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能守住的吗?我从前不觉得。直到目睹了李默的二十万,像捧在手心里的一汪水,无论手指怎样用力并拢,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地从指缝间漏光了,渗进县城那条总也热闹不起来的商业街的砖缝里,了无痕迹。那时我才恍然,守财哪里是吝啬,分明是一种清醒的、近乎悲壮的能力。
李默的钱,是实实在在的“汗钱”。车间顶棚那几盏惨白的光,照了他三年,才照出这一小叠存折上的数字。那数字是有温度的,是掌心反复磨出的硬茧,是工装上洗不掉的机油味。可这温度,却暖不了一家奶茶店冰冷的玻璃门。他看中那店铺时,眼里的光我至今记得,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望,好像那空荡荡的店面里,藏着一把能劈开他凝固生活的斧子。于是,二十万,连带他父母从棉袄内衬里掏出的十万,一股脑儿地,成了点燃这场期望的第一捆柴。
柴添得急,火烧得便有些虚妄了。合伙人是表亲,情分代替了白纸黑字的章程;他自己呢,仍回去拧他的螺丝,仿佛投了钱,便买下了一份“老板”的资格,可以坐等收成。我后来想,这大概是人心里最脆弱的一种幻觉:以为金钱是种子,撒下去,浇上名为“信任”的水,便能自动长出叫做“利润”的庄稼。他忘了,土地是有脾气的,风雨是无常的,而他自己,从未真正挽起裤腿,下到那片陌生的田里去。
果然。夏天还没过完,那点虚火就灭了。店关了,情分断了,剩下的是比债务更沉重的静默。李默回到车间,机器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像嘲弄,又像一声漫长的叹息。他变得很静,静得像他曾经账户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零”。有时我看见他靠在褪色的消防柜旁抽烟,烟雾笼着他,那侧影让我想起被秋雨打蔫的、沉重的稻穗。
然后,是那两万块钱的故事。这次,没有玻璃门,没有红纸告示,只有工厂家属院里飘出的、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他用旧纸箱装着精心挑来的童书和玩具,在微信群里的吆喝,也带着一股笨拙的实诚。没有合伙人了,每一本书的进价、每一位主顾的喜好,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他心里那个小小的、再也不与人看的本子上。利薄得像纸,进展慢得像蜗牛爬。可奇怪,我竟觉得他踏实了。那两万块钱,像两颗攥在手心捂热了的土豆,虽然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有着能生根发芽的实在。
去年冬天,我见他给一个工友送书。寒风里,他仔细地用旧报纸把书包好,工友递烟给他,他摆手笑了。那一刻,黄昏的光正好打在他肩上。我忽然明白了守财的真正意味——它守的从来不是那个数字,而是数字背后,那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对生活的掌控感。李默曾经弄丢过一大捧光,现在,他正靠自己,一星一点地,重新把光捡回来。那光不再炽热妄为,而是温驯的、笃定的,只照亮他脚下那一小步切实的路。
原来,财如水。泼出去,便成了再也收不回的幻影;唯有引渠筑堰,让它顺着你的汗滴,一滴一滴,灌溉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一方田地,它才会映出实实在在的天光云影,不泛滥,也不干涸。守财守的,原是自己那条认得清的、走得稳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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