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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的夏天。

七月流火,烁石流金;南京古城,酷热难耐。

一曲柳琴戏,如同凉爽的秋风吹过,人们不再感到闷热烦躁。

好戏连演,一场接着一场。

新街口的世界剧场,只有千余座。购票的人们从早到晚,排长队,川流不息。

南京人不仅热情好客,对新生事物,也会津津乐道地品评着。

于是,从省委机关到军区大院,从企业工厂到高等院校,从街头巷尾到莫愁湖边,包括整个江苏文艺界,人们都在热议着一个话题——徐州专区邳县柳琴剧团来宁会演的《志群接鞭》,堪称精品中的精典,戏曲王国中的国王。

按说,此剧反映的也不是什么惊人的大事件。是说高中毕业生杨志群为抢救国家财产而误了考大学。回农村当了一名饲养员。杨志群的老父亲望子成龙,坚决反对他立志扎根在农村。于是,两种新旧思想进行了激烈的碰撞。最后,经过勤学苦练,杨志群成长为新一代有文化、有技术、有抱负的新式农民。同时,也验证了毛主席的英明论断: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

曾几何时,人们热衷的便是传统的古装戏。有爱看武打的,瞧那舞台上,一个个豹头虎眼的黑大个子,打起来没完没了。有喜欢看郎才女貌的,卿卿我我,男欢女爱。牵魂的是情,断肠的是怨,爱上来水乳漆胶,恨上来棍棒刀剑。总之,舞台上,帝王将相、公子王孙、英雄豪杰,才子佳人,还有那些三教九流,乱乱纷纷,成了一台走马灯。

现代戏无非都是好人好事,不少人说新编戏剧没啥好看的。殊不知,一出柳琴大戏《志群接鞭》,精彩纷呈,牵动了南京城里几十万人的心。现在提倡大演革命现代戏,歌颂工农兵的英雄形象,让文艺更好地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文艺舞台就是政治舞台。政治舞台怎么能让帝王将相占主角?除了大剧团演旧戏,还有一些小戏班,为了吸引人看,免不了要插科打诨,有黄有粉。要是没有几个能让观众津津乐道的低级、庸俗的剧情和段子,那是不能吸引人看的。没人看,也就赚不了钱。

古装戏不准再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要赶下舞台,工农兵要占领文艺阵地。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志群接鞭》应运而生,轰动了南京古城。

党务、政务繁忙的省委领导们,悉数到场。江渭清、刘顺元、许家屯看罢演出,走上舞台同演员们一一握手,合影留念。尤其对那个饰演杨志群的青年演员李兴亚更是赞不绝口,送上鼓励,关切问候,换来的是致谢的掌声和崇敬的“谢谢!”演员一次又一次地谢幕。

电话比电报还快。

飞机比火车更节时。

听到江苏省委的汇报,华东局的领导夏征农披星戴月地赶到了南京。不顾及休息,赶上了个早场戏,他竟没有丝毫的倦意。

更为奇怪的是,彭冲书记从苏联访问归来,秘书问他:“为您安排场戏,赏心悦目,解除劳累。”他却有点疲惫地回说:“累了,不看了。”当秘书告知他:“徐州专区邳县代表团上演的‘志群接鞭’,在家的领导齐声说好,华东局领导连夜赶过来观看。”只见彭冲同志眼睛一亮,兴趣盎然,立即改弦更张地回应:“那就去看戏吧!”

不光领导们看了那场大戏说好,观众更是像潮水般涌向剧场。就连昔日那一对对青年男女,挽着手,倘徉在南京的大街上,抑或去江边看白白的浪花,抑或到雨花台去捡五颜六色、斑斓色彩雨花石的恋人们,如今也在去剧场的路上。往日里,公园内,是避暑的好地方。眼下,蓊郁的绿树,幽静的甬道,几乎没了人影。

不啻说,那是一场让人魂牵梦萦的大戏。

那确实是一场与时代合拍、鼓舞人心的惊艳大戏。那是剧作家高子亮先生的一部大作,更是青年演员李兴亚声名大震之时,进行美妙绝伦的一场精心演出。

媒体立时跟进。《人民日報》《新华日报》《江苏青年报》等十多家媒体争相发表评论文章或刊登演员演出的剧照。

不少报刊记者纷纷前来采访报道。

江苏人民广播电台进行全剧录音,向全国播放。

“八一”电影制片厂、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长春电影制片厂,纷纷前来约定,准备将《志群接鞭》拍摄成电影。

