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风,从来都不是暖的,即使在最炎热的夏日午后,穿过重重宫阙,吹到长信宫的窗前,也带着一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凉。
我怀着萧玄的第一个孩子,已近八月。
他是天子,是九州共主,是当年我父亲拼上性命扶上龙椅的君王。
他说,我是他唯一的知己,是这宫里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直到那晚,我在他的御书房外,听见他对我最信任的贴身太监说:“等她生下龙子,就灌哑药,送到行宫里养着。谢家的女儿,不能说话,才是最安分的。”
01
长信宫的午后,静得能听见金丝楠木梁柱上,微尘落下的声音。
我叫谢知鸢,开国元勋、镇北大元帅谢士安的独女。
如今的身份,是当朝皇帝萧玄的宸妃。
宫人们都说我命好。
父亲虽已战死沙场,但留下赫赫威名,荫及子孙。
而我,一入宫便被天子捧在手心,独享恩宠,如今更是怀上龙裔,地位稳如磐石。
我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胎儿有力的胎动,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温婉的笑。
镜中的女人,面色红润,眉眼柔顺,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瞧不出半分当年在军营里跟着父亲舞刀弄枪的野气。
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那个在北疆的风沙里,能徒手绘制百里军防图,能背下整本《武经总要》的谢家大小姐。
“娘娘,皇上今晚又翻了您的牌子,嘱咐御膳房给您炖了燕窝血蛤羹,说要亲自过来陪您用膳呢。”贴身宫女绮罗喜滋滋地进来禀报,一面为我整理着鬓边的碎发。
我点点头,心中却无波澜。
萧玄对我,确实是不同的。
他会在深夜批完奏折后,悄悄来到长信宫,不为承欢,只为抱着我说说话。
他会跟我抱怨朝堂上那些老臣的顽固,会兴致勃勃地描述他对于未来江山的宏图伟略。
他说,满朝文武,只有我父亲是真正懂他的人。
而现在,只有我,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风骨,能听懂他的雄心。
我曾以为,这是真的。
直到三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我写给在边关戍守的兄长的家信,每一封,都会被萧玄身边的大太监王瑾取走,拓印一份副本,再悄无声息地送回来。
信中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叮嘱兄长注意身体,勿念家中。
可萧玄连这个都不放心。
从那天起,我便知道,这深宫之中,没有知己,只有君臣。
他对我所有的好,都像是在用一把没有温度的玉尺,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谢家残存的势力和我的忠心。
晚膳时分,萧玄如约而至。
他褪去了明黄色的龙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间的锋锐和疲惫都柔和了许多。
他熟稔地接过绮罗手中的汤匙,亲自为我舀了一勺羹汤,吹凉了才送到我嘴边。
“知鸢,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再过两月,我们的皇子就要出世了。朕已经想好了,他会是太子,是这大好河山的继承人。”
我顺从地咽下羹汤,温热的感觉滑入胃里,却暖不了早已冰凉的心。
我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映着我的倒影,清晰,却又遥远。
“皇上,臣妾听闻,最近朝中有些关于家兄的非议?”我状若无意地提起。
萧玄喂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笑道:“一些酸儒的无稽之谈罢了,说你兄长在北疆拥兵自重,朕已经斥责过他们了。你安心养胎,这些朝堂上的风雨,有朕为你挡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阴翳。
那不是为我挡风雨的眼神,那是看着一枚棋子,尚在掌控之中的审视。
用完膳,萧玄并未多留,只说还有奏折要批,便起驾回了御书房。
我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的龙辇远去,直到那片明黄隐入宫墙深处。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我却只闻到一股权力倾轧的血腥味。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格外用力,仿佛在提醒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对绮罗说:“夜深了,有些闷,扶我出去走走吧。”
绮罗有些迟疑:“娘娘,天凉了,您身子重……”
“无妨,就在这附近。”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的目的地很明确——御书房。
不是去求证,也不是去质问。
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彻底抛弃所有幻想,清醒过来的机会。
我知道萧玄的一个习惯,他与王瑾议论最机密的事情时,总会遣散左右,只留他们二人在书房的暖阁之内。
而那暖阁,有一扇小窗,正对着一片为了附庸风雅而种植的竹林。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是最好的掩护。
02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浸染得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团。
我和绮罗提着一盏风灯,幽微的光亮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宫道上静悄悄的,巡逻的禁卫军甲胄分明,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次与我们擦身而过,都带来一阵冰冷的铁器气息。
绮罗的手心在冒汗,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支撑着我。
她不明白,为什么身怀六甲的主子,非要在这种时候,冒着风险靠近重兵把守的御书房。
我没有解释。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一个人走到底。
御书房外的那片竹林并不茂密,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
我让绮罗在远处等着,自己则脱下绣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带着湿气的泥土上。
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瞬间让我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我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到那扇小窗之下。
窗户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正好能让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起初,是萧玄疲惫的叹息。
“王瑾,北疆谢家军的动向,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的话,谢骁将军一切如常,只是……只是他麾下的几个副将,最近与京中一些旧臣故吏走动得有些频繁。”王瑾的声音尖细而阴冷,像一条湿滑的蛇,缠绕在人的心上。
“哼,一群老不死的,总以为朕这江山,是他们谢家施舍的。”萧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朕一日不动谢骁,他们就一日不死心。”
“皇上息怒。宸妃娘娘腹中的,可是您的第一个皇子。只要龙子落地,您就有了拿捏谢骁的最好筹码。届时,以皇子之名,召谢骁回京述职,他敢不从?”
