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春天的北平,还残着北方的冷风。城里的人并不知道,一份正在起草中的英文报告,将在几个月后摆上日内瓦的桌面,名字叫《李顿调查团报告书》。这份文件不起眼,没有舰队,没有大炮,却牵着东北的命运,也映出了当时所谓“国际公道”的真实样子。
说到底,九一八事变既是东三省的劫难,也是国联信誉的考题。这份报告书,就是国联交上的答卷。
一、从“按铃求助”说起
1931年9月18日夜,日军在沈阳柳条湖一带炮声大作,随即借口“铁路被炸”,大举进攻北大营和沈阳城。短短几天,东北局势急转直下。9月19日,远在日内瓦的国联接到了中国代表施肇基的紧急电报,请求国联依据《九国公约》和国联盟约出面干预,制止日本武装行动。
国民政府当时面临的处境并不光彩。内战不断,主力部队正投入对红军的“围剿”,东北军内外掣肘,又有“攘外必先安内”的大环境,真正用于正面抵抗的力量十分有限。出于现实考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国际组织身上,希望“按铃”之后,能有人来拉一把。
有意思的是,这个求助信发得不算晚,国联的反应却迟迟落不下来。1931年10月到11月,国联没有采取有效行动,更多是开会、讨论、观望。原因很简单,摆在桌面上的,就是利益权衡。
当时的中国只是一个半殖民地国家,虽为国联成员,却缺乏话语权,更不是常任理事国;而日本不同,是战后国际体系中的“五强”之一,又是国联五常之一,各大资本主义国家在东亚的利益,很大一部分要通过日本这个“枢纽”来保障。在这种格局下,为中国得罪日本,许多国家算一算账,心里就不愿意动。
二、日本抢先一步的“姿态”
对日本来说,国联可能介入是一种潜在风险,于是干脆抢先一步,在舆论上占位。1931年11月21日,日本主动向国联提出建议:应该派遣一个调查团到东北,查明“事变真相”,并提出所谓要“膺惩暴支”的论调,把责任推给中国。
这种说法的用词本身就带着蔑视。“支那”“暴支”这类词,在当时就是赤裸裸的辱华称呼,而日本军政高层却堂而皇之地在外交场合使用,把侵略包装成“自卫反击”。不得不说,这种颠倒黑白的功夫,日本人玩得很熟练。
国联在各方压力和协调之下,终于在1931年12月10日同意派出调查团。可是真正的人员挑选和程序走完,又是一个拖延过程。直到1932年1月14日,调查团成员才算敲定:英国的李顿爵士担任团长,团员包括法国将军克劳德、美国将军麦考益、德国学者希尼博士、意大利的马柯迪伯爵,秘书长由国联秘书厅的哈斯担任。
中、日作为当事国,也各派代表参与协助。中国方面派出的是经验丰富的外交家顾维钧,日本则派出吉田伊三郎。国联给予调查团较为广泛的调查权,要求实地走访,对事变经过作出全面书面报告。
三、“慢半拍”的调查团是怎么动起来的
从纸面看,国联给足了规格,派出的也都是军政界的“老手”。不过,牵挂东北安危的人,很快发现了一件让人心里发凉的事:调查团的速度,慢得出奇。
1932年3月2日,调查团从巴黎出发。按常理,东北局势紧急,应该尽快赶赴中国东北,但他们选择了一条曲折路线。先是横渡大西洋,到美国与麦考益会合,再从美国前往东京,同日本代表吉田联络。随后,再继续南下,到上海与中国代表顾维钧会面,之后才向南京、北平移动。
这一路走来,礼节不少,时间也悄悄耗掉。3月27日,调查团抵达南京,受到国民政府高规格接待。那些天里,宴会频繁,参观拜访不断。有人后来回忆,南京的酒桌、招待、交际,几乎没有停下来过。4月9日,他们到了北平,又在华北各地调查了一番。
直到1932年4月19日,调查团才正式进入东北。而这时,事态已经走到了另一个阶段——日本扶植的伪“满洲国”已经在3月1日宣布成立,溥仪在日本人的运作下出现在这个新政权的台前,东北“独立”的既成事实,已经摆在那里。
日本关东军原本还担心,国联调查团会打乱他们安排伪政权的节奏,所以在前期不止一次设法拖延调查团进入东北的时间。结果,调查团的“龟速行动”配合了这一切。等他们的车队真正驶入东北,许多事情已经变成“既成事实”。
四、“满洲国”的台前幕后
要理解《李顿报告书》的意义,绕不开“满洲国”的来龙去脉。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并没有选择把东北直接并入本土,而是采用“以华制华”的形式,扶植汉奸势力,包装一个貌似独立、实则受控的政权。
在这个方案中,废帝溥仪成为关键角色。1931年时,他仍居住在天津日租界,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多次前往接触,软硬兼施,说辞中既有对“光复大清”的暗示,也有对现实处境的威逼。有记录提到,土肥原不止一次用极具诱惑性的语气对溥仪说:“殿下只要点头,就能重登旧位。”溥仪本人怀着复辟幻想,两方面一拍即合。
