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是李默在车间流水线上,用了三年时间,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
二十万,不多不少,正好够付老家县城一套小房子的首付,或者,像他此刻盘算的——盘下街角那家总贴着“转让”告示的奶茶店。告示红纸的边缘已经泛白卷曲,像一张不断重复呼喊的嘴。他隔着玻璃窗望进去,店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桌椅沉默地立着,反而让他觉得充满可能性。他觉着,那是在呼唤他。
“创业,最缺的就是启动资金。”他对唯一知情的工友阿强说,眼睛里有光。阿奇递给他一支烟,在呛人的烟雾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你考虑好。”
李默没考虑别的。他脑海里翻腾的是短视频里那些年轻老板的笑脸,是“月入十万不是梦”的标语。他看不见那些笑脸背后可能有的熬夜、焦灼、算计,他只觉得那扇玻璃门后,锁着他等待已久的人生转折点。至于合伙,他找了表弟和表弟的一个朋友。“人多力量大,风险也小。”他这样说服自己,也说服了父母,从他们颤抖的手里接过了存折里最后的十万积蓄。
“我不太懂奶茶,但你们懂,我出钱,你们出力,年底分红。”签下那份简陋的合伙协议时,李默心里充满慷慨的豪情,仿佛自己已是个知人善任的老板。他照常去工厂上班,只是心已经留在了那间正在装修、叮当作响的小店里。第一个月,表弟说进了高级设备;第二个月,朋友说需要打点关系;第三个月开业,正值盛夏,生意却像被烈日晒蔫的叶子,打不起精神。他晚上去看,店里只有两个蹭空调的中学生。表弟抱怨原料太贵,朋友嘀咕地段不好。
争吵始于分红计算之前。李默这才想起去看账本,那是一片他完全看不懂的迷雾森林,数字像藤蔓一样胡乱缠绕。他质问,表弟眼神躲闪,朋友振振有词。机器的轰鸣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炸响在他脑子里。原来,信任并不能自动变成报表上的利润,而他的“投资”,成了填补一个无底洞的、沉默的泥土。
秋天,店门彻底关上了,比树上的叶子落得还快。二十万,连同他三年的汗水,父母半生的劳碌,像水汽一样蒸发在县城的空气里。剩下的,是一张按着他鲜红手印的欠条,和亲戚间再也无法弥合的冰冷沉默。他回到车间,机器的声音听起来从未如此刺耳,那盏总想换掉的白炽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残酷的安全。他拧着螺丝,忽然想起阿强那个眼神——那不是羡慕,是怜悯。
后来,李默又攒下了一点钱。这次,他只拿了两万。他在工友里打听,知道很多人在为孩子的生日礼物发愁,他便利用周末,去批发市场精选童书和益智玩具,在工厂家属区的微信群里卖。他不再想“创业”那么庞大的词,他只是“试试”。书压在家里角落,一点一点卖,利润微薄得像灰尘。但他清楚每一本书的进价,记得每一个买书工友家孩子的名字。他没有合伙人,所有的决策、打包、送货,都是自己。很慢,很重,像在泥土里蠕动。
直到那年春节,一个工友特意来找他,说孩子看了他推荐的书,居然主动写了篇读后感还被老师表扬了,非要再买一套。工友递给他一支烟,这次,李默在那烟雾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点光亮很小,很微弱,却稳稳地,烧在他自己亲手搭建的、小小的灶膛里。
他再经过那些贴着“转让”的店铺时,脚步不再停顿。他知道,那扇诱惑过他的玻璃门后,未必是天堂,更可能是将他所有积蓄和尊严都吸进去的漩涡。而真正的路,可能始于脚下这两万块钱的、笨重而清晰的脚印。守财不是捂紧口袋,是终于看清,该把种子,撒在怎样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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