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哲认识快二十年了,从穿开裆裤一起爬树掏鸟窝,到后来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大学虽不在一个城市,但寒暑假总能凑到一块儿喝啤酒撸串。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软心肠,毕业后居然考了狱警,一干就是八年。
前阵子他轮休,我们约在老家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馄饨铺。一碗热乎的虾仁馄饨下肚,他搓了搓手,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吗,干我们这行,最难的不是把人关进去,是把人放出来。”
我当时正咬着馄饨馅,差点没咽下去。在我印象里,狱警的工作不就是看管犯人,确保他们不闹事、服完刑吗?关人进去,意味着把危害社会的人绳之以法,是正义的实现;放出来,不就是刑满释放,让他们重获自由,皆大欢喜的事?怎么会难呢?
阿哲叹了口气,喝了口温热的馄饨汤,慢慢跟我讲起了他经历的那些事。
阿哲工作的监狱在城郊,离市区有四十多公里。刚入职的时候,他跟所有新人一样,满脑子都是“坚守岗位、维护正义”的念头。他跟着老同事学看管犯人、登记信息、组织劳动改造,每天按部就班,觉得把那些犯了错的人管得服服帖帖,就是尽到了职责。那时候他觉得,最难的就是应对那些不服管教的硬茬,有时候遇到故意挑衅、甚至自残威胁的犯人,得费好大劲才能安抚下来。
直到他工作第三年,遇到了一个叫老杨的犯人。老杨是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五年,进监狱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他不像其他犯人那样要么消沉要么暴躁,反而格外沉默,每天按时劳动、按时作息,规规矩矩,几乎不跟人交流。阿哲一开始觉得,这样的犯人最省心,不用多费心盯着。
直到老杨快刑满释放的前一个月,突然开始失眠、焦虑,甚至在劳动的时候频频出错。有一次,他居然在车间里发起了呆,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脚。阿哲赶紧过去询问,老杨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和恐惧,憋了半天才说:“张警官,我出去之后,能干啥啊?”
阿哲这才意识到,这个看似顺从的犯人,心里藏着多大的恐慌。老杨老家在农村,父母早逝,年轻时跟着同乡出来打工,没文化没技能,只能靠卖力气赚钱。当年因为朋友义气参与斗殴,闯下大祸,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离了婚,从此断了联系。在监狱里的五年,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不用想未来,不用面对外面的世界,可一旦要离开这个“牢笼”,他突然发现,自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阿哲试着开导他,说出去之后可以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可老杨只是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我一个坐过牢的人,谁会要我啊?亲戚朋友都躲着我,老婆孩子也不认我,我出去了,跟死了有啥区别?”
那段时间,阿哲几乎天天找老杨聊天,给他讲一些刑满释放后重新开始的例子,还帮他联系了一家愿意接纳刑释人员的汽修厂。可老杨始终提不起劲,眼神里的迷茫越来越重。
直到释放那天,老杨拿着释放证明,站在监狱门口,迟迟不肯迈步。他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像个迷路的孩子,手足无措。阿哲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老杨点点头,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阿哲原以为,老杨会就此开始新生活。可没想到,半个月后,他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老杨因为盗窃被抓了,而且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前科,说宁愿回监狱,也不想在外面流浪。
那一刻,阿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闷又疼。他去派出所看老杨,老杨见到他,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张警官,还是里面好,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想那么多。”
阿哲说,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放一个人出来”有多难。关人进去,只需要法律的制裁,只需要履行程序;可放一个人出来,不仅要让他走出监狱的大门,更要让他走出心里的“牢笼”,让他重新接纳这个社会,也让这个社会重新接纳他。可现实往往是,很多刑释人员走出监狱,面对的不是包容和机会,而是歧视和排挤。
他们找工作,会因为“有犯罪记录”被拒绝;他们想回归家庭,会被亲人嫌弃;他们想融入社会,会被邻居指指点点。久而久之,很多人就会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与其在外面受尽冷眼,不如回到监狱里,至少那里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一个“归宿”。
阿哲还跟我讲了一个叫小宇的年轻人。小宇是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三年,进去的时候才二十岁。他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因为一时冲动犯了错。在监狱里,小宇表现很好,积极参加劳动改造,还报了技能培训班,学了电工手艺。阿哲很看好他,觉得他年纪小,可塑性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一定能重新开始。
出狱前,阿哲帮小宇联系了一家装修公司,老板是他的远房亲戚,愿意给小宇一个试岗的机会。小宇也很珍惜,出狱那天,奶奶来接他,祖孙俩抱着哭了好久。阿哲以为,小宇这次一定能好好过日子。
