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7月,北京气温逼近三十七度。电话铃声划破中南海西花厅的寂静,周恩来放下茶杯,对话筒里只说了一句:“老陈,过来聊聊,广东有急事。”这一通电话,没有官样寒暄,却拉开了陈郁人生又一次转折的序幕。

回想三十年前,陈郁还是宝安县那个穿草鞋的穷孩子。1901年,他出生时家中甚至拿不出几尺棉布,母亲只好把旧被面拆开当襁褓。短短两年半私塾经历并没锁住他的眼界,1922年,他已在香港码头号起“老大”,带头发动海员大罢工。那一年他二十一岁,第一次尝到“组织起来”的力量。

1925年“省港大罢工”爆发,陈郁一纸檄文让太平洋航线船队近乎停摆。罢工风潮横扫珠江口,他被推举为中华全国海员总工会主席。有人说他天生是“闯将”,脑子里装的全是“要工人抬头”的念想。也是那一年夏天,陈郁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命运与民族大潮紧紧绑在一起。

抗战全面爆发后,中共中央派出南方局进驻重庆,周恩来挑最累的差事,陈郁则远在苏联承受另类磨砺。1931年他被派到莫斯科列宁学院深造,1933年又被“安排”到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干体力活。原因并不复杂,他曾对王明的路线公开提了意见,还写过《申明书》。在那个特殊年代,这足以让人陷入长时间的“冷处理”。

局面一直僵到1939年。那年7月,周恩来赴苏治伤,任弼时陪同。两人得知陈郁的处境后,当晚连夜拟电报、查档案、找苏方交涉。任弼时后来回忆:“总理说,不能让一个好干部就这么耗在车间里。”几周后,撤销处分的文件从莫斯科电台发出,陈郁重返延安。

1940年2月25日,零下二十度的中亚寒风中,陈郁与周恩来、任弼时一道登上返程列车。车厢里闷热,车窗外却是白雪皑皑。周恩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学习,七大少不了你。”一句宽慰,让陈郁眼眶微红。至此,命运的关节处悄然错位——磨难为他积累了与众不同的工业经验。

建国后,这份经验正好派上用场。1949年底,百废待兴的新疆急需能源支撑,中央决定成立燃料工业部,直接点名陈郁担纲。1950年9月30日,中苏石油股份公司在乌鲁木齐挂牌,这是共和国诞生后的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苏联副部长龙达尔与陈郁交换批准书时感慨:“你们只用了三个月,就完成我们一年才能做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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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不是纸上谈兵的人。他曾住进独山子简易工棚,同技术员守在钻井机旁整夜不合眼;他也在乌鲁木齐的土路上蹬着旧自行车,挨厂挨矿解决物资缺口。有人数过,三年里他向中央和新疆地方写了超过一百五十份建议,多数被采纳。

1955年,国家机构调整,燃料工业部被拆分为石油、煤炭、电力三部。身为功勋部长,陈郁本可选择留在熟悉的石油系统,可他主动申请去最吃紧的煤炭。彼时抗美援朝余波尚在,东三省缺煤,华北电厂时常拉闸限电。陈郁整天泡在井下,一部电话追着各地调运,他的衬衣常常一周换不了第二件。

就在煤炭产量逐步回升的节骨眼上,1957年夏天,中央突然决定将陈郁调任广东省委书记、省长。消息传到煤炭部,高层干部有些懵:“能源刚稳,人就要走?”然而广东方面态度异常坚决,连续三封电报直送中南海,明确提出“希望陈郁同志回乡主持工作”。

于是才有了那通电话。陈郁赶到西花厅,周恩来递上毛巾,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们点名要你去。”短短九个字,既是信任,也是重托。周恩来懂得广东此刻的复杂局面——侨汇、对外贸易、华南沿海防务,件件都需要一位既熟悉家乡又精通工业经济的老资格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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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夜风徐徐,临别时,周恩来提醒:“协助陶铸,先稳住人心,再谋发展。”陈郁点头,轻声回应:“请总理放心。”这段对话后来被秘书记录在案,只寥寥数语,却成为许多老同志口中的佳话。

8月初,陈郁带着一本装满能源数据的黑封面笔记本南下。他清楚自己此行非但不是离开中心,相反是把国家的大战略落到华南热土。抵穗后,他走遍珠三角工厂、码头、甘蔗田,白天开会,夜里批公文。第一年,他就促成粤港澳电力互供试点,为珠三角后来的工业群奠定电源基础。

有意思的是,广东干部最初担心他“北方口音重,怕水土不服”,结果发现这位书记粤语不但流利,还能在食堂和工人一起啃腊肉、喝凉茶,说起宝安老家的咸鱼焗茄子更是滔滔不绝。短短几个月,群众把他唤作“老艇仔”,那是对当年海员领班的尊称。

高强度工作终究透支了健康。1974年3月21日凌晨,病榻上的陈郁气若游丝。“石油……要研究……这可是大事……”这是他最后一句话,护士俯身听得分明,却来不及回应。这一年,他七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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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走后,广东多位老工人自发捐款,在他曾经办公的简陋小楼前栽下一棵青松。多年后,松针盖地,枝干挺拔,如他一生的风骨。

翻检档案,陈郁一共在中央机关、苏联工厂、边疆油田和岭南政坛辗转四十余年。有人说他是“被历史推着走的人”,也有人认为他恰恰握住了时代的舵。他未留下恢弘自述,却以行动作答: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国家需要,提包即行。

周恩来当年的“点名”,既成就了广东的发展,也让后人得以窥见老一辈革命家用人唯才、识人于微的胸襟。陈郁没能亲眼见证南海油田的喷薄,却早已把全部心力押在那片蔚蓝海域的未来。

在他离世后的第五年,珠江口伶仃洋下钻出第一口自营海油井;又过十年,深水平台星罗棋布。每当夜色降临,闪烁的井架灯火映照着海面,人们总会想起那位当年被“点名”回乡的老船工——他的未竟之志,已在滚滚油流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