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天,东北的地里已经结了老玉米,风一吹,干叶子刷刷作响。就在这种看似平常的收获季节里,一个日本女人拖着伤手,从黑龙江宝清县方向,一步一步往南走。她身后,是刚刚崩塌的“大东亚共荣”的幻影,是战败帝国的残破旗帜;她脚下,是将要彻底回到中国人手里的土地。
这一年,光子24岁,本来是日本开拓团里再普通不过的少妇。结婚不久,丈夫被征入关东军,不多久战死在苏军的攻势之下。消息传来那天,她正给邻居家的孩子缝衣服,门一推开,送信的人只吐出一句“战死”,一切就结束了。战争,把她推到了故事的起点。
一、日本开拓团的崩溃与宝清县的炮火
要理解光子后来那句“我一辈子是中国人”,得从她原本所处的环境说起。20世纪30年代起,日本政府大量组织“开拓团”移民东北,打着“移民开荒”的旗号,把军事扩张和农垦包装在一起。黑龙江宝清县一带,就是这些开拓团的重要聚居区之一。
开拓团表面上是农户,背后却紧紧依附着关东军的力量,土地多半是侵占来的,周边中国农民的记忆里,自然少不了屈辱与愤懑。对于当时的日本移民而言,这片黑土地既陌生又危险,但在官方宣传里,又被描绘成“国土延伸”的一部分,仿佛只要忍受严寒,就能世世代代扎下去。
1945年8月,苏联对日宣战,红军大举出兵,关东军节节败退。8月15日,日本天皇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一天,对多数中国人来说,是漫长苦难的尾声,却也是东北无数日本平民的灾难起点。失去军队保护的开拓团,在短短几天里,从侵略者的后方保障,变成了弃置不管的孤零零人群。
就在那一天,黑龙江宝清县城上空传来苏军飞机轰鸣。重炮、炸弹一轮轮落下,县城里到处是火光与浓烟。街巷里奔跑的,是2000多名日本侨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有人被炸死在街口,有人倒在河岸边,场面乱作一团。
光子混在这支人群中,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对“帝国”的想象。曾被灌输的,是“皇军永不战败”;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军队溃散、上级消失、房屋被炮火焚毁的现实。试想一下,一个普通妇人,手里既没有地图,又不了解局势,面对的只有逃,别无选择。
炮火渐息后,宝清县里的日本侨民自然知道,留在城里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他们听说南边哈尔滨还有一部分日军残部,也许能接收他们,于是一些家家户户凑在一起,临时结成逃亡小队,摸索着往南走。光子就被拉进了其中一队,成了十人小队中最年轻的女人之一。
二、400里逃亡:饥饿、枪声和不断缩小的队伍
小队出发时,没有谁敢走大路。那时的东北,到处都是各路武装:苏军、八路、地方游击队,还有零星溃散的日军残兵。对于这些端着枪的人来说,日本散兵是仇敌,也是威胁,更是必须清除的对象。十个人便只好绕着山路、荒地走,白天躲在林子和庄稼地里,夜里摸黑赶路。
刚开始,他们身上多少还带些干粮,很快就吃光了。之后的日子,只能靠偷庄稼活命。夜深后,他们一队人猫着腰钻进地里,扒开土,抓一把豆子生嚼,掰一根未熟的玉米,连皮啃。没有火,不敢冒烟;没有锅,只能塞进嘴里硬咽下去。几天之后,人人面黄肌瘦,脚底打起血泡,走路都发飘。
走了七八天,他们总算出了山区,前面是一片连绵不尽的平原。远远望去,高粱、玉米、青豆长得正旺,绿色一片,仿佛只要伸手,就能抓住活命的希望。有意思的是,离得越近,他们越清楚:这片平原,也是受尽侵略和压迫的中国村庄。粮食在地里,命却抓在别人手里。
这一段路上,日本侨民小队一直尽量避开村屯。他们白天躲在浓密的高粱地、玉米地中,夜里才沿着地头小路摸索前行。天一黑,他们就换地方,不敢久留。越往南走,路过的村子越多,枪声也时不时在远处响起。对于这样一支身份尴尬的队伍来说,每一声枪响都像是一记提醒——危险越来越近。
