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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龙牙正在爬的一座山。
我上军校那会儿上铺是个湖南的娃,老家洞庭湖边上,桃江的。
刚刚上大学那会儿那一嘴口音,我滴个乖乖,别说人了,鬼都听不懂!入学互相介绍的时候,别人都是这个画风:
我是四川的;
我是辽宁的;
我是北京的。
这哥们儿是这个画风:
握司扶男一养爹!
好在大学男生宿舍本来就互为共轭爹,这厮发烟也特别的勤快,他diadia教育他出门在外傻一点没关系,普通话不会说也没关系,哪怕就是长得造孽一点呢?那也没关系。人一定要客气,一定要勤快,要热情,少咋呼,多发烟。
于是大家就叫他“养爹”。
养爹是个神奇的人物,此人对于普通话是会听不会说。我们宿舍几乎都是北方人,南方人就只有我一个四川的,他一个扶男的,我普通话一直很666,刚开始那会儿好几个北京来的同学以为我是他们老乡,还来找我搭话来着。
于是,他的床铺成了每天晚上卧谈会最寂静的黑洞。
天南海北的人凑一块特别容易侃大山,简直是自然而然、无法抑制,哪怕是白天训练累得臭死,晚上熄灯号以后不允许说话,依旧压不住一群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们对新鲜世界广阔天地的好奇心。东北的白山黑水,祖国首都的繁华庄严,山河四省的一马平川,大西北的沙漠戈壁,新疆的异域风情,四川的天府之国,你要是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刚刚从高考里面挣扎出来,你也一样的兴奋不已。
这时候卧谈会的内容就一个:
我老家长啥样。
我们发现,中国之所以叫作“中国”,是因为风土各异、禀赋相同。无论天南海北,总有一些大家都认可、大家都习惯的东西存在着,生活生产方式也好、风土人情世故也罢,哪怕是细枝末节的地方,这块土地都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种共同的归属感让我们觉得天涯若比邻,这其中细微的差异性又让我们觉得天下真的太大太大了。
对于青春期末期,刚刚初步掌握了独自面对世界能力的小伙子们,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激动了。
白天训练、学习,刚刚泥水里摸爬滚打完,擦一把脸又得去教室啃书,说老实话这种日子的确让人精疲力尽。但只要熄灯号响起,这段时间就属于我们自己的,悄咪咪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就好,队长、区队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你。
走廊里鸦雀无声,推开门才知道里面有多热闹。
一个二个把防敌侦察的手段都用在了队干部的头上了属于是。
有望风的,有把门的,有发信号的,附近几个宿舍之间还有通风报信的。现在自己当过干部了当然知道这些小伎俩都是别人玩剩下的,谁还没当过新兵蛋子是怎么滴?但当时确实是其乐融融,颇有一种刚刚成年的毛头小伙子那种嘚瑟劲儿。
那么问题来了:
“养爹”怎么办?
“养爹”也很想插嘴,很想很想参与到这么热烈的讨论中来,可惜他做不到。
每次聊到热烈的时候,他也会突然插进来一句扶男话。然而并不是大家故意刁难他,谁会去刁难一个动不动就给你发烟的活爹呢?是的确听不懂,属于比“丁又丁不懂,鞋又鞋不废”还要困难一个层次的事情。
他一句扶男话,宿舍里立刻就要陷入沉默。
他自己倒是完全听得懂普通话,但死活说不出来,我们说啥他都知道,他想表达却没法表达,换你你也急。
他急,我们也急。
就有个辽宁的小伙子,东北人那种口无遮拦:
“你说了个啥?”
“养爹”更着急了,再次用更浓重的扶男口音重复一遍。
“你慢点儿,你到底说了啥玩意儿?”
“养爹”口音都开始哆嗦,到底也没说利索。
整个宿舍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每个人都体会到了一个扶男孩子的绝望。
不知道是谁开口了:“别废话,发烟,发烟。”
“养爹”倒也老实,摸烟就发,几个烟头子火星闪几下,气氛才能恢复过来。
这么来几次谁都受不了,有一种被孤立了还怪不着谁的意思。别的扶男同学好歹凑合能够说几句剁椒味普通话,他是一句整不出来。我们也替他着急,毕竟这么干抽人家的烟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终于有一天他憋不住了。
“养爹”找到我,我四川人,好歹能听懂他一两句话,他要说慢点其实问题不大。他到底从小看电视也知道普通话该怎么说,这就解决了一大半的问题,主要问题在于从来没说过,舌头不知道该怎么动弹,到了部队猛然之间要讲普通话,跟周围的同学也没法交流,给急的。
我不知道从哪一本书看来的,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呢?