在日本精心策划之下,溥仪被秘密接走,经海路、铁路转移到东北,逐步走上伪“满洲国”的舞台。关东军作为后台,掌握军权和关键决策,“满洲国”政府则承担粉饰太平的任务,对外宣称“民族自决”,实际却是殖民统治的新包装。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当时的日本文件中,把“满洲国”的建立称为“昭和的伟业”,认为这是对大陆资源的长期掌控。对东北人民来说,这却是一段沉重的开始,这一点后来在调查团的走访记录中,也有零星体现。
五、调查团到底做了些什么
进入东北后,调查团展开了为期六周的调查。与前期的拖沓不同,在正式开始取证后,成员们的工作节奏相对紧凑,范围也比较广泛。从现有史料看,调查大致涵盖了几类内容。
其一是现场勘查。代表团成员亲赴沈阳柳条湖、北大营等关键地点,查看当时的痕迹和残存的设施。柳条湖事件中“铁路被炸”的现场,是调查重点之一。他们还走访了长春、齐齐哈尔等城市,并考察了“万宝山事件”的发生地。
“万宝山事件”本身发生在1931年7月,是东北局势恶化的一个前奏。在那起冲突中,部分朝鲜移民在日本当局纵容下,侵占中国农民耕地,引发激烈冲突,导致多名中国农民死伤。日方舆论反而借机鼓吹所谓“暴支”,为之后的军事行动铺垫舆论。调查团在记录中提到了这一背景,虽然篇幅有限,但态度明显不完全采信日方说辞。
其二是访问各方人物。调查团与日本关东军高层接触频繁,包括关东军司令本庄繁、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沈阳领事森岛、在华金融机构高层儿玉圆太郎,以及日本外务省的重要官员等。日方试图在会谈中强调“自卫”“排除威胁”等理由,但在一些细节问题上,回答前后矛盾,给调查团留下了印象。
在中国方面,调查团先后与蒋介石、汪精卫、张学良、冯玉祥等人进行了会谈,也与溥仪本人有接触。有回忆提到,会谈中有人委婉地问溥仪:“陛下以为,’满洲国’真能独立行事吗?”溥仪当时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种复杂心态,调查团成员未必完全理解,但他们从中看到了关东军的强势和溥仪的被动。
其三是走访在华传教士和各国领事等知华人士。这些人长期在中国生活,对地方情况了解较深,一些人对日本扩张早有警惕。调查团从他们口中获取的材料,弥补了官方说法中的空白,为报告书中某些判断提供了侧证。
其四是广泛收集报刊资料。中外报纸对九一八事变及后续事件都有大量报道,调查团将这些报道和电报文稿归类梳理,对比中日双方的说法,形成对事变性质的基本认识。
6月5日,调查团在完成实地调查后返回北平。之后的两个多月里,他们开始撰写报告。8月20日正式动笔,9月3日完成并由成员签字。几天后,调查团离开中国,返回欧洲。这份报告就是后来被称作《李顿调查团报告书》的文件。
六、报告书里的关键判断
1932年10月2日,《李顿报告书》正式提交给国联。此时距离九一八事变已经一年多,东北大部分地区事实上已在日本控制之下,伪“满洲国”政权运作渐趋稳定。报告书的出现,并不能立刻改变地面上的态势,但在外交和法律层面,它还是投下了一枚不小的石子。
报告书共约148页,英文十万字左右,内容覆盖东北的政治、经济、民族关系以及中日双方的立场。里面有几条判断,影响极大。
其一,报告书明确指出,日军在1931年9月18日晚发动的军事行动“不能被视为一种合法的自卫行为”。这个表述没有直接使用“侵略”一词,但逻辑上已经否定了日本一贯宣传的“自卫反击”。换句话说,九一八事变是日军主动挑起的武装行动,而不是被迫应战。
其二,报告书认为,所谓“满洲国”的出现,与日军和日本政府的活动密不可分,东北政权的变动不能看作是当地民众自发意志的体现。这等于直接否定了“满洲国独立是民众自决”的说法,认定它的本质是日本扶植的保护国乃至殖民政权。
其三,报告书在主权问题上作出结论:东北地区在法理上仍属于中国领土。这一点非常重要,它在国际文件中留下了清晰记录。后来日本战败,中国收回东北时,这种早年的国际认定,成为法理上的有力依据之一。
七、国联内部的折中方案
报告书提交后,在国联内部引起了激烈争论。日本方面反应最为强烈,不仅策动伪“满洲国”出面申诉,伪“外交部长”谢介石向国联宣称“满洲国的独立是不争事实”,还由日本政府递交了长达七十多页的反驳文件,试图从各个角度拆解报告书的结论。
与此同时,日本代表不断暗示,如果国联坚持采纳报告书中的某些观点,日本就可能选择退出国联。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态度,对当时已经疲于应付世界经济危机、又担心战事扩大的列强来说,压力不小。