有一天傍晚,在依兰县境内,他们正准备钻进一片玉米地。几天没见到这么好的粮食,大家都忍不住咽口水,刚想冲过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出现了。从田埂那条路上,突然冒出一支游击队,举着缴获来的“三八式”步枪,径直拦在他们前头。
游击队的人喝问暗号,声音在黄昏的风里格外清晰。小队成员面面相觑,谁都答不出来。装作没听见,也装不出路过农民的样子。短暂的沉默后,就是枪声。清脆的枪响,火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高粱杆被子弹打得乱晃。
光子走在队伍后面,枪声一响,她本能地转身往高粱地里钻。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断了身边的杆子,泥土溅到脸上。她只觉得左手一麻,疼得钻心。抬眼一看,手掌被子弹穿了一个洞,鲜血混着泥巴往外渗。那颗子弹,正是他们熟悉的“三八式”枪口射出的,只不过这回枪在中国人手里。
她咬牙抓起一把湿泥,死死压在伤口上,趴在地里一动不敢动。游击队没继续追,可能是夜色太深,不清楚对方人数,也没必要冒险。等枪声远去,光子才和剩下的人从地里钻出来。眼前的情景,让她心头一紧: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一个男人被击中头部,血溅满高粱杆,鲜红刺眼;一个女人背上挨了两三枪,衣服被打烂,后背一个大洞;还有一个男人重伤倒地,喘着粗气,哀嚎着求同伴再给他一枪。这个请求,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小队里有个年轻男子,绰号“勇士”,一直自认为胆子大。枪递到他手里,他举起又放下,对着那人犹豫不决。那一刻,如果扣下扳机,他就是帮同伴解脱;可真要他对着熟悉的脸扣动扳机,心里还是打颤。半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吉村老人红着眼冲过来,一把夺过步枪,简单瞄都没瞄,一枪送了重伤者走。
从这天夜里开始,十人的队伍只剩七人:两个男人,五个女人。人数在减少,危险却没减半分。
他们不敢再耽搁,趁夜离开那片高粱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南挪。过了半夜,熬到了依兰县境内的四间房村附近。饥饿像刀子一样刮着胃,喉咙又干又辣。就在这时,村口不远处出现了一片西瓜地,地头还搭着个窝棚。几个女人眼睛一下亮了,哪怕只有一个瓜,也能让身体缓过来。
“勇士”主动请缨,端着枪,猫着腰往瓜地里摸。谁料他刚迈进瓜地,窝棚那边突然蹿起火光,两枪接连打出。对方的枪法并不算精准,却足以提醒这是有准备的。 “勇士”下意识举枪还击,几下乱射,子弹呼啸着飞出瓜地。吉村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赶紧招呼女人们往黑暗里跑。
窝棚里的人只有两支枪,又摸不清这边人数。对方有枪,夜色又深,贸然追杀风险太大,于是没有追上来。这一回,七人算是侥幸逃过一劫,西瓜没吃到,反倒再次暴露了行踪。从那以后,他们更加不敢靠近有人烟的地方,只能绕着村庄走,尽可能远离灯光。
连日的饥饿和惊吓,消磨了五个女人最后一点力气。脚底打滑,腿像灌了铅,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她们明白,再这么熬下去,即便不被子弹打死,也会饿死在路边。商量来商量去,只能做出一个危险的决定——想办法从一家人少的人家那里弄点东西吃,能买就买,买不成再用枪威胁。
两天后,他们走到依兰县城外的南大坝。坝上几间简陋房子里,有一间房透着灯光。那点灯光,在饥肠辘辘的人眼里,几乎像救命稻草。“勇士”再次提枪过去,说是去看看能不能弄点粮食,其余人在坝上半躲半伏,心里七上八下。
