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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渴望写作》

格雷姆·哈珀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磨难是一种选择<<<

在出版第一部作品四十年之后,著名作家乔伊斯·卡罗尔·奥茨在《作家的信仰:生活、手艺与艺术中这样写道:

工作中的作家,或者说沉浸在他/她的项目中的作家,根本就不再算是一个实体,更别说是一个人了。他们变成了某种由聚集在情绪光谱的黑暗末端的种种心理状态所构成的奇怪大杂烩(mélange):优柔寡断、沮丧、痛苦、丧气、绝望、悔恨、不耐烦,彻头彻尾的失败。(Oates,2004:5152)

奥茨并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是唯一一个谈论到她所谓的“情绪光谱的黑暗末端”的创意作家。获奖小说《奇鸟行状录》的作者村上春树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一本标题显而易见借鉴自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的随笔集中,描绘了创意写作与马拉松长跑那类似的痛苦而沉重的艰难历程。在以“磨难是一种选择”为题的序言中,村上春树这样写道:

有天赋的作家无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依然可以自由地创作小说。句子会像天然的泉水一样涌出,这些作家可以毫不费力地完成一部作品。偶尔,你会遇到这样的人。但遗憾的是,那其中并不包括我。我从没在临近处找到过这样的泉水。我必须要拿着凿子敲击石头,挖掘出一个深洞,才能找到我创造力的源泉。要写一部小说,我就非得在身体上给自己施压,此外还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每次我开始写一部新的小说,我都要奋力挖掘出一个新的深洞。(Murakami,2008:43)

“我必须要拿着凿子敲击石头,挖掘出一个深洞,才能找到我创造力的源泉。”——这是村上所做的描述。苦工、痛楚——他的创意写作的邪恶暗面,正好与奥茨的“优柔寡断、沮丧、痛苦、丧气、绝望、悔恨、不耐烦,彻头彻尾的失败”直接呼应。这些在本书又一次被提及的远非独特的评论,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绝不滑稽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进行创意写作呢?

如果乔伊斯·卡罗尔·奥茨和村上春树说的没错,那么你喜欢创作的同时也会不断感受到创作的痛苦。如果这样的写作能让你感到满足,那么按照这一模式,这种满足同样会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痛苦。如果这样的写作会让你觉得开心,那么它也同样会让你不开心。最后,如果你怀有做此事的欲望,那么你同样也会怀有不做此事的欲望。

长久以来,人们一直在对创意写作中这种看似自相矛盾的一面做出评论,这也体现在了创意作家和批评家们为解决如下问题所付出的努力中——除技巧性的写作技能外,创意写作实践究竟还需要些什么?通常,这种探寻的努力都集中于创意写作实践的情感、智力与物理强度方面。雷纳·玛丽亚·里尔克,在《给年轻诗人的信》中,把孤独感这一主题加入到了有关困难的讨论中,并特别引用了精神与心理相关的内容:

没人能给你建议和帮助,没人。只有一种方法:反求诸己。寻找你想要写作的原因,弄清楚它是否已根植于你内心的最深处,然后扪心自问:如果不让你写作,你会死去吗?最重要的是——在夜晚最寂静之时问问你自己:我必须写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如果你可以坚定而简练地用“我必须”来回答这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可以根据你的这种需求去构建你的生活。你的生活,即便是在它最微末的一刻,也一定是这种冲动的标志与证明。

(Rilke,1934:1819)

里尔克把必要性带入到我们常见的创意写作话题中。你之所以写作,是因为当别人问你“是否必须写作”时,你回答了“是”。你之所以写作,是因为“如果不让我写作,我就会死”。你的创意写作对你来说是迫切的,是至关重要的,是维持生命所不可或缺的。如果确实如此,并且假设原因是它在某种程度上对你确实不可或缺,那么再想想,创意写作可能给你带来什么样的乐趣,并首先只把这种快乐简单地当作一种享受。你在创意写作中发现了什么乐趣?通过关注这些乐趣,你又会做什么来进一步发展你的写作?

01

身体实践

让羽毛笔摇动,让铅笔留下印痕,按下打字机上的按键,对着录音机说话——回顾历史,对一名创意作家来说,把思想和感情转换为手写的创意文本的方式不胜枚举。创意写作的生理特性不仅仅留存于它的历史(在那过往中,写作必然涉及低强度或中等强度的身体活动),其同样与当代世界有关,尽管现今它这种生理特性已变得更不明显,但并未消失。在人们的印象中,创意写作是一种手艺,因此涉及手工艺方面的灵巧性,而它确实必须通过某种形式的身体动作达成,这一事实也印证了这种印象。虽然把写作当作一项会让你汗流浃背的活动多少有些牵强,但忽视这种生理特性同样是错误的。