我的心,随着王瑾的话,一寸寸沉入冰窖。
原来如此。
我腹中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他用来对付我兄长,瓦解谢家军权的工具。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点刺痛,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接下来,我听到了那句让我万劫不复的话。
萧玄沉默了片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个女人……心气太高,像她那个死鬼爹。朕留着她,是因为她肚子里这块肉。等她生下孩子,就给我灌哑药,送到西山行宫里养着。谢家的女儿,不能说话,才是最安分的。朕的太子,身边不需要一个时刻提醒他谢家功劳的母亲。”
“奴才遵旨。”王瑾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谄媚的快意,“那……对外如何说?”
“就说宸妃产后体虚,染了风疾,不能言语,需静养。朕会追封她为皇贵妃,也算是对谢家有个交代了。”
“皇上圣明。”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天崩地裂。
唯一的知己。
唯一的慰藉。
唯一的不同。
全是假的。
他对我所有的温柔缱绻,对我所有的耳鬓厮磨,都只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他手中那把能彻底斩断谢家羽翼的刀。
而我,不过是那把刀的鞘,用完即弃。
灌哑药,送行宫。
他甚至不屑于给我一个痛快。
他要我活着,像个废人一样活着,亲眼看着我的儿子管别人叫母后,亲眼看着我的兄长被削权软禁,亲眼看着谢家满门的荣耀,被他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好一个“皇上圣明”。
好一个萧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长信宫的。
绮罗看到我煞白的脸和失神的双眼,吓得差点哭出来。
她扶着我躺到床上,给我盖上厚厚的锦被,可我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冻结了我的血液,麻痹了我的四肢。
我睁着眼睛,看着明黄色的帐顶,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此刻看来,却像一张巨大的、嘲讽的网。
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动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对守在床边的绮罗说的第一句话是:“绮罗,去把母亲当年留给我的那个百宝匣取来。”
绮罗愣住了。
那个紫檀木的百宝匣,是我从谢家带进宫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我从未让任何人碰过。
见我眼神坚定,不似玩笑,她不敢多问,连忙从库房的角落里,将那个蒙尘的匣子抱了过来。
我打开匣子,里面没有珠宝首饰,没有金银细软。
只有一套小巧的、泛着乌光的工具。
有细如牛毛的钢针,有薄如蝉翼的刀片,还有几瓶颜色各异的药粉。
这是我父亲当年还在世时,从一个西域奇人那里得来的。
教我的,不是琴棋书画,而是如何用最不起眼的东西,传递最机密的情报。
他曾说:“鸢儿,爹教你这些,不是要你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当所有人都想让你闭嘴的时候,你依然有办法,让这个世界听到你的声音。”
我拿起一根钢针,冰冷的触感让我颤抖的指尖瞬间稳定下来。
萧玄,你以为灌了哑药,我就真的成了哑巴吗?