李兴亚由于扮相俊美、唱腔独特,表演逼真,他的个人剧照被放大后镶嵌在新街口偌大的橱窗里,吸引着姑娘们流光溢彩的眼神。一个个,不是脸泛红晕,就是心如撞兔。李兴亚,本来就是一个俊俏的青年,又进行了稍稍的擦脂抹粉,点绛画黛,白里透红的那张脸,就像煮熟剥了皮的鸭蛋在胭脂盒里滚过了一样。美成啥样,可想而知。

不仅如此,中央美术出版社还以李兴亚为原型出版了连环画和小人书。

漫画家以李兴亚为原型画出了多种漫画刊登在许多报刊杂志上。

风靡一时,无尽无休。

一票难求,终有解决的办法。各单位、尤其是高等院校捷足先登,把柳琴剧团请进大学去演去唱,以满足莘莘学子们的热切渴望。

个体观众发了牢骚,这半路上还杀出个程咬金来,怎么还兴“包场”呢?

又过了三天。

彭冲书记对秘书说:“你询问一下,今天邳县的柳琴剧团去哪个大学演出,我还想去听戏,然后和那里的师生一起座谈。这几天,我接过几个大学生打来的电话,纷纷要向剧中的杨志群学习,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大有作为,他们急着现在就要去农村,这可不行。然后又深有感触地说:他们有激情是好事,眼下要放在学业上。下农村,那是毕业之后的事。”

秘书似乎心有灵犀,试探着对首长说:“今后在您不忙的时候,我想到郊区去建一个点,能及时给您奉献一点现实的材料,不知好不好?”

彭冲笑了。他那稍厚的嘴唇竟然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慈祥。

当天晚上,秘书陪着首长来到了农学院的演出现场。彭冲,这位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不是群众想象中的那样高贵和伟岸,而是像农学院里那些名宿和鸿儒们一样,只有学者们的儒雅和风范,却没有那种身膺高位、肩担重任的干部模样。

在看演出之前,彭冲和年轻的秘书细语着。他问秘书:“这出戏为什么那么吸引青年人看呢?”秘书笑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生怕说错了。

彭冲说:“这两天,我琢磨了一下,本是农村原汁原味的生活,一下子倒让人向往起来,一件小事,却把全城人的心悉数激活,这是什么样的力量?演员的表演、唱腔、功底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作者匠心独运,小处落笔,达到了大处着眼的目的,使听者能窥豹一斑,见识了一个大时代,收到了以小见大的喜人效果。”

秘书像是豁然开朗,频频点头。

演出开始,大幕徐徐拉开。

这儿的会堂似乎比新街口的“世界剧场”更宽敞。

大幕徐徐拉开,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春光明媚,一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美好景象。在欢快的音乐声中,杨志群心情激荡,内唱洋腔号子导板,这一声高昂嘹亮的号子声,把观众引进到一个特定的环境中。以声传情,生情并茂,揭示人物此时此刻的心情。余音未了,随着四击头锣鼓快步上场,在九龙口面里双手高托牛鞭,然后跺泥定相。紧接着随丝鞭一个小圆场来到台中,大刀花甩开牛鞭,后探海原地一个转身,紧跟着乓乓乓三声响鞭,杨志群高举牛鞭面向观众造型亮相。

这三鞭,一声更比一声响。响在观众的心头上,让观众震惊,使之哗然,产生共鸣。

这三鞭,一声更比一声脆。打出了杨志群立志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决心和意志。

这三鞭,大有气吞山河之势,把一个虎头虎脑、朝气蓬勃的新青年形象惟妙惟肖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蓦地,舞美特写的聚光灯照射着舞台中央,杨志群右手高举牛鞭站立在灯光下,昂首挺立,朝气蓬勃,气宇轩昂。那一刻,人物个性、精神面貌都在鞭声中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那是一个活灵活现、朝气蓬勃的新农村新青年的形象。

一声高亢洪亮的洋腔号子,三声清脆悦耳的牛鞭声,响彻了农学院会堂的每个角落。让观众们闻之一震。可谓是:声震四座,技压群芳,观众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紧接着,饰演杨志群的李兴亚又挥动着长的牛鞭边舞边唱,用柳琴戏的二行板速度唱着高亢欢快的曲调,唱出柳琴戏美妙绝伦、通俗易懂的拉魂腔之音,让观众为之倾倒折服。