创意写作可能不会稳定地提升你的内啡肽水平,也不会让你产生更多的多巴胺、血清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些都是锻炼的副产品,且都与幸福感的增加有关。但是,写作的肢体动作对你来说仍是一种确证,让你感到你正以某种方式朝着某个预期的目标前进,让你感到你正以某种方式满足你对创意写作的渴望。这为你带来了欢乐。这期间还有许多事会发生,让你朝着自己目标前进的过程变得更加复杂,但你写作时的身体活动让你产生了一种控制感,并由此创造出一种可被调动的活力,在你的思想感受与个人行动间建立起联系,从而赋予你力量。

表达这是帮助你从创意写作中获取乐趣的一大重要因素。也就是说,创意写作是一种独特的书面交流形式,它结合了知识和创造力,使它们自然地交错在一起,通过方法和技巧,以特定创意写作体裁的成规和当代条件所定义的方式将其模式化,同时又均等地保留了对这些模式进行个人阐释和革新的空间。当你进行创意写作时,将你的想象力当作一种结构化、正式的系统性力量来引导你的创意写作,使之区别于其他类型的写作。这种明晰的表达确保你的个人意义感得以提升,而这也成了你的享受与乐趣的一部分。

02

语言艺术

创意写作是一种语言艺术。人类语言的起源以及后来出现的书面交流,都在揭示一个有关人类需求与欲望的故事。人类需要交流,以便在这个不总是那么容易理解的星球上生活下去。我们以寻找并占有或丰富或稀缺的资源为目的,探索着能与其他人成功建立联系的方式,去确立我们的角色,践行并推进我们个人的或群体的目标,以满足我们的需求,追逐我们的 梦想。人类语言惊人地广博复杂。我们可以表达,也能询问、说明或恳求,我们可使用的语言单位的组合几乎是无限的。然而,在日常生活里,在往往只涉及惯用语和常用表达的口头或书面交往中,我们只使用了语言的一小部分。因此,你的创意写作为你提供了一个途径,去探索并发展那些你在一定程度上并未充分运用的语言。它为那些热爱语言的人提供了一个平台,通过将语言书面化而赋予它们一定程度上的不朽性。鉴于我们人类已经进化为如今这样高水平又热切的语言使用者,展示我们的语言技能并进一步拓展我们的能力会为我们带来乐趣,这显然是说得通的。当然,获得满足感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以一种古怪、生涩而神秘的方式使用语言(尽管有人可能会说,与日常用语相比,有些创作者就在这样做)。

通常情况下,这种满足感来自对我们已有的或能够被我们的创意活动推动发展的语言的充分利用。这种满足感,产生自对人类语言繁荣的培育与注视中。

03

移情沟通

如果创意写作的目标是和他人的接触与交流——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的创意写作也确实如此——那么它们就有赖于对负责接触与交流的突触点的创造。经由这些突触点传递于作为创意作家的你和他人之间的,不仅仅有信息,还有感觉、情感咨询以及感知,同时伴随着你的个人兴趣、信仰、态度、理解,乃至于你的期待。这并不是说创意作家天生就比别人更富同理心,就好像他们是科幻小说中所描述的那种“超感人”一样。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成功的创意作品都是成功的移情沟通的案例,创意作家成功地展现了自己对他人想法和感受的觉察——无论是通过写作之外的东西,如对此类想法和感受的明确援引或阐述,还是通过写作本身,即含蓄地使用主题、观点、声音和基调,将移情联系灌注入作品之中。我们人类拥有共情的能力,能对他人的感受做出反应,又通过关乎我们周围世界的想法与态度的映射形成聚类,于是,移情沟通成为某种与他人共存的证明,我们能从中获取快乐,从那种并不令我们孤独的感觉中获得快乐,这也由此成为创意写作吸引我们的另一个原因。

04

文化意义(也包括了对才能的颂扬)

创意写作在文化上为人们所尊敬。诚然,并非所有人都出于相同的原因尊敬这种创作,也并不是所有形式和体裁的创作都能收获相同程度的敬意。不过,在多数情况下,创意写作实践都被认为是对文化的一种卓越贡献,且是记录并储存人类经验和观点的重要方式。被批判性地评定为有重要价值的创意写作作品的成就被更进一步地视为人类艺术创造力的反映,而创造出这些作品的人们也往往因他们的这种才能而备受推崇。公众对创意写作作品的颂扬积极地反映在他们对创意作家这一职业的态度上,并为这种既富个人挑战性又充满生气的实践赋予某种对成功的渴望。尽管并不是每个人都渴望成为名作家,但对自身创意写作产能被认可的期望,仍是促使人们尝试进行创意写作的重要因素之一。这种对其能力的认可能够帮助作者塑造信心,促生一种能对抗诸如焦虑、怀疑和无力等负面情绪的奖赏感。因此,就算不是对所有创意作家都如此,但至少对其中一些人来说,这种实践所富有的文化重要性和其所附带的获得奖赏的机遇无疑是一种重要的激励因素。