“勇士”一步步靠近窗户,屋里传出的,不是农家吵嚷,而是粗重的嗓音与笑声。他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心里一下凉到底——屋里坐着四五个苏军士兵,桌上摊着扑克牌,桌边放着伏特加,枪就靠在椅子旁边。
几乎来不及多想,他一个转身撒腿就跑。屋里的苏军发现有人影从窗下掠过,立刻提起波波沙冲锋枪,冲出屋子。短促的俄语叫骂声混着枪响,弹雨倾泻向坝上的黑影。密集的子弹,在黑夜里划出一串串火线。
“勇士”没跑出几步,就被从背后打中,整个人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坝上的女人们惊叫着四散,往坝下滚,有的连叫声都来不及发,便中弹倒下。光子和吉村也顾不上别的,一头扎向坝下,像石头一样翻滚而下。
在土坡上翻滚的那几秒,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耳边全是枪声。落地时,她以为自己已经被打穿,紧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过了许久,枪声渐渐停下,苏军显然不打算追到坝下树林里,才算暂时脱离险境。
等彻底安静下来,光子颤抖着抬起头,鼻尖闻到的是血腥味。一具日本女人的尸体横在不远处,身上布满弹孔,衣服破碎,血迹蔓延了一大片。坝顶上,还有几具倒下的身影,月光下隐约可见。至于“勇士”,回头看时,他躺在坝坡上,后背几乎被打成血肉模糊。
这一夜之后,七人只剩下光子和吉村两人。没有时间哀悼,同伴的尸体只能留在坝上。他们拖着伤痕,重新迈开脚步,朝南方摸去。那晚,他们在一片玉米地里躲了一宿,掰下几根玉米充饥,蜷缩在地垄之间,到天亮才敢继续上路。
天一亮,两人商量了一下,为了减少危险,决定假装成父女。吉村年纪在五十上下,光子二十多岁,勉强还能装个样子。于是,一个裹着破棉袄的“父亲”,带着包着布巾的“女儿”,又向更南的四合村方向,拖着脚步前进。
三、四次追杀:生死边缘的选择与转折
离依兰县城大约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个叫四合村的小村庄。就在光子他们往那边走的时候,村子里已经传开消息:附近有溃散的日本兵出没,个个带枪,是不得不防的威胁。几天前的傍晚,就有五个日本散兵路过村口,结果被早埋伏在路边的村民一拥而上,用镰刀、锄头打死,连枪都缴了。
这种背景下,四合村的村民神经一直紧绷,枪支、农具随时拿在手上。对刚刚经历十四年抗战的中国农民来说,日本军装代表的就是血债和屈辱。不难想象,只要看见疑似日兵的人影,扣扳机绝不是难事。
那天傍晚,光子和吉村还没走到村口,只是远远绕到村子外的苞米地边,就已经被埋伏的村民发现。几个人从地里蹿出,举枪拦住他们。吉村一见对方穿的是粗布衣服,手里握的是中国造步枪,立刻明白,这回再装散兵只会送命。
村民们顾不上细看,先把枪口对准吉村,杀意毫不掩饰。吉村和光子当场跪下,连连磕头求饶,想要解释身份,声音都是颤的。站在前头的年轻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听了几句,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吉村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地。子弹穿胸而过,没有多余话语。这位一路上扛枪、替同伴打“解脱枪”的老人,最终倒在中国农民的枪口下。战争中,身份对立,结局往往如此简单直接。这是光子逃亡路上的第三次生死遭遇,也是她亲眼目睹的又一次死亡。
年轻人接着把枪口扭向光子。对村民来说,她身上的日本衣物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光子被吓得全身发抖,脸色煞白,嘴里含混着哭喊:“中国人的媳妇,行不行?”这一句,几乎是本能喊出,比任何辩解都要直白。她不是在说已经嫁了中国人,而是在求一个机会,希望能留在这片土地上,用中国媳妇的身份,换一条命。