可试岗还没到一个月,小宇就主动辞职了。阿哲打电话问他原因,小宇在电话里哭着说:“张警官,我受不了了。同事们知道我坐过牢,都躲着我,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个坏人。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我每天上班都像在受刑,实在撑不下去了。”
阿哲劝他再坚持一下,说时间长了,大家了解他了,就不会再歧视他了。可小宇说:“我试过了,真的不行。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得我难受。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跟他们格格不入。”
后来,小宇回了老家,跟着奶奶生活。阿哲偶尔会给他打电话,问他的情况。小宇说,他每天就在家里待着,不敢出门,不敢跟人接触,生怕别人知道他的过去。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的开销全靠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很艰难。可小宇宁愿在家啃老,也不愿意再出去找工作,他说他怕了,怕再受到伤害。
阿哲说,小宇的事让他明白,很多时候,摧毁一个人的不是监狱的刑期,而是出狱后的歧视和孤立。这些刑释人员,其实大多都想好好过日子,都想重新做人,可社会给他们的机会太少,包容太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监狱里积极改造,对未来充满憧憬,可一旦走出监狱大门,就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被排挤后,慢慢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最后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回到了监狱这个“避风港”。
阿哲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看到那些刑释人员,明明已经走出了监狱,却又因为各种原因,重新回到这里。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这些年,阿哲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帮刑释人员联系工作,帮他们调解家庭矛盾,帮他们融入社会。他会利用休息时间,去走访他们的家庭,跟他们的亲人沟通,希望他们能多给这些人一些包容和关爱;他会主动联系一些企业,跟老板们沟通,希望他们能给刑释人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还会组织一些公益活动,让刑释人员参与进来,让他们感受到社会的温暖。
他说,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改变不了整个社会的看法,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哪怕只能让一个人真正走出“牢笼”,重新开始,他也觉得值。
有一次,他帮一个叫老林的刑释人员找到了一份快递分拣的工作。老林因为诈骗被判了四年,出狱后,妻子跟他离了婚,孩子也被带走了,他一度对生活失去了希望。阿哲跟他聊了很久,又帮他联系了工作,还帮他争取到了探视孩子的机会。
老林很珍惜这个机会,工作很努力,每天起早贪黑,从不抱怨。慢慢地,他的收入稳定了,跟孩子的关系也缓和了,前妻也开始重新接纳他。有一次,老林给阿哲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再生父母,恩重如山”。阿哲说,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阿哲说,其实这些刑释人员,他们也是普通人,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他们需要的不是指责和歧视,而是包容和机会。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只要有人扶一把,给它阳光和雨露,它也能长得笔直挺拔。
我们总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真正能做到接纳浪子的,又有多少人呢?很多人总觉得,犯过罪的人就永远是坏人,就应该被社会抛弃。可他们忘了,每个人都有犯错的可能,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权利。
阿哲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社会能多给刑释人员一些包容和机会,希望大家能摘下有色眼镜,不要因为他们过去的错误,就否定他们的一生。希望那些刑释人员,能真正走出心里的“牢笼”,重新融入社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那天,我们在馄饨铺聊到很晚,馄饨汤凉了,可心里的感触却越来越深。我看着阿哲,这个曾经的软心肠,如今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和沉重。他每天面对的,不仅是监狱里的高墙铁网,还有人性的复杂和现实的无奈。
他说,关人进去,是结束一个错误;放人人出来,是开始一个希望。可这个希望,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守护。如果我们都能多一份包容,少一份歧视;多一份理解,少一份排挤,或许就会有更多的刑释人员,能真正走出“牢笼”,重新拥抱生活。
离开馄饨铺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路灯亮着,照亮了回家的路。我突然想起阿哲说的那句话:“最难的不是关人进去,是把人放出来。”原来,真正的正义,不仅是惩罚罪恶,更是救赎人心;真正的善良,不仅是同情弱者,更是包容那些曾经犯错的人,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我们每个人,或许都能做些什么。比如,当身边出现刑释人员时,不要指指点点,不要恶语相向;比如,当他们找工作时,如果有机会,不妨给他们一个尝试的可能。有时候,我们的一个微笑,一句鼓励,一个机会,就能成为他们走出“牢笼”的勇气,就能改变他们的一生。
毕竟,每个人都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哪怕他们曾经犯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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