05

让平凡变得非凡

最后,伴随着它展示并证明同理心的潜能,伴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观点的接受,创意写作通过让平凡变得非凡,进一步维护了人的个性、独特性 及其自我在社会和意义创造中所扮演的角色。基于此,我们可以说,你的创意写作是你理解发生在你身上和你周围的事的一种方式,它提供了一种方法,帮助你创造意义,同时思考并统合你观察到的以及你认为你已理解的东西。考虑到创意写作具有如此的多面性,这种意义创造具有某种力量,能在一系列反应中对你产生影响。这一过程同样具有多样性:从你为了确认其真实性而对你的观察结果的理性处理,到你对事物不经思考的反应,而后者与其说是理性,倒不如被认为是通常所说的“本能”。创意写作的一大特点就是它平等地赞赏先天与后天、直觉与理性、浑然天成与精雕细琢。它提升了自我的整体意识,并借此让你体会到一种自我被填补的完整感带来的愉悦,而这是其他交流与表现形式并不总能做到的。

一项身体活动,促进并发展了人的表达,同时也是一门语言艺术,具有移情交流的特点,此外还富于文化重要性,且能使平凡变得非凡——所有这一切听上去都是创意写作让你这位创意作家感到快乐的好理由。然而,这仍没有回答包括乔伊斯·卡罗尔·奥茨和村上春树在内的众多创意作家提出的问题:他们依据大量的个人经验,认为创意写作不单单会带来快乐,也会带来痛苦。

那么,这种磨难是否不可避免呢?

我们可以通过多种方法来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可以假设,创意写作就是单纯地会让人感到痛苦。那么,在很大程度上,为什么我们会选择进行这项活动就成了一个谜——哪怕我们的逻辑推理把它和我们对表达的强烈渴望、我们对语言演变的参与以及我们对创意写作具有文化重要性的信念联系在一起。

第二种可能是,奥茨和村上春树只是在夸大其词,从创意写作中收获的乐趣通常是超过我们在写作中可能经历的痛苦的。你的写作符合你的期待、满足你的意图的频次或许可以调和这种痛苦。因此,痛苦是存在的,但它会被成就带来的喜悦削弱甚至消除——而从这个角度出发,或许你在创作失败的时候会感到加倍的痛苦。

第三种可能是,创意写作或许既有让人痛苦的方面,也有让人快乐的方面,而你又必须忍受痛苦的部分才能享受到快乐的部分。最后,还有一种可能——尽管长期以来我们一直不断报告这种创作的困难及其牵涉到的苦工与劳动强度,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一直误解了这种辛劳与对愉悦感的智性理解之间的关系。从本质上说,这种状况或许是出于我们误读了快乐产生的方式,以及痛苦在这一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通常,快乐和痛苦被认为位于情绪光谱的两端,或者被认为是两种对立的感觉,即其根本不处于同一光谱中,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显然,在这个基础上,快乐就是快乐,而痛苦就是痛苦。你可能期望着总是只向着前者迈进,并不断远离后者。然而,无论是从光谱来看,还是将其作为两种独立且对立的感觉,快乐和痛苦之间的关系都并不是那么简单。例如,保罗·罗津(Paul Rozin)和他的同事们提出,他们称之为“享乐逆转”(hedonic reversals)的现象是“快乐的主要源泉”,并将这一发现纳入了他们所谓的“良性自虐”(benign masochism)理论中:

良性自虐”指的是对起初会被身体(或大脑)误认为威胁的负面体验的享受。当意识辨识出这里并不存在真正的危险,是身体受到了欺骗时,就会产生“心大于体”(mind over body)的愉悦感。

(Rozin et al.,2013:439)

罗津是一位心理学家,他撰写过与人类从事物和音乐中获取的愉悦感相关的文章,并出版了数本有关厌恶的本质与实践的著作,和他的同事们一起通过“心大于体”理论,将有关快乐的各种不同形式的观点带给了我们。基于对创意写作既是身体活动同时也是心灵活动的特质的强调,“良性自虐”理论可能对揭示奥茨与村上春树所讨论的问题的答案有所裨益。更进一步,我们可以把神经系统状态,即我们个人神经系统的运转、我们那被与奖罚概念联系在一起的对快乐和痛苦的感知,引入到讨论中。我们可以研究快乐和痛苦的等级,或者讨论感官与我们对感官的感人阐释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所有这些对愉悦感的反应都是个性化的,是你的身份认同的,同时也是你身体和精神的一个组成部分。也有学者以人类历史文化的变迁为语境考察快乐和痛苦,他们发觉:在我们文化历史上的某一个点曾被认为会带来痛苦的事物,置换到今日就根本不再被认为是痛苦的。在此,我们可以更准确地将其称为“磨难”(suffering)而非“痛楚”(pain)。而从历史上看,磨难实际上并非一种选择(至少当我们使用当代标准评估它们时不是)。需要亲手种植和采集你的食物听起来比去商店购买这些东西要经历更多的磨难。同样,无论是在过往还是在当今世界,缺乏清洁的水源都被人们视作一种磨难。此类关于快乐和痛苦的一般性探索可以引导你回答你个人到底从创意写作中获得了怎样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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