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是中华文化的璀璨瑰宝,杜甫(712-770),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出生宦臣世家,少年时,就早露才华。《望岳》是他青年时期的作品。对这首诗的英译实践,正是传统文化跨越山海的生动注脚。今天我们聚焦其三版译作,探讨意美、韵美、形美的翻译追求如何成为文化传播的桥梁。从意象还原到韵律营造,从文化内涵传递到诗性重构,优秀的英译不仅让泰山的巍峨与诗圣的豪情为世界所识,更彰显着文化强国语境下,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的核心路径——唯有以美的译笔叩击异质文化的心门,方能让千年文脉在全球语境中焕发新生。

望岳

杜甫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 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 决眥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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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先来分析一下汉学家华兹生的译作。

Gazing on Mount Tai

By Du Fu

How is it possible to describe Mount Tai?

Across the lands of Qi and Lu, a never-ending green.

It is a miracle wrought by Creation’s fairest spirit,

whose northern and southern slopes divide the dusk and dawn.

There, rising layers of cloud are born within my breast;

I strain to see returning birds vanish in wide angles of sight.

One day I shall climb to the very top of the mountain,

and in a single glance see all other mountains grown small.

(摘自华兹生编译《The 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84年初版,第184页)

美国汉学家伯顿·华兹生(Burton Watson),酷爱中国传统文化,他翻译的代表作《中国诗选:从屈原到江淹》或更常见的书名《哥伦比亚中国诗选》(The 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这首译作,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文化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对“阴阳割昏晓”的处理尤为出色。“whose northern and southern slopes divide the dusk and dawn”,将抽象的“阴阳”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南北坡”与“晨昏”,既避免了哲学概念的冗长解释,又保留了地理与时间交织的视觉震撼,是文化翻译的范例。

第二,意境传达宏阔自然:译诗开篇“How is it possible to describe…”以问句破题,精准捕捉了原诗“岱宗夫如何?”的赞叹与渺茫感。将“齐鲁青未了”译为“a never-ending green”,以简洁的英语呈现出空间上无边无际的青色蔓延,意境开阔。

第三,用词精炼,诗性浓厚:如“miracle wrought by Creation’s fairest spirit”对应“造化钟神秀”,用“Creation’s fairest spirit”(造化最美的精魂)来翻译“神秀”,富有灵性且具英文诗意。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部分意象的偏移与具体化:“荡胸生层云”译为“rising layers of cloud are born within my breast”,增加了“within my breast”(在我胸中),虽强化了主观感受,但略失了原句“云层激荡于胸前”那种物我互动、开阔磅礴的客观景象,使意象稍显内化。

其次,“决眦”动态感的减弱:“决眦入归鸟”中“决眦”是夸张的动词(眼角欲裂),译作“strain my sight”(极目望去)和“wide angles of sight”(广阔的视野)更侧重状态和空间,原词中那种因凝视极远而近乎撕裂的强烈动态感有所削弱。

再次,“众山小”哲理深度的微妙变化:“see all other mountains grown small”的“grown small”暗示了“逐渐变小”的过程,生动但有别于原句“一览众山小”中既成事实的、瞬间的哲理了悟。原句更侧重于登顶后境界的陡然提升,译句则稍带过程性叙事。

总之,其最大的成功在于将杜甫诗中雄浑的山水意境与个人抱负,用清晰流畅、富有画面感的现代英语传达出来,极大便利了英语读者对杜甫诗歌精神的理解与欣赏。尽管个别处因文化转换和诗学选择而偏离了字面细节,但整体上抓住了原诗的“神韵”,其瑕疵,属于文化转换的折扣和损耗,瑕不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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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一下汉学家宇文所安翻译的作品:

Gazing on the Peak

By Du Fu

And what then is Daizong like?

over Qi and Lu, green unending.

Creation compacted spirit splendors here,

Dark and Light, riving dusk and dawn.

Exhilarating the breast, it produces layers of cloud;

splitting eye-pupils, it has homing birds entering.

Someday may I climb up to its highest summit,

with one sweeping view see how small all other mountains are.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是美国著名汉学家,专攻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尤其以唐诗研究享誉国际。宇文所安著作颇丰,代表作有《初唐诗》《全唐诗》《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杜甫诗》等等。宇文所安的研究推动了西方学界对中国文学的深入理解,其著作也成为中国学者反思自身文学传统的重要参照。他主持的《杜甫诗》全译本更是中西学术合作的里程碑,展现了汉学研究的国际视野。

这首《望岳》译作,被视为地道英文作家的母语译作,英文的地道和雅,就不必细说了,我们仅在信这个层面,看看这位汉学家是否真正读懂了杜甫的《望岳》。

译本最大的优势在于对原诗关键词的直译还原,避免了诗意的稀释。“岱宗夫如何”直译And what then is Daizong like? “Daizong”保留泰山的文化专名音译,比意译更能传递“五岳之首”的神圣性;“齐鲁青未了”的green unending 精准捕捉“青未了”的绵延质感,无冗余修饰。