举枪的年轻人眼神一冷,大声回了一句“不行”,手指再次扣下扳机。就在这一瞬间,站在旁边的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猛地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枪口抬高,子弹打向天空,一声闷响在村外空旷的地里散开。
光子愣住,以为自己已经被打中,却迟迟感受不到疼。她试探着睁开眼,只看到那位中年男人压着年轻人的手臂,脸色严肃地说:“我看可行,打死一个日本女人算不了什么英雄。”这句话,说得不高,却足以压住现场的火气。
不得不说,这样的判断,在当时的环境里并不常见。经历了那么多日军暴行,不少农村青年心里的仇恨积得极深,日本人三个字,足以让人咬牙切齿。但这个中年男人显然想得更远一点:战后重建,不只是简单的杀戮,也要考虑村里安全和未来可能的安排。一个失去靠山、孤身一人的日本女人,真要留下,也不再构成什么大威胁。
这一刻,是光子命运的真正转折。前面三次枪口,都只是把她往死亡边缘推;第四次枪口,让她停在了边缘内侧。那颗没有打出的子弹,为她打开了另一种可能——在中国村庄里活下去,不再做逃亡者。
时间往后推,这位中年男人后来成了村里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老张”或“老李”,具体名字在口口相传中也许模糊了,但那句“算不了什么英雄”却留了下来。对于村民来说,当时不过是一次顺手的拉拦;对光子而言,却等于把她从死亡名单上划去。
光子在四合村留下来,开始住在村里的土屋里。一开始,她依旧被人防着,出门有人盯着,干活有人看着。她听不大懂东北土话,只能从表情中揣摩对方的情绪。村里孩子往她屋里扔石子,大人骂他们几句,也不会特别呵护这个外来女人。一切都得从头适应。
四、一辈子是中国人:从“敌人”到“媳妇”的身份转变
留在四合村之后,光子的身份不再是“日本开拓团妇女”,而是一个有名字、有家务要做的村里媳妇。时间在这里不再以战役、命令来划分,而是被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切割成一个个清晰的段落。
起初,她连最普通的农事也不熟。东北地里干活讲究力气,也讲究窍门,比如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打秧,多深的土才叫合适。村里女人干活时,动作利索,她跟在后面,慢半拍,有时被人嫌弃干得少,有时被骂“笨”。骂声虽然刺耳,但比起枪声,已经温和了太多。
有意思的是,语言障碍并没有持续太久。东北方言带着味道,简单粗直,她每天听着听着,慢慢就学会了“中不中”“整两口”“哩个”这些词。一开始说得磕磕巴巴,惹得一群孩子在地头笑作一团。笑声并不友善,却不再带致命的敌意,更像是一种生活里的插曲。
村里人最初看她,是仇视与警戒交织。一想到日本侵略者在这一带干过的事,谁也不会轻易对一个日本女人心软。但日子一长,发现她会给老人生火,会帮人收拾院子,忙完地里的活,还会偷偷给孩子做点简单的点心,态度便慢慢缓和。人心再硬,在同吃同住的劳作中,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软。
后来的某一年,在村里人的撮合下,她嫁给了本村一个年轻后生。这个决定,对村子来说,是一种安置方式;对光子,则是对自己过去身份的一次切断。出嫁那天,她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没有喜轿,也没有太多仪式,只在炕上放了几样粗糙的礼品。有人半笑半真地说:“以后就是咱村里人了,别提日本那套。”
婚后,她要面对的,是实打实的农家生活。春天锄地,夏天拔草,秋天打谷,冬天填炕眼。接孩子、做饭、喂猪、砍柴,每一件都不轻松。可在这样不停歇的忙碌里,她的过去被一点点埋进了土里,只在偶尔心里一紧的时候,会浮出那几个夜晚的枪声和同伴的惨叫。