含玻璃珠子。
提前声明:这特么是个馊主意,大家不要学。
就小时候玩的那种玻璃珠,弹子跳棋那种彩色玻璃珠,几分钱一个,抓五六个塞嘴里说话,说是可以锻炼舌头灵活性的。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挨千刀的写小说的崽种那里看来的,这崽种说嘴里含着玻璃珠子学说普通话,最快。
我真不是坑“养爹”,一个勤于发烟、讷于言辞的可敬可爱的大兄弟啊!我怎么可能坑他!
军校学员的行动力你还是要佩服的,想到这个主意,我俩立马动身去学校附近的小镇里买到了玻璃珠,回来简单洗了洗,“养爹”就塞嘴里了。
这是个狠人!
除了吃饭、刷牙,睡觉,“养爹”全天都把玻璃珠子塞嘴里,一有机会就说话,丝毫不在意任何人异样的眼神。卧谈会的诱惑太大了,他也想参与,他也想聊扶男的风物人情,他也想在卧谈会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为此他宁愿付出惨重的代价!
比如一不小心吞了一颗下去。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当时是课间,我们凑在教室后面的旱厕所旁边抽烟,那堂课是《军兵种知识》,提到了刚刚弄回来的苏-27,有个河北的同学说他在他家见过,就飞在头顶没多远的地方;有个辽宁的小伙伴就不服气了,说他是葫芦岛的,还见过大黑鱼呢。
“养爹”觉得自己的玻璃珠子大法修炼有成,不失时机的开口了:
“我也见过苏-27,就洞庭湖边上没多远!”
话还没说完,就见此人两眼眼白一翻,然后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紧接着嘴巴张开,一串玻璃珠混着口水啪啦啪啦掉了出来……
他一激动,吞了一颗下去。
以上内容自“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开始是我的检讨书里面的内容,全队点名的时候念检讨书,除了“养爹”脸上是猪肝色以外,绝大多数人都憋笑憋得脸红。
随后始作俑者也就是我、受害人也就是“养爹”,请假去医院想办法把玻璃珠弄出来,胃镜或者啥的。队干部一听也是急得不行,鬼才知道吞一个玻璃珠子下去会咋样。然而我们两个活宝请了假并没有去医院,我们愚蠢的认为玻璃珠子是圆的,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从另外一个口子自己出来的,并不会在人体内部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于是跑出去玩去了。
对,我们没管他肚子里的玻璃珠,没去医院,等着它自己找到自己的“出路”。
检讨书是因为这个写的,队干部跟学校医院核实了,俩王八犊子压根没去。
检讨书里面说的我们跑去网吧上网来着,其实不是。我俩乘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跑去京九铁路旁边一座山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南北方向的火车来来往往,载着货物,或者旅客,从遥远的天边来,再到遥远的天边去。间或有扒火车的人,毕竟2000年,还有不少人选择扒火车,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一种自由流浪去往远方。等搞清楚了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我们兴奋起来,哪个十七八的孩子不会向往远方呢?我们大喊大叫朝他们挥手,他们也在奔驰的火车上朝我们回应,那一刻虽然互不认识,但一种神奇的穿越了空间的共同点让我们一起高兴起来。
我们都是站在远方与未来大门口的孩子。
那时候柳絮飘扬,在荆楚大地上贴着地面形成轻纱一样的一层薄雾,一直绵延到远方,在西边残阳的照耀下与云层连成了赤红的一大片,就在我们的面前铺展开。在遥远的地方,有城市,有工厂,有高山,有边疆,有农村,有战场。有不可捉摸的命运,有无法想象的残酷,有不可遏制的成长,有无可奈何的老去。有唯心的理想,有唯物的彷徨。有鲜衣怒马少年时,有年老无力钓寒江。有爱情,有希望,有未来,有悲伤。有斗志昂扬,有无奈绝望,一切都是新鲜的。
总之,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无穷无尽的可能。在这种可能性面前,方言带来的那么一点点困难其实不算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这种时候一点都不害怕赴汤蹈火缚苍龙,刀山火海斩阎王。
多好的年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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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退伍军人,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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