二米

盛行在苏鲁豫皖边区的“拉魂腔”(柳琴戏)让那里的人们着了迷,如今又唱响南京城,让那里的人们见识了一个新剧种,如同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听着杨志群的唱声,彭冲同志右手的手指在座位的扶手的绒布上轻轻地敲打着。

杨志群(由李兴亚饰演)(唱):

炸起牛鞭乓乓响,

一曲牧歌心里唱。

家乡美,非寻常,

到处一片新气象;

河岸上修起电力排灌站,

山坡下桃梨果树一行行;

池塘里荷花飘香鱼儿跃,

田野上银锄飞舞歌声扬。

志群我误考大学回农村,

决心建设好家乡。

挥牛鞭好似上战场,

喜看黄牛耕作忙。

开荒田,辟废壤,

犁花飞溅泥土香,

滴滴汗水结金谷,

瘠地变成米粮仓。

让家乡变得更美丽,

让祖国变得更富强,

我立志在农村献青春,

决不辜负党的培养。

一段富有激情、高亢洪亮的柳琴唱腔和俊美身段表演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换来了农学院师生的热烈掌声。随着剧情的深入发展和矛盾展开,首先是杨老福和儿子杨志群两种思想的斗争,下面是爷俩的对唱:

杨老福(由朱化玲饰演):

啊!

忽听说志群误了考,

好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

志群啊!

十二年我供你把书读,

十二年老师费辛劳,

我盼你能把大学上,

党盼你能为人民立功劳,

哪料我一片苦心付流水,

谁知你太不争气误了考。

杨志群:

志群我留农村来把牛养,

不由人一阵喜心花怒放,

新工作新岗位我心情舒畅,

好像那新战士穿上新军装。

杨老福:

不是我逼你把大学考,

自古道水向低来人向高。

旧社会咱受苦受穷不识字,

如今你衣暖饭饱进学校。

想一想共产党为啥培养你?

为叫你出力把国报。

谁叫你高低不分回农村?

好歹不识人耻笑,

人笑你不求上进不成器,

不爱读书爱牛槽。

人笑你田头野草不打粮,

檐下麻雀飞不高。

杨志群: 爹!你不是常说嘛!

(唱)米汤要一把把的柴来烧,

楼房要一块块的砖瓦造,

大海汇成是一滴滴的水,

家乡建设要大伙来搞。

孩儿我虽说无大用,

一心一意把牛养好,

饲养组增加一人一份力,

怎能说是用不到?

杨老福: 志群啊!

好草苫屋我舍不得烧,

盖牛棚用不上大材料,

海大不在乎点滴水,

高中生用不着守牛槽。

父亲的思想工作还未做通,在喂牛的过程中牛又生病啦,这更增加了做父亲思想工作的难度。问题越来越多,矛盾越来越尖锐。杨志群不死心不气馁。他下决心从头学起,从养牛喂牛铡草调料,到下田用牛拉犁耕地,都做得无微不至。牛生病他睡在牛棚,为牛请兽医,抓药熬药喂牛,对牛百般呵护,直到治好牛的病,他克服各种困难,化解一个又一个矛盾,并用科学方法养牛,把牛喂得膘肥体壮。在队长的支持帮助下,在母亲和妹妹支持下,在同事秀梅的鼓励帮助下,他成了一个养牛的老把式,成了一个有文化有技术的社会主义新型的饲养员。这些都被他父亲杨老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心悦诚服地把牛鞭交给了杨志群。杨志群接过牛鞭,欣喜万分,他舞动牛鞭乓乓乓炸响三鞭,在合唱声中定相落幕。剧院里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众口齐声赞志群,

移风易俗志凌云。

接鞭继业从今始,

万里前程日日新。

(歌声中幕徐落)

彭冲和农学院的领导们兴致勃勃地走上舞台,同演员们一一握手,夸奖着:“你们演得好!”当和饰演杨志群的李兴亚握手时,他的两只大眼睛明亮如灯,朗声说:“小伙子,你演得好!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真是一位优秀的演员!”转而又对其他几位演员说:“红花总得绿叶配嘛!你们竭尽全力地配合,才让你们的演出取得了圆满地成功。我向你们再一次表示祝贺。”

在和农学院的师生们开完座谈会回来的途中,彭冲同志似乎对那个饰演杨志群的演员还是念念不忘,便对秘书说:“不知他是否出自名门,还是后起之秀?”

秘书神秘地一笑,回应道:“我就知道您会问这些,所以我已了解过了,能粗略知道这个李兴亚的过往,待您闲暇有趣味时,我再慢慢向您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