值得一提的是,她从没否认过自己是日本人出身。村里人骂人时,有人会顺口说一句“你这日本婆子”,她听得懂,却很少顶嘴。她明白,自己能活下来,是托了四合村人的手,是那个在枪口前托举胳膊的中年男人做出的选择。这样的恩情,不是简单一句道歉就能抵消。
许多年后,村里的老人回忆起光子的早年,会提到她刚来时不大会说话,只是频频点头。等到上了年纪,她嘴里的话已经完全是中国农妇的腔调,说话抑扬顿挫,带着地道的东北味。“孩子他爹”“俺家老大”“这地不中”,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谁也想不起,她曾经是从日本开拓团逃出来的人。
她的右手掌心,始终留下一个子弹贯穿的疤。天阴要下雨的时候,这道疤隐隐作痛。有人问起,她只简单说一句:“那是打日本人的枪打的。”语气里没有怨,反而像在提醒自己,那一枪,把她从侵略者一方逼到了这片土地上,从此再没回去的路。
年月一晃,战后几十年过去。曾经遍地武装的东北,换成了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曾经血迹斑斑的大坝,也在春水涨落中长满了草。村里的年轻人知道抗战,却未必清楚当年开拓团的细节。对于他们来说,光子只是村里那个普通的老奶奶,说话有时带点奇怪的腔,但爱往院子里的孩子兜里塞糖。
偶尔,有人会问她:“你当年怎么没回日本?”光子一般不多说,沉默片刻,只用一句淡淡的话收尾:“回哪去?我人是在这儿捡回来的。”对她来说,日本已经是被战火和死亡割断的过去,而四合村,是她从枪口下捡回第二条命的地方。
在一次闲谈中,她提起那段逃亡经历,算是难得说得稍微完整一些。她一边比划,一边简单地解说:“从宝清到依兰,400里,我走了半个多月。四回差点死在枪下,都是命。”坐在炕上的几个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这种经历,对没见过战火的后代而言,多少显得遥远。
在她口中,那四次追杀的细节并不总是铺陈得很细,但大致顺序却非常清楚:宝清县被轰炸后出逃,路上挨了游击队的枪,三人死在高粱地;在南大坝遭遇苏军扫射,只剩她和吉村;再往南,是四合村外的伏击,吉村倒在中国农民的枪下,她靠一句“做中国人的媳妇”活了下来。这条线,时间点明确,地点也能一一对应。
在那次回忆的尾声,她说了一句后来被人记住的话:“我逃亡了400里,遭了四次追杀,九死一生。村里人留了我一命,我心里认这个地方,一辈子都是中国人。”这不是一种复杂的政治宣示,更像是一个被战争撕扯过的普通女人,对命运所做出的朴素归属判断。
从开拓团少妇,到四合村里的一名农家媳妇,再到白发老太太,光子的一生被拆成了截然不同的三段。前一段与侵略者的政策绑在一起,后一段则扎根于中国的土地和人情。她最后要把自己定义为“这一辈子是中国人”,其实也是在肯定,真正给她活路、给她晚年归宿的,是这片曾被她作为“殖民地”踏上的土地。
从历史的角度看,光子的经历既极端,又并非孤例。战败的日本移民确实在东北遭遇过严苛乃至致命的报复,这一点无需回避;同时,也有不少像四合村那位中年男人一样,在仇恨与现实之间做出克制的人。这些零散的抉择,慢慢塑造了战后东北乡村的人际格局,让“敌人”和“自己人”的界限,有了被重新划定的余地。
光子留下的那句话,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高谈阔论。她不过是把自己这些年吃过的苦、捡回的命、受过的收留,全都缩成了一个结论:既然是在这片地上活下去,那就认准这个身份。对一个见过炮火、挨过子弹、在四次追杀间隙里艰难存活的女人来说,这样的认同,已经足够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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