你错了。
这个世界,有一种语言,不需要声音。
有一种战争,不见血光。
从今天起,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一个“安分”的谢家女儿,能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03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我面前的绣架上。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原本是打算在孩子满月时,献给萧玄的贺礼。
画面上,百鸟栩栩如生,正朝着中心那只仪态万方的凤凰飞去。
而现在,它成了我的战场。
我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绝望是一种腐蚀剂,但当它深入骨髓,便会淬炼出最坚硬的骨骼。
我一夜之间,便从那个对爱情尚存幻想的宸妃,变回了镇北大元帅的女儿,谢知鸢。
绮罗端来早膳,见我坐在绣架前,神情专注,仿佛昨夜的失魂落魄只是一场梦。
她松了口气,小声劝道:“娘娘,您一宿没睡,好歹用些东西,别伤了身子和龙胎。”
“端过来吧。”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力气。
复仇,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鏖战,我不能在第一步就倒下。
我一边用膳,一边审视着那副绣品。
丝线的颜色,针脚的走向,鸟雀的布局……这一切,在旁人眼中是艺术,在我眼中,却是一套严密而复杂的密码。
父亲曾教过我一种名为“针言”的加密法。
利用不同颜色的丝线代表不同的部首,利用针脚的长短疏密来区分笔画顺序,再将这些“字”巧妙地隐藏在飞鸟的羽翼、花草的脉络之中。
一幅看似祥和的绣品,足以承载一篇千字的情报。
我要送出去的第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君心已变。
这四个字,必须送到我兄长谢骁的手中。
他镇守北疆,手握三十万谢家军,是谢家最后的屏障,也是萧玄最忌惮的力量。
我不能明确告诉他皇帝要对我下手,那只会逼得他立刻起兵,落入谋反的口实。
我只能提醒他,让他有所防备。
“君”字,我用金线绣在凤凰的冠羽上,针脚短而密,代表“口”部;“心”字,我用银线藏在一只白鹭的心口羽毛里,以三种不同的针法组合而成;“已”和“变”,则被我拆解开,分别融入牡丹的花瓣和流云的纹路里。
整个上午,长信宫里只有丝线穿过锦缎的微弱声响。
我的指尖被针尖刺破了好几次,血珠渗出来,很快又被我用手帕擦去。
这点痛,与心口的绞痛相比,不值一提。
完成这四个字后,我放下绣针,唤来绮罗。
“去内务府传话,就说我这幅《百鸟朝凤图》还缺几种特殊的孔雀羽线,让他们派人出宫去采买。
记住,一定要指明,去城南的‘苏记绣坊’。”
绮-罗不解:“娘娘,宫里什么线没有?为何非要舍近求远?”
“苏记的线,颜色最正,捻度最好。这幅图是献给皇上的,不能有半分瑕疵。”我淡淡地解释道,不容她再多问。
苏记绣坊,是父亲生前布下的一个联络点。
掌柜姓苏,是我父亲的旧部,当年因伤退伍,在京城开了这家绣坊作为掩护。
宫里采买的单子,只要是指定了苏记,他就会知道,是我在传递消息。
而采买单上看似随手画出的几个圈点,就是告诉他,去检查我近期送出宫的哪一件废弃绣品。
我将那块试针脚、混线色的废布,连同其他一些真正的废料,一起交给一个即将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处理。
我相信,苏掌柜有办法拿到它。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虚脱。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疲惫,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安抚我。
我摸着肚子,低声说:“孩子,别怕。额娘在,额娘会保护你,也会保护我们所有在乎的人。”
午后,萧玄身边的王瑾,又“恰好”路过长信宫。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充满了算计和冷漠。
我没有躲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温顺的微笑。
我知道,我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这第一步棋,凶险万分。
一旦萧玄的鹰犬嗅到任何蛛丝马迹,我和整个谢家,都将万劫不复。
但,那又如何?
与其在沉默中被夺走一切,不如在烈焰中燃尽最后一丝光亮。
我谢知鸢,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物。
04
接下来的几日,长信宫风平浪静。
萧玄依旧每日来看我,温柔体贴,仿佛他真的是那个将我爱入骨髓的夫君。他会饶有兴致地看我刺绣,称赞我的手艺巧夺天工,甚至会握着我的手,说等孩子出生,要将这幅《百鸟朝凤图》挂在太子的寝宫。
每当此时,我都会垂下眼帘,做出娇羞无限的样子,轻声应允。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与他肌肤相亲,每一次听他虚伪的甜言蜜语,我的内心都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那感觉,就像是赤脚走在烧红的刀刃上,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而王瑾,则像个幽灵,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有时是送来皇上的赏赐,有时是传达皇上的口谕,脸上永远挂着谦卑而恭顺的笑容。
但他那双三角眼,却总是在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我宫里的一切——我吃的食物,我用的器物,甚至是我身边的每一个宫人。
我在被严密地监视着。
我送出去的情报,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这让我心中越发不安。
是苏掌柜没有收到,还是兄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绮罗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进出的食物和汤药,都要用银针试过好几遍,才敢端到我面前。
“娘娘,您说……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夜深人静时,绮罗为我捶着腿,忧心忡忡地问。
“知道与否,都一样。”我闭着眼睛,淡淡地回答,“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
绮罗的身子一颤。
我睁开眼,看着这个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忠心耿耿的丫头,心中一软。
我不能将她也拖入这无底的深渊。
“绮罗,”我坐起身,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塞进她手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到了该出宫嫁人的年纪。过几日,我向皇上求个恩典,放你出去,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绮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娘娘,您不要我了吗?是不是绮罗做错了什么?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伺候您!”