在这种氛围下,一些国家代表开始寻求所谓“折中解决”。他们提出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方案:承认东北主权属中国,但东北地区应实行“自治”,门户开放,由中日“携手开拓”,同时聘用外国顾问,实行某种形式的“国际共管”。
表面听起来,这个方案好像既照顾中国主权,又安抚日本利益,实际上却暗藏玄机。所谓“自治”,在当时极可能被日本人操纵;“携手开拓”,意味着日本在经济和军事上的既得利益被合法化;“聘用外国顾问”,则为列强染指南满和东三省留下口子。简单说,这样的方案看上去冠冕堂皇,落地之后,东北极有可能继续成为日本实际控制下的殖民地。
从日本立场看,这个方案也并不理想。日本军部希望在东北实现尽可能彻底的控制,而不是被各种国际条款牵制。他们更倾向于完全摆脱国联框架,自行决定东北事务,不愿意在公开文件中承认任何限制。
从中国立场看,这个方案根本无法接受。名义上的主权完全被稀释,实质上的控制权拱手让人,还要在文件上签字确认,性质接近新版的不平等条约。因此,这个方案最终没有被中方采纳,也就此搁置。
八、日本的反弹与国联的退让
争论持续到1933年初,国联对日本态度的变化,表现得相当明显。一方面,《李顿报告书》的部分结论开始在国联内部获得多数赞同,特别是对九一八事变性质和“满洲国”合法性的否定;另一方面,各国代表在如何应对日本压力方面,立场摇摆不定。
1933年2月14日,国联大会决定不再继续听取日本方面对报告书的申辩。这意味着在程序上,国联准备结束辩论,推动对报告书的表决。当天,《李顿报告书》被提交到国联大会进行投票,作为正式文件对外公布。
投票结果很有象征意义:绝大多数成员国表示赞成或接受,只有日本一国明确反对。日本代表宣称国联“偏袒中国”“不公正”,随后宣布日本将退出国联。这一决定在之后几个月内正式生效,日本从此脱离了战后集体安全体系,在东亚的扩张之路更少了制度约束。
从结果看,国联没有对日本实施有效制裁,也没有采取强制性措施要求日本撤军。报告书虽在道义和法理上指出了问题,但缺乏执行的牙齿。这种“说得出、做不到”的局面,暴露了国际联盟在面对大国军事扩张时的无力。
九、报告书的价值与局限
站在当时的现实环境中看,《李顿报告书》既有让人失望之处,也有不容轻视的价值。许多史料研究都指出,报告书没有直接把“侵略”二字写在日本头上,也没有要求日本立即撤兵,其措辞偏向谨慎,考虑了各方利益,但核心判断还是比较清楚的。
不得不说,这份报告在几个方面留下了可供后人利用的基础。一是以官方文本形式,把九一八事变定性为非正当的军事行动,为中国在国际社会争取同情和支持提供了依据。二是通过否定“满洲国”的合法性,实质上削弱了这个伪政权在国际上的生存空间。二战期间,除与日本关系密切的极少数国家外,主要盟国普遍不承认“满洲国”,与这一早期的国联文件不无关系。
当然,局限同样明显。报告书不能阻止日本在东北的军政布局,也没能改变当地人民的苦难处境。国联没有动用任何强制手段,既无经济制裁,也无军事威慑,更多是停留在外交辞令和道义谴责层面。对日本来说,只要能扛过一时的舆论压力,实地利益仍牢牢掌握在手中。
从长远看,国联在九一八问题上的退缩,客观上助长了日本军部的判断:只要行动迅速、制造既成事实,国际社会最多是抗议几句,不会真刀真枪地干预。这种判断,后来在侵占华北、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乃至扩大战火到太平洋时,一再得到他们眼中的“印证”。
十、东北主权与战后格局
虽然九一八后多年间,中国在东北的主权几乎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现实控制权被日军和伪“满洲国”紧紧握住,但从法理角度看,东北从未被国际社会合法承认为日本领土。这一点,在战后安排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当日本在1945年宣布无条件投降时,东北问题再次回到国际会议桌上。无论是《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还是战后对日本领土范围的界定,都没有承认日本对东北的占领。早年诸如《李顿报告书》这样的文件,为此提供了法理上的支撑,使日本难以在法律层面赖账。
这也是报告书常被研究者提起的一个原因。它没有改变当时的局势,却在国际档案里留下了一行清楚的字:东北主权在华,“满洲国”并非合法政权。对于20世纪前半叶的中国来说,这样的记录虽显单薄,却仍有其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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