对诗眼的处理尤为考究:“决眦入归鸟”译作 splitting eye-pupils, it has homing birds entering,splitting eye-pupils直白呈现“眼角欲裂”的极致张力,homing birds 明确点出“归鸟”的乡愁意境。

毋庸讳言,文化转译存在隔阂,传播门槛较高。译本对文化专有名词的直译,虽保留了文化内涵,却也抬高了英文读者的理解门槛。Daizong若没有注释,普通读者无法知晓其指代泰山;Qi and Lu直接音译,也难以让不了解中国历史的读者联想到“齐鲁大地”的地理概念。

宇文所安舍弃了格律与押韵的追求,译作读来更像“诗意化的散文”。对仗美学的缺失,弱化原诗的结构美。原诗四联对仗工整,宇文所安的译本未在句式结构上追求对称。完全打破了原诗的对仗节奏,丢失了五言古诗的形式美感。

宇文所安的译作是“学术型翻译”的典型代表,其优点在于极致的语义保真与文化细节还原,适合深入研读原诗的学者与读者;不足之处则是弱化了诗歌的韵律美与传播性,在“意美、韵美、形美”的平衡中,更偏向“意美”的忠实性,却牺牲了诗歌作为文学体裁的审美感染力。这也体现了汉学家翻译与本土译者翻译的核心差异——前者重“还原”,后者重“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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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一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Five-character-ancient-verse

A VIEW OF TAISHAN

By Du Fu

What shall I say of the Great Peak?

The ancient dukedoms are everywhere green,

Inspired and stirred by the breath of creation,

With the Twin Forces balancing day and night.

I bare my breast toward opening clouds,

I strain my sight after birds flying home.

When shall I reach the top and hold

All mountains in a single glance?

(出自许渊冲编译的《唐诗三百首》(300 Tang Poems)英译本1994年湖南人民出版社,第62页)

这首译作是杜甫五言古诗《望岳》的英译本,译者以清新的笔触试图还原原作的雄阔意境与精神内核。

优点:

第一,比较契合原作的中心意思。

译作以What shall I say of the Great Peak? —— The ancient dukedoms are everywhere green开篇,用the Great Peak代指泰山的巍峨身份,ancient dukedoms精准对应“齐鲁”的历史地理概念。 everywhere green则凝练出“青未了”的绵延绿意,将原作的空间感转化为英文读者可感知的视觉画面。

尾联似有点睛效果,hold一词以拟人的动作强化了登顶者的掌控感,in a single glance 则浓缩了“一览”的豪迈视角,精准传递出杜甫青年时期的壮志豪情。

第二,自由诗体,不拘泥原作五言诗。

自由诗体,为译作的自由表达打开了广阔的空间,以跨行句内停顿等营造韵律起伏,贴合英文自由体诗歌的阅读节奏。以bare my breast(敞怀)、strain my sight(极目)的动作描写,还原了“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的动态画面,语言简洁且富有张力。

第三,文化概念的通俗转译。

原作中“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的“造化”“阴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概念,译作以the breath of creation译“造化”,弱化了其宗教哲学意味,转化为“自然之力的气息”,符合英文读者的认知习惯;以the Twin Forces balancing day and night译“阴阳割昏晓”,用Twin Forces对应“阴阳”的二元对立内涵,balancing day and night则具象化“割昏晓”的光影分割效果,避免了文化概念的生硬直译。

译作的可商榷之处:

第一,核心意象的意蕴损耗。

“岱宗”作为泰山的尊称,蕴含着“五岳之首”的文化地位,译作仅以the Great Peak指代,虽能点明“高峰”属性,但丢失了“宗”字承载的神圣性与历史厚重感。

“荡胸生曾云”的“曾云”(层层叠叠的云),译作以opening clouds译出“云开”的动态,却弱化了“曾”字的层次感;“决眦入归鸟”的“决眦”(眼角几乎要裂开)是夸张手法,体现极目远眺的专注,译作strain my sight虽能表达“用力看”,但缺少了原作中身体感官的极致张力。

第二,韵律与对仗的深度欠缺。

原作是五言古诗,虽不似律诗严格押韵,但句内平仄相间,读来朗朗上口。译作采用自由诗体,虽保留了整体节奏,但缺少系统性的韵律设计,部分诗句的衔接略显松散。结构上未能形成对仗,如inspired and stirred是并列短语,与with the Twin Forces的介词短语不对仗,削弱了原作的对仗美学。

全译作未能押韵,所有尾词韵脚违和,失去了韵美。

第三,题目直译,显得平淡,体裁的辨识度不足。

原作《望岳》的“望”字是核心动作,贯穿全诗“远望—近望—凝望—畅想”的层次,译作标题A VIEW OF TAISHAN 虽直译“望泰山”,但略显平淡,不如Gazing at Mount Tai更能体现“望”的主动性与持续性。

其实许渊冲大师对自己的这个译作不满意,他还另外翻译了一版,以弥补不足:

Gazing on Mount Tai

By Du Fu

O peak of peaks, how high it stands!

One boundless green o’er spreads two states.

