灯。
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小哲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回来了?”周江河问。
“谈得怎么样?”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听听。”
我点开录音文件,把音量调大。
邓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又不缺这点钱!”
“……跟外面那些放高利贷的有什么区别?”
“……是赠与,不是借款!妈可以作证!”
录音不长,十几分钟。
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生疼。
周江河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
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她真这么说?”
“妈……也这么认为?”
“不知道。”
我收起手机,靠在沙发背上。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周江河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
走了几圈,停在窗前,背对着我。
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脸上有泪痕。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丽红,是我太窝囊,是我总想着那是妹妹,总想着一家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
“五年,二十万……小哲的择校费,你爸的手术费……我……”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十几年的男人。
他善良,重感情,对家人好。
可有时候,善良会变成软弱,重感情会变成负担。
“现在怎么办?”他放下手,眼睛红肿。
“起诉。”
“起诉?”他愣了一下,“真走到那一步?”
“不然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她还会还钱吗?”
他沉默了。
答案很明显。
“可是妈那边……”
“妈要是明白事理,当初就不会说不用写借条。”我说,“妈要是真为我们着想,这五年里就会催邓薇还钱。”
周江河颓然坐回沙发上。
夜越来越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
小哲房间的门开了条缝,他探头出来。
“爸,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周江河勉强笑了笑,“快去睡觉。”
“哦。”
门又关上了。
周江河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支持你。”
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10
起诉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律师说,虽然没有借条,但转账记录清晰。
而且这五年里,我有几次在微信里提到那笔钱的聊天记录。
虽然邓薇的回复都很含糊,但也能看出她承认有这笔债务。
最关键的是,周江河愿意作证。
开庭那天,婆婆韩淑英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一直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失望和责备。
邓薇和冯俊捷请了律师。
他们的主张很明确:那二十万是赠与,是哥哥嫂子对妹妹结婚的祝福和帮助。
他们的律师列举了几点:没写借条,没约定利息,没约定还款时间。
而且,这五年里我们从未正式催讨过。
轮到我方发言时,律师提交了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
当录音在法庭上播放时,邓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像刀子。
法官问:“被告,这段录音里的声音是你吗?”
邓薇咬了咬嘴唇:“是。”
“你说的‘那笔钱’,指的是什么?”
“就……就是二十万。”
“你承认有这笔二十万的款项往来?”
“承认,但那不是借款!”
法官看向她:“那你认为是什么?”
邓薇卡壳了。
她的律师接话:“是家庭内部的经济帮助,是赠与性质。”
法官问:“原告,你们当时有明确表示是赠与吗?”
周江河站起来,声音有点颤,但很清晰。
“没有。当时我妹妹说借钱买房,说两年就还。我们出于亲情借给她,没要借条,但绝对不是赠与。”
婆婆突然站起来。
“法官,我能说句话吗?”
法官允许了。
韩淑英走到前面,看着周江河,又看看我。
“江河,丽红,一家人闹到法庭上,丢不丢人?”
周江河低下头。
韩淑英继续说:“那笔钱,当初我就说了,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妹妹结婚,哥哥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法官敲了敲法槌。
“请说与案件相关的事实。”
韩淑英顿了顿,声音小了些。
“我当时……是说了不用写借条。但我没说不用还。”
邓薇猛地转头看她:“妈!”
韩淑英没看邓薇,继续说:“小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哥嫂对你不错,你不能这样。”
说完,她走回旁听席,坐下,闭上眼睛。
邓薇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抽掉了魂。
最后的判决没有悬念。
法庭认定二十万是借款,不是赠与。
判决邓薇和冯俊捷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归还二十万本金,并支付这几年的利息。
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刺眼。
邓薇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
“你满意了?为了二十万,把亲妹妹告上法庭!”
冯俊捷拉住她:“别说了,走吧。”
邓薇甩开他的手,指着我。
“刘丽红,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嫂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声音很响。
周江河想追上去,被我拉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痛苦。
“丽红,我们……”
“回家吧。”我说。
钱在一个月后执行到位。
法院直接从邓薇账户划扣的,包括利息。
拿到钱的那天,我去银行存了八万择校费。
剩下的十二万,重新开了个账户,存起来。
周江河说:“这下小哲上学不用愁了。”
“爸那边,要不要再给点?”
“不用,他们够用。”
对话很简短,像完成任务一样。
那之后,家里聚会变得很尴尬。
婆婆还是叫我们,但邓薇一家从不和我们同时出现。
有次在超市遇见冯俊捷,他推着购物车,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很快走开了。
小哲上了想上的初中,很开心。
周江河工作还是老样子,每天按时上下班。
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但也不是冷战。
就是……没什么可说的。
晚上睡觉,还是背对背。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他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像怕失去什么。
春节,婆婆叫我们去吃年夜饭。
邓薇一家也在,她女儿已经四岁了,会奶声奶气地叫“爷爷奶奶”。
看见我们,邓薇别过脸,逗孩子玩。
吃饭时,没人说话。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闹得突兀。
婆婆给每个人夹菜,手有点抖。
她给邓薇夹了块鱼,又给我夹了块。
两块鱼,放在不同的碗里。
隔着桌子,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那二十万和一场官司。
窗外的烟花炸开,绚烂的光映在玻璃上。
小哲说:“奶奶,看烟花!”
婆婆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们都跟着走过去。
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邓薇抱着女儿站在左边,我们站在右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也没看谁,都仰头看着天。
烟花很快熄灭了,夜空重新暗下来。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家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没人接话。
静默中,新年的钟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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