“傻丫头,”我扶起她,为她擦去眼泪,“不是不要你,是宫里太危险了。你跟着我,不会有好结果的。听我的话,离开这里,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绮罗却死死攥着那只镯子,拼命摇头:“娘娘在哪,绮罗就在哪。刀山火海,奴婢都陪着您!”
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我的心又酸又暖。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或许,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了。
我不再勉强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神色慌张,话都说不利索:“娘……娘娘!不好了!王……王总管带着禁卫军,把绮罗姐姐在宫外的家人……全都抓起来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
绮罗连忙扶住我,她的小脸已经血色尽失,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抓我的家人?”她颤声问。
我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不是冲着绮罗来的,这是冲着我来的。
萧玄在敲山震虎!
他或许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但他已经起了疑心。
他抓绮罗的家人,就是为了断我的臂膀,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他要让我明白,我所有在乎的人,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扶我起来,我要去见皇上。”
事已至此,退缩和躲避都毫无用处。
我必须去,必须去看看萧玄究竟想做什么。
长信宫外,王瑾正带着一队禁卫军守在那里。
见到我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躬身行礼:“娘娘,夜深了,您身子重,还是早些歇息吧。皇上政务繁忙,怕是没空见您。”
“让开。”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依旧挡在我面前:“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为了您和龙胎的安全,从今日起,您不能踏出长信宫半步。”
软禁。
图穷匕见了。
我看着王瑾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敲山震虎,他是在收网。
我送出去的情报,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截获了。
“王瑾,”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或者我家里人有任何差池,你猜,我那远在北疆的兄长,会做些什么?”
王瑾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萧玄最怕的,就是逼反谢骁。
只要孩子还没出生,只要他们还没找到那封“针言”情报的确凿破译方法,他们就不敢真的对我怎么样。
就在我们对峙之时,我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下坠般的疼痛。
我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娘娘!”绮罗的惊叫声划破了夜空。
我的意识在迅速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王瑾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摆脱监视,完成最后布局的机会。
05
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寝殿的床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安神香和汤药的味道。
太医院的院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床边,向坐在我身旁的萧玄回话。
“回皇上,宸妃娘娘是因忧思过甚,动了胎气。幸而发现及时,已无大碍。只是……只是娘娘的胎位有些不稳,恐有早产之兆。微臣建议,接下来的日子,娘娘务必静养,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废物!”萧玄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但似乎并不是冲着我,“连个孕妇都照顾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院使吓得连连叩首。
我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呻吟了一声。
“知鸢!你醒了?”萧玄立刻俯下身,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后怕,那演技,足以拿遍天下所有戏台的头彩。
“皇上……”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他为我掖好被角,眼中满是疼惜,“是朕不好,是朕疏忽了。朕已经下令,放了绮罗的家人,还赏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压惊。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抓人的是别人,而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被蒙蔽的君主。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次,不是演戏。
这是生理性的,是身体在极度虚弱和精神紧绷下的自然反应。
“皇上,臣妾……臣妾只是害怕。”我哽咽着说,“臣妾怕见不到孩子出世,怕不能再陪着皇上……”
“胡说!”萧玄打断我,语气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不许你说这种话!你会好好的,我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朕已经下令,从今天起,长信宫所有事务,都由王瑾亲自盯着,绝不会再出任何纰漏。”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让王瑾亲自盯着,名为保护,实为更严密的囚禁。
他这是要将我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只用无声的啜泣来表达我的“脆弱”和“后怕”。
萧玄又安抚了我几句,见我似乎累了,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对王瑾吩咐道:“看好她,也看好她肚子里的龙种。在她生产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长信宫。还有,那块绣品,让宫里最好的绣娘日夜不停地研究,朕要知道,那上面到底藏了什么!”