A marvel done by Nature’s hands,

O’er light and shade it dominates.

Clouds rise there from and lave my breast;

My eyes are strained to see birds fleet.

Try to ascend the mountain’s crest;

It dwarfs all peaks under our feet.

许渊冲大师的这首《望岳》译作,是其“意美、音美、形美”翻译三美论的典型实践,既精准传递了原作的豪迈气魄,又契合英文诗歌的审美范式。许渊冲大师摒弃了自由诗体的松散,采用AB+AB隔行押韵的格律形式(stands-states, hands-dominates, breast-fleet, crest-feet),韵脚工整且声调铿锵,读来朗朗上口。这种韵律设计既贴近原诗五言古诗的节奏明快之美,又符合英文读者对格律诗的阅读习惯,形成均匀的语流节奏,避免了“散文化翻译”的枯燥感。

但是,部分文化意象的内涵损耗仍未改善。“岱宗”是泰山的尊称,蕴含“五岳之长”的神圣地位与文化底蕴,许译用peak of peaks突出其高度,却弱化了“宗”字承载的历史文化内涵——英文读者无法从译文中感知泰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神山”属性,仅能理解其“高峰之最”的物理特征。

“决眦入归鸟”的“归鸟”指“归巢的飞鸟”,译作丢失了“归”字的乡愁感与宁静感;“决眦”是“眼角几乎要裂开”的夸张手法,体现极目远眺的极致专注,译作strained to see仅表达“用力看”,缺少了原作中身体感官的张力。

整体而言,许大师这首译作的优点远大于不足,堪称“以诗译诗”的标杆,充分体现了许渊冲大师“美化之艺术,创优似竞赛”的翻译理念。他精益求精的精神,为我们后辈树立了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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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还有不少翻译家翻译了这首《望岳》,各有特色,但是,因为这首诗中有岱宗、齐鲁、造化、阴阳等抽象的文化内涵,难度高于其他诗歌,存在文化差异与诗歌翻译的固有矛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个翻译家做到完美,这是很难同时兼顾“文化内涵”“语义精准”与“韵律工整”的难题。

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斗胆把自己翻译的拙作拿出来献丑,看看在这首难度非常高的古诗词的翻译上,如何挑战,跨越文化隔阂。

Gazing at Taishan's HeightBy Du Fu

O Lordly Peak of Taishan, say!

O’er Qi and Lu, green vistas stray.

Nature’s grace doth all grace lay;

It cleaves day from night straightway.

Clouds pile high, my breast they sway;

Eyes strained wide, homing birds I survey.

I’ll climb its utmost height some day;

All peaks seem small far, far away.

首先,在“信”的层面,我力求做到文化意象与语义精准的双重落地。如标题《望岳》,我既保留山名音译的文化辨识度,又以Height锚定全诗“望高”的核心视角。

在解决四个难度很高的词汇上,“岱宗”译为Lordly Peak,用Lordly补足“五岳之首”的神圣尊崇感,比单纯的“高峰之最”更贴合“宗”的文化内涵。“齐鲁青未了”,摒弃模糊的two states,直接音译Qi and Lu保留地域文化符号,green vistas stray以stray(漫延)的动态感,精准还原“青未了”的绵延无垠。

“造化”,我用了Nature’s grace(上天的恩赐),贴合英语中的宗教用语。用古英语助动词doth提升文学典雅感,far, far away的叠词强化远眺视角。

诗眼“阴阳割昏晓”的翻译是关键。我用cleaves day from night straightway,“cleaves”是“劈开、割裂”的具象动词,完美复刻“割”字的锋利力道,straightway强化泰山分割昼夜的绝对气势。

“决眦入归鸟”我用Eyes strained wide直白呈现“眼角欲裂”的极致专注,homing birds明确点出“归鸟”的乡愁意境。其次,韵律工整与英文诗性的自然融合。我采用了AB+AB(隔行押韵)的押韵格式,韵脚清脆且声调递进,读来铿锵有力。句式上严格控制每句音节数(8-10音节),形成与原诗五言句式对应的紧凑节奏,避免了自由诗体的松散感。

再次,我意境张力与情感层次的极致传递。如我用了感叹词和感叹句O Lordly Peak of Taishan, say!在结尾我用far, far away的叠词拉长时空感,让“众山小”的豪迈,从静态的“俯视”变为动态的“远眺”,更贴近杜甫青年时期的凌云壮志。

应该承认,诗歌翻译永远存在“不可译”的文化鸿沟:比如“岱宗”的宗教祭祀内涵、“齐鲁”的历史厚重感,无法完全通过英文词汇传递;原诗五言的平仄节奏,也难以在英文中复刻。

总而言之,翻译从无终点,《望岳》的数版英译恰是明证。没有最优,只有更优,每一次字句的打磨,都是对文化内核的深度叩问。唯有以“三美”为尺,在信达雅的平衡中不断精进,方能让中华诗词的豪迈气韵穿透语言壁垒,让千年文脉在异质语境里,永远焕发蓬勃活力。(王永利)

来源:中国日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