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的小说新作《夏帆》,在日本出版没几天,就被一位中国网友用AI译成中文,耗时耗资成本都极低。很快,这件事成了互联网热议的话题。

而且,这并不是粗制滥造的译本,读者发现,AI翻译的《夏帆》,流畅程度令人震惊。不仅如此,AI翻译还能在个别词句上有自己的创意,和人工翻译已经难以辨别。

这对出版业而言是一次冲击,对本来境况惨淡的翻译从业者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作为在中国最有影响的村上译者,翻译家林少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第一时间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和记者一起探讨了AI对文学翻译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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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新作《夏帆》

以下是《中国新闻周刊》和林少华的对话。

《中国新闻周刊》:你看过AI翻译的《夏帆》吗?感觉AI翻译的水平怎么样?

林少华:我偶然看到了网友转来的一些片段,没有全读。说实话,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它至少能做到“文通字顺”了,不过也还是仅仅限于“文通字顺”。或许不妨这样说,AI翻译的小说,即使初看上去相当流畅,那也仅仅是译出了故事,而未能译出村上特有的调调。故事不是文学,调调(风格、文体)才是。文学首先是语言的艺术。何况AI译文还有较为明显的理解上的语法、逻辑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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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林少华

《中国新闻周刊》:可以举例说明AI翻译和人工翻译的差距在哪里吗?

林少华:例如AI翻译的《夏帆》第一句:“迄今为止,我和形形色色的女性有过类似约会的事情”,其中的“形形色色”,诚然是中性词,但应该说是偏向于贬义的、接近“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中性词。比如说“形形色色的人”(类似各色人等),这没问题,但说“形形色色的女性”,感觉就有欠稳妥。相比之下,不如“各种各样、多种多样、种种样样、般般样样”。进一步说来,“女士、女子、女性、女人、妇女、女的”以及“少女、女生、女孩、女郎、姑娘、闺女……”,其间语感差异相当微妙,选择与之搭配的词需慎重些才好。同样,说“形形色色的男人”,这毫无问题,可你要说“形形色色的男士、绅士、战士、斗士、勇士、院士”,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失礼或者别扭?有些卖弄了,不好意思。也就是说,AI眼下还无法把握和传达这种微妙语感以至人的微茫情绪。另外,一开口就来个“迄今为止”,这也太不口语了吧?如果我来翻译,那么我的译文是:“这以前,我和各种各样的女性有过类似约会那样的会面。”这样,村上一以贯之的调调——不无造作的西式翻译腔,不动声色的“酷”和幽默感就多少渗了出来。当然,我并不是说我的译文就是范文,我也只是提出了一个“译案”,欢迎批评指正。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2025年的一段B站视频中提到,AI“不可能涌出神出鬼没的灵感,也不可能生成点石成金的创意”。但仅仅一年后,AI翻译就进步神速。有人发现,AI的翻译甚至有了自己的语言风格。那么现在你会改变自己当初的判断吗?为什么?

林少华:这确实让我产生了困惑。因为我此前忽视了一点:人类的感情再丰富,也是靠语言来表达的。AI固然没有感情,但它拥有表达感情的语料库。人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AI则相反。人是先情后言,AI则是先言后情。就结果而言,都是言情合一。怎么分辨?一般情况下很难分辨。

今年4月,我在西安外国语大学做讲座,主题是《诗意:AI时代“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讲完互动,一个学生问我:如果AI写诗写得像李白那么好,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也巧,西安交通大学有一位名叫金中的教授编了一本诗集叫《AI遇见李白》。金老师让AI以李白五十首诗首句破题写诗,AI立马诗兴大发,仅用69.7分钟就写出了、生成了9804首。速度之快绝对让李白望尘莫及——“李白斗酒诗百篇”,斗酒不是杯中酒,即使是绝版茅台或原浆青啤,喝起来也总得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才写出一百篇!而这一百篇(一百首)也是其老友杜甫用夸张手法“生成”的,毕竟李白终其一生充其量才写了一千首。而AI滴酒未沾就飞流直下,顷刻万首。不仅多,而且好,又多又好。教授兼诗人金老师坦言深感震惊,“娴熟的文言表达、典雅的韵致、工整的对仗和丰富的想象”,令人“拍案叫绝”。

我不是诗人,对诗不那么容易激动,不至于动辄“拍案叫绝”,但至少比我预想的好。金老师也让网民看过,请其分辨何为唐诗何为AI诗,回答正确率只有40%左右,“不少诗词专家感叹难以分辨”。

当然,让AI写出“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和“一吟双泪流”的传世之作眼下还不可能。因为那要有独创性——独辟蹊径,独具一格,独出心裁,独领风骚。而AI作品是“喂”出来的,是吃别人嚼过的馍。所以,当西安外大学生在会场问我AI诗写得像李白那么好该怎么办的时候,我果断回答:人世间不需要第二个李白,需要的是李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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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的新作三天就被AI译出

《中国新闻周刊》:你的一位学生告诉你,她任教的大学的日语系已经停招两年了。她觉得如今AI翻译的作品比绝大多数学生的作品好。也有些人较为激进,说翻译行业“完蛋了”“玩完了”。那么你怎么看AI对外语专业以及翻译行业的影响和冲击?

林少华:让我补充一句,外语,尤其是翻译类专业早在AI出现之前就已开始处境尴尬了。全国有好几百所院校开设日语专业,AI出现之前就已经因为就业率、学科排名等各种原因砍掉了一部分。AI一来,真个雪上加霜。

我最近跟几位大学同行有过交流,有的说自己所在学校的日语专业很可能因为在综合评价中垫底而被拿掉。拿掉一个专业容易,但老师怎么办?一个日语系有一二十个老师,怎么安排?刚才说的我那个学生,后来被安排去教中文写作课了,因为她去中文系读了个博士。但是,日语老师中又有几个拿到中文博士学位的呢?

《中国新闻周刊》:AI翻译发展如此之快,那就意味着,以后海外新书可以很容易地被翻译、被阅读。那么出版社在引进这些名著时,是否会相应考虑得更多?

林少华:AI翻译对出版社的影响一定是有的。你想,一本书如果在网上已经由AI翻译出来了,不少读者看过了,那么书的销售难免受到影响。

不过,目前出版社应该不会直接使用AI翻译,至少文学类的书不至于。一是因为——上面也提到了——AI对微妙语感和语言风格的传达还不到位,二是翻译作品的版权属于译者,而AI是译者吗?说实话,AI写的、翻译的好多东西,我还是有些瞧不上眼的,乍看似乎没毛病,但不能“细抠”,一“抠”就是错误频出,也就是说,经不住推敲,瞒不过明眼人,而明眼人总是有的,而且不少。

《中国新闻周刊》:你曾说,如果AI真的替代了文学翻译,你就马上背起铺盖卷,告老还乡种瓜种豆,离开文学翻译“是非之地”。这是你开的玩笑,还是说的实话?

林少华:半是玩笑半是实话。说是实话,是因为“上山下乡”年代我当过农民,对泥土有感情,算是田园情结吧!说是玩笑呢,是因为即使告老还乡怕也很难跟翻译来个就此别过。毕竟,《刺杀骑士团长》就是我在乡下翻译的。至于能不能在乡下的夏天再次译海扬帆翻译《夏帆》,这可是无可奉告啊!是的,人生既充满五彩缤纷的可能性,又充满形形色色的不确定性。“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如此而已——又卖弄了,抱歉抱歉!好了,就此别过。

记者:仇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