他们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那块废弃的试针布,真的落到了他们手里。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虽然“针言”加密法极其复杂,但普天之下,能工巧匠何其多?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迟早能破解出那四个字——君心已变。
到那时,就是我兄长和整个谢家的死期。
时间,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必须在他们破解密码之前,在我生产之前,将真正的、能扭转乾坤的情报送出去。
可是,如今的长信宫,已是铁桶一般的牢笼。
我被困在病榻之上,连最信任的绮罗,恐怕也时时刻刻处在王瑾的监视之下。
我还能如何传递消息?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的一切。
描金的梁柱,华丽的宫灯,名贵的器物……这些冰冷的东西,都成了囚笼的栏杆。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床头那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那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太医院院使……静养……汤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我看着守在床边的绮罗,她正担忧地望着我,眼中满是红血丝。
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在王瑾和他手下的眼皮子底下,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计划。
绮罗的眼睛越睁越大,从震惊,到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质疑,也没有退缩,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这个柔弱的宫女眼中,也燃起了一簇复仇的火焰。
06
计划的第一步,是“病”。
我要病,而且要病得合情合理,病得让萧玄和王瑾放松警惕,甚至不得不依赖他们控制之外的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我吃得越来越少,常常整夜咳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太医院的院使每日三次前来请脉,开出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汤药流水似的往长信宫里送,却始终不见起色。
萧玄的耐心在一天天被消磨。
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脸上的担忧也渐渐被不耐烦所取代。
他更关心的,是那块绣品破解的进度,以及我腹中龙胎的安危。
王瑾则像个影子一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长信宫内外。
他亲自检查我喝的每一碗药,吃下的每一口饭,甚至连我换下的衣物都要仔细翻看。
他越是如此,我心里越是安定。
这证明,他们还没有破解“针言”,我的“病”成功地吸引了他们大部分的注意力。
这一切,自然不是真的病了。
绮罗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利用每日倾倒药渣的机会,悄悄将大部分药倒掉,只留下一小部分。
而我,则用母亲留下的百宝匣里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混入茶水中。
这种药粉不会伤及根本,却能让人呈现出气血两亏、脉象虚浮的病态。
就连太医院的院使,也被我“精湛”的演技和真实的脉象骗了过去。
半个月后,我的“病情”再次加重。
一日夜里,我突然咳血,昏迷不醒。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萧玄的怒火。
他连夜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召到了长信宫,下了死命令:如果宸妃和龙胎有任何闪失,他们就提头来见。
一群太医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就在此时,绮罗按照我的吩咐,跪行到萧玄面前,哭着说:“皇上,奴婢……奴婢想起一件事。我们谢家军中,曾有一位军医,姓秦,人称‘鬼手秦’。
他医术通神,尤其擅长调理女子气血和安胎。
当年夫人在世时,身子不好,就是秦军医调理好的。
或许……或许请他来,娘娘还有一线生机!”
萧玄眉头紧锁。
在军中找人?
还是谢家军的人?
他本能地抗拒。
王瑾立刻凑上来说:“皇上,不可!谢家军的人,底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萧玄烦躁地打断他,“难道眼睁睁看着宸妃和朕的皇长子就这么没了?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治不好!”
他权衡了片刻,最终,对皇长子的渴望压倒了多疑。
他咬牙道:“去!马上去北疆大营,把那个姓秦的给朕带来!用最快的马,星夜兼程!告诉他,治好了宸妃,朕赏他黄金千两,官升三级!治不好,朕诛他九族!”
鱼,上钩了。
秦叔,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亲随之一。
他不仅是军医,更是谢家情报网在军中的核心人物。
他来京城,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药箱。
接下来的等待,是无比煎熬的。
我躺在床上,靠着微量的参汤续命,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流逝的假象。
每一天,我都觉得离死亡更近一步。
而王瑾的监视,也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甚至在我的寝殿里设了一个小榻,日夜守着。
我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最关键的一步。
我需要纸和笔。
但这在长信宫,已经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我所有的文房四宝,早在我“病重”之初,就被王瑾以“娘娘需静养,不宜劳神”为由,全部收走了。
我看向绮罗。
她心领神会。
一日,绮罗在为我擦拭身体时,故作不慎,打翻了床头的一碗黑褐色药汁。
药汁溅得到处都是,也弄脏了床单。
王瑾皱着眉,斥责道:“毛手毛脚的,还不快收拾了!”
绮罗惶恐地跪下请罪,手忙脚乱地去拿新的床单。
就在她更换床单,用身体挡住王瑾视线的那一瞬间,我迅速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洒在床沿上的药汁。
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在我的中衣内侧,写下了几个字。
那不是寻常的字,而是一种速记的符号,是当年父亲为了在战场上快速记录军情而创造的。
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句完整的话。
我写下的内容是:腊月初八,京西猎场,引蛇出动,火烧连营。
写完之后,药汁迅速渗入布料,颜色与中衣的杏黄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绮罗,也恰好在那时换好了床单,将脏污的旧床单和我的中衣一起,抱了出去。
“这等污秽之物,还留着做什么?直接烧了!”王瑾厌恶地挥了挥手。
“是。”绮罗低着头,抱着那堆布料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不会真的烧掉。
她会用清水浸泡那件中衣,我用药汁写的字迹,遇水后会短暂地显现出来。
她会记下那几个符号,然后,再将衣服彻底销毁。
而这几个符号的含义,只有秦叔,才看得懂。
07
秦叔是在五天后的一个黄昏抵达京城的。
他风尘仆仆,一身布衣,背着一个沉重的药箱,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野郎中并无二致。
但当他走进长信宫,看到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的我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向萧玄和王瑾行了跪拜大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草民秦方,参见皇上。”
“免礼。”萧玄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就是‘鬼手秦’?
废话少说,快去给宸妃看看。
记住朕的话,治得好,有赏;治不好,提头来见!”
“草民遵旨。”
秦叔背着药箱,走到我的床前。
王瑾像个门神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秦叔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股逼人的视线。
他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丝绸包裹的脉枕,小心翼翼地垫在我的手腕下。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脉搏,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老茧。
那触感,让我想起了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我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闭着眼睛,凝神诊脉,足足一刻钟,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萧玄焦躁地来回踱步,王瑾则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秦叔收回了手,睁开眼,对着萧玄,摇了摇头。
萧玄的心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怎么?你也治不了?”
秦叔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回皇上,娘娘这不是病,是心结郁结,气血逆行所致。加上娘娘本就体弱,又动了胎气,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草民……草民医术浅薄,怕是无力回天。”
“你说什么!”萧玄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无力回天?朕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皇子,不是一句无力回天!”
“皇上息怒!”秦叔再次跪下,不卑不亢地说道,“草民虽不能根治娘娘的病,但却有一个法子,或许能保住娘娘和龙胎三个月。三个月后,龙子瓜熟蒂落,应可平安降生。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此法极为凶险,需以金针刺穴,渡一口元气,强行锁住娘娘的生机。施针过程,不能有任何打扰,且需连续七日,每日一个时辰。而且,施针所用的金针,必须是草民自己带来的,因为上面淬了草民独门炮制的固本培元之药。”秦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上百枚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金针。
王瑾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尖声说道:“皇上,不可!谁知道这针上淬的是药还是毒!此人来历不明,又是谢家军的人,万一他心怀不轨……”
这正是萧玄的顾虑。
秦叔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抬起头,直视着王瑾,平静地说道:“王总管所虑极是。草民的性命,乃至九族的性命,都握在皇上手里,草民岂敢有二心?若总管不放心,草民施针之时,总管可全程在旁监看。草民施针的穴位,皆是寻常穴位,总管也可请太医院的同仁在旁验证。至于这金针……”
他顿了顿,从盒中取出一枚最长的金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顺着金针流下。
“皇上若是不信,草民愿以身试针。这针上若有毒,草民第一个毒发身亡。”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股狠劲震住了。
萧玄死死地盯着秦叔,良久,他眼中的猜忌和杀意,终于被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好!朕就信你一次!”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从今日起,你负责为宸妃施针。王瑾,你给朕看好了,他若有任何异动,不必请旨,当场格杀!”
“奴才遵旨。”王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走完。
接下来,就是秦叔的舞台了。
当晚,秦叔就开始了第一次施针。
他让我褪去外衣,只留中衣。
王瑾果然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像一只秃鹫,盯着腐肉。
秦叔手持金针,神情肃穆。
他下针的手法,快、准、狠,每一针下去,我都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体内。
在施到“关元穴”时,他的手指,在我的小腹上,看似无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那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
意思是:他已经收到了绮罗传递的信息,并且,完全明白了我的计划。
那一刻,我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黑暗的尽头,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
08
连续七日的金针渡穴,成了一场在刀尖上舞蹈的表演。
秦叔每日准时来到长信宫,在王瑾和一众太医的监视下,为我施针。
他的表情永远是那么专注而肃穆,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而王瑾,则从最初的极度紧张,慢慢变得有些懈怠。
毕竟,秦叔施针的穴位,太医院的太医们都一一验证过,确实是固本培元的正经路数。
而那些金针,每日用完都会被王瑾收走,浸泡在特制的药水里检验,也从未发现任何毒素。
我的“气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也能多用一些膳食了。
萧玄来看过我两次,见我情况稳定,龙颜大悦,赏了秦叔不少东西,对他的戒心也放下了大半。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看似毫无破绽的治疗背后,正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情报交换。
秦叔的金针,确实淬了药。
但那药的作用,并非完全是固本培元。
其中一种特殊的草药成分,在刺入皮肤后,会与我事先服下的另一种药粉产生反应,在我的皮肤下,形成极其短暂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到的浅褐色纹路。
那纹路,就是我写下的新的指令。
而秦叔,则通过施针时,手指看似随意的按压、揉捏,将外界的信息,通过特定的节律和力度,传递给我。
我们的交流,就在王瑾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进行着。
我告诉他:兄长谢骁不可妄动,一切等我信号。
谢家在朝中的旧部,需立刻上书,弹劾京畿卫戍司令陈显贪墨军饷,制造军心不稳的假象。
秦叔告诉我:兄长收到“君心已变”四字后,已加强戒备,并秘密将十万谢家军的兵符,通过密道送出,交由副将保管,以防不测。
苏记绣坊安然无恙,随时可以策应。
我们像两个最高明的棋手,在一方小小的病榻上,调动着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力量。
第七日,是最后一次施针。
按照计划,这也是秦叔离开的日子。
施针结束后,秦叔向萧玄复命,说我的胎气已稳,只需静养便可。
萧玄龙心大悦,兑现承诺,赏了秦叔黄金千两,并封他为太医院判,让他留在京城。
这却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我心中一紧。
萧玄还是不肯完全放心,他要将秦叔也当成人质,留在京城。
秦叔却面不改色地叩首谢恩,仿佛这是天大的荣幸。
在王瑾“护送”秦叔出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时,秦叔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他背的药箱也摔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一地。
王瑾厌恶地皱了皱眉,催促他快点收拾。
秦叔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药瓶。
就在他捡起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瓶时,他的手指飞快地在瓶底抹了一下。
那里,藏着我用最后一点特殊药粉写下的一个字——“火”。
然后,他将那个瓶子,连同其他几个,看似随意地,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对王瑾解释说:“总管,这几个瓶子摔裂了,药粉也洒了,不能用了,就扔了吧。”
王瑾不疑有他,只当是些不值钱的瓶罐。
他们走后,一个负责打扫御花园的小太监,会“无意中”发现那些瓶子,并将它们送到宫外的废品回收处。
而苏记绣坊的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火”字,是我计划的最后一个信号。
意思是:一切准备就绪,可以点火了。
秦叔被软禁在京城,虽然打乱了我们原有的部署,但也并非全是坏事。
他留在宫里,反而成了我最可靠的内应。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东风,就是腊月初八。
萧玄最喜欢附庸风雅,每年腊月初八,他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前往京西的皇家猎场,举行冬猎大典。
那是整个京城防卫最松懈,也是人心最浮动的一天。
我的孩子,我的预产期,也恰好就在那几日。
我抚着肚子,感受着腹中生命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孩子,再等等。
等额娘,为你,为谢家,也为这天下,燃起一场滔天大火。
09
腊月初七,夜。
京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整个紫禁城,被一片素白覆盖,肃杀中透着一丝诡异的宁静。
明日,便是冬猎大典。
萧玄将率领百官出城,京中的防务,会暂时移交给京畿卫戍司令陈显。
而此刻的陈显,正焦头烂额。
半个月来,御史台像疯了一样,十几封奏折雪片般飞向御书房,字字句句,都指控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虽然萧玄为了稳定局面,将奏折全部留中不发,但军中早已是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这一切,自然是我的手笔。
我躺在温暖的寝殿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绮罗为我端来一碗安胎药,这是秦叔留在宫里后,为我开的方子。
药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绮罗在煎药时,会按照我的吩咐,加入一味特殊的药材——催产的红花。
分量极少,不会立刻发作,但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后,缓慢而坚定地,催动我的产程。
我要在明日,萧玄离京之后,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动。
“娘娘,都准备好了。”绮罗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
我点点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像是一道誓言。
是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宫中就响起了礼炮和钟鸣。
萧玄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城,前往京西猎场。
他离开前,特意来长信宫看了我一眼。
“知鸢,朕去去就回。你安心待产,朕要回来亲眼看到我们的皇子。”他握着我的手,意气风发。
“臣妾恭送皇上。”我对他露出一个虚弱而温婉的笑。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成冰。
时辰,到了。
萧玄一走,王瑾便成了长信宫的最高主宰。
他比以往更加谨慎,将长信宫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午时三刻,我的腹部开始传来一阵阵规律的宫缩。
“啊——”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紧抓住了床单。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绮罗立刻扑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肚子……肚子好痛……我要生了……”我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淋漓。
整个长信宫瞬间乱成一团。
王瑾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大变:“怎么会提前了?快!传产婆!传太医!快去!”
他一边吼着,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出城去禀报皇上。
很快,几个经验丰富的产婆和秦叔一起,被“请”进了我的寝殿。
产房里,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我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几乎要掀翻整个长信宫的屋顶。
王瑾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生产吸引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长信宫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几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正推着一辆装满了厨余垃圾的板车,从宫殿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那板车的车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特定的地方,会故意停顿一下。
这,就是“火烧连营”的信号。
信号,传给了在宫外接应的苏记绣坊。
苏掌柜立刻将信号,传给了城中早已待命的、谢家最忠诚的一批死士。
与此同时,京畿卫戍大营。
被弹劾搞得焦头烂额的陈显,突然接到密报,说军中有一队士兵,因军饷被克扣,心生不满,正煽动哗变!
陈显大惊失色。
哗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上刚出城,京中若发生兵变,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点齐亲兵,气势汹汹地朝着据说是哗变源头的西营冲去。
而他前脚刚走,他那空虚的司令大营,后脚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走水了!司令大营走水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个京城的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引蛇出动,火烧连营。”
蛇,已经出洞。
他的老巢,也烧起来了。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产房内,我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秦叔一边为我施针,维持我的体力,一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西营哗变是假,调虎离山是真。大火已起,陈显被困。城门守将,已换上我们的人。”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然后,在一声响彻天际的啼哭声中,我的孩子,出世了。
是个男孩。
产婆将孩子包好,抱给门外的王瑾看:“恭喜总管,贺喜总管,是位小皇子!”
王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正准备派人去给皇上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就在这时,一个禁卫军统领,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王总管!不好了!京畿大营叛乱,陈显司令……被叛军斩首!叛军……叛军正朝着皇宫杀过来了!”
10
王瑾手中的襁褓,差一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叛军?陈显死了?这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远处,喊杀声已经隐隐传来,伴随着皇城方向冲天的火光,仿佛地狱降临人间。
整个长信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宫女太监们尖叫着四处奔逃,禁卫军们也乱了阵脚。
王瑾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是一个局。
一个从我“病重”开始,就精心布置的、天衣无缝的局!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抵抗,而是冲进产房。
他看到了虚弱无比的我,和站在我身边的秦叔。
他的眼中,迸射出怨毒和疯狂的光芒。
“谢知鸢!你好狠毒的算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那里面,装着他为我准备好的哑药。
“皇上出城前有旨!”他狞笑着,一步步向我逼近,“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先让你变成哑巴!你以为你赢了吗?就算叛军杀进来,你也别想再开口说一个字!”
产房里的产婆和宫女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秦叔立刻挡在我面前,冷声道:“王总管,你敢!”
“滚开!”王瑾状若疯狂,“一个将死之人,还想英雄救美?”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时候,我,那个刚刚生产完,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死去的女人,突然从枕下,抽出了一支金簪。
那是我出嫁时,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簪头被打磨得锋利如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支金簪,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脖子。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
王瑾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杀了人。
但我没有丝毫恐惧。
我只是冷漠地拔出金簪,用他的衣服擦干净上面的血迹,然后,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产婆。
“你们,”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今天,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只看到,王瑾意图谋害皇子,被我当场格杀。明白吗?”
几个产婆和小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拼命点头,如同捣蒜。
这时,绮罗扶着一个身披重甲的将军,大步走了进来。
那将军,是我兄长谢骁最信任的副将,李朔。
他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谢家军。
李朔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我看着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我赢了。
我虚弱地靠在床头,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回娘娘,一切尽在掌握。陈显的人头,已经挂在城楼上。京城九门,尽数被我们控制。京畿卫戍大营的兵符,也已到手。皇上……皇上在京西猎场被我们的人‘保护’起来了,没有您的命令,他回不了京城。”
“好。”我点了点头。
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在进行。
我没有杀萧玄。
杀一个皇帝,会让我和谢家背上万世骂名。
我要的,是让他活着,让他成为一个被我架空的、有名无实的傀儡。
我看向绮罗,她正抱着我的孩子,眼中含泪,对我笑着。
我接过孩子,他小小的,软软的,正在安睡。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孩子,额娘为你,争来了一个太平盛世。
三日后。
“京畿叛乱”平定。
谢骁将军“临危受命”,率兵回京,“救驾”有功,总揽京城兵权,被封为摄政王。
天子萧玄,因受惊过度,龙体欠安,宣布暂由摄政王处理朝政。
而我,宸妃谢知鸢,因护驾、产子有功,被尊为“护国圣妃”,垂帘听政,辅佐天子。
我坐在那高高的凤座之上,隔着一道珠帘,看着下方龙椅上,那个面色憔悴、眼神空洞的男人。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悔恨、恐惧,和不甘。
而我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以为他圈养的是一只金丝雀,却没想到,那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我得到了权力,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失去了那份天真。
我将与这冰冷的权力,纠缠一生,至死方休。
紫禁城的风,依旧是冷的。
但从今往后,这风的方向,由我来定。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