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佛教植树造林的功德林思想
传承与家园守护
中国社会有一个特别需要关注的，就是哪里有佛寺，哪里就绿树成荫，甚至可以这样说，哪里看到有古树名木，哪里就一定有古寺传承。如果你看过解放前的老照片，可谓千里江山，一片荒凉，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黄土飞扬，有的地方连一棵草都不长，这就是古社会的生态环境。然而，在这样一个肆意砍伐的地方，却有一帮人，一直坚持保护生态，守护家园，他们就是经过了中国文化洗礼的中国化佛教，千百年来，一直坚持植树造林的功德林实践。中国佛教“功德林”，并非单纯的植树造林行为，而是融合中国传统生态智慧与佛教护生理念的文化实践，在新时代社会的生态文明建设中，应该值得关注。
一
佛教遇到中国传统生态文明
佛教“功德林”实践的形成，离不开中国传统植绿思想与佛教生态理念的双重滋养。二者相互交融，共同构筑了“植绿护生、守护家园”的思想基础。
（一）中国传统植绿思想与实践溯源
中华民族植绿护林的传统，上至传说中舜帝设立“虞官”，以伯益为首位执掌林业事务，成为世界早期林业管理先河。夏禹时期已有“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的护林禁令，《逸周书·大聚》的记载印证了先民对林木生长规律的尊重与保护意识。
周代将植绿护林纳入礼制体系，《周礼》明确设置“山虞”“林衡”等官职，分别负责山林政令制定与护林执法，形成了专业化的林业管理机制。同时，周代推行“不树者无椁”的礼俗，以社会规范推动植树行为，并在洛阳大道两侧栽植行道树，开创了官方绿化的传统模式。《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的诗句，更将树木保护与贤德政绩相联结，赋予植绿护林深厚的人文内涵。
秦代统一六国后，诏令在城镇街巷、驰道两侧广植树木，形成全国性的绿化网络；西汉《礼记·月令》明确“命野虞毋伐桑柘”的禁令，凸显对经济林木的保护；北魏韦孝宽以槐树替代官道土台路标，被诏令全国效仿，推动了道路绿化的规模化发展。
（二）佛教经典中的生态理念与制度规范
佛教经律藏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与护生思想，与中国传统植绿理念形成共鸣，为“功德林”实践提供了宗教教义支撑。
在佛教文献中，植树被明确界定为积累功德的重要途径。《佛说诸德福田经》将“园果浴池树木清凉”列为七种大福田之一，指出种植树木能得梵天福，明确了植树的宗教功德意义。《杂阿含经》中，世尊以偈语回应天子问询，将“种植园果”与造桥、造井等同列为“昼夜增长功德”之修行，强调树木“荫蔽众生”的利他价值。《毗尼母经》更系统提出“植树有五德”——清凉、荫覆、鸟栖、防风、香洁，全面阐释了植树的生态与社会价值，并规定“五种树不得斫”，包括菩提树、路中大树等，形成了明确的护林规范。
佛教律藏文献则对植树护林作出严格制度约束。《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规定，伐树前需履行设祭、诵咒、说十善道等程序，若伐树出现异常需赞叹施舍功德，体现了对自然生态的敬畏之心；《十诵律》专列“种树法”，规范比丘在僧地种植果树的收益分配规则，既认可植树功德，又通过制度保障集体护林的可持续性。这些经律教义将植树护林与“护生”“积福”“利他”“修行”等理念联系起来，为“功德林”实践提供了坚实的思想内核与行为准则。
二
功德林的形成与发展
佛教传入中国后，僧俗大众将经律中的生态理念转化为实践，以寺院为中心开展植树造林活动，“功德林”逐渐成为佛教植绿护林的特定形态，历经千年传承演变，形成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一）功德林的初步形成
南北朝时期，佛教盛行，有个别僧人和寺院参与植树造林，保护环境的个体行为，但没达到制度化建设标准。唐代是佛教“功德林”实践的关键，寺院植树形成规模化效应，留下了诸多传世典范。宁波天童寺的“二十里松”是这一时期的标志性成果，唐乾元二年（759年），住持清闲禅师与昙德禅师率众在朝山道路两侧栽植马尾松，形成长达二十里的林荫大道，为香客遮荫避雨，奠定了“东南佛国”的生态系统。据《天童寺志》记载，此次植树后，天童寺周边林木繁茂，现存一株树龄1200余年的圆柏“唐柏”，成为当年功德林的活见证。
同期，江西丰城净住寺由马祖道一禅师手植雌雄双柏，历经1200余年风雨，现在成为江西现存最高古柏之一，见证了禅宗弘化与生态实践的结合；湖南宁乡密印寺灵祐禅师手植的银杏“灵树”，虽历经四次火劫仍枯木重生，成为寺院兴衰与生态守护的象征。这些祖师手植的树木，不仅是宗教信仰的寄托，更开启了佛教“以树表法、以林积福”的实践传统，“功德林”作为寺院植绿的专用名称开始形成。
（二）功德林的制度化发展
宋元至明清时期，佛教“功德林”实践走向制度化、规模化，形成了多元的种植模式与文化内涵。北宋景德年间，庐山黄龙寺龙超和尚率众植杉万株，宋帝特赐名“万杉”，张孝祥以“老干参天一万株，庐山佳处看浮图”诗句赞誉，碑记存世至今，成为寺院大规模造林的典范。
明代峨眉山的“经文字数植树”模式极具特色，将宗教经典与植树实践深度融合。万历年间，白龙洞别传禅师以《法华经》69777字为准，一字一树栽植楠木，形成周广数里的“古德林”，至今仍荫蔽一方；洪椿坪楚山、性一、德心三禅师按《华严经》字数种植旃檀林，造就了“干粗合抱”的景观林带。这种“以经计数、以树载道”的方式，将植树功德与经典诵读相结合，丰富了功德林的宗教文化内涵。
清代延续了这一传统，峨眉山大乘寺妙彩和尚按《华严经》字数种植冷杉林，命名为“华严林”，既解决了高寒地带的水土保持问题，又为建寺提供了部分用材，实现了生态效益与实用价值的统一。同时，民间与寺院的联动更为紧密，许多地方形成“僧众牵头、信众参与”的植树模式，功德林从寺院内部延伸至周边山林、官道，成为区域生态保护的重要力量。
这一时期，功德林的命名也呈现多样化特征，除“古德林”“华严林”外，还有“福田林”“旃檀林”等别称，但核心均围绕“植树积福、护生利众”的理念，形成了统一的实践内核。
三
功德林的生态化与社会化拓展
进入现代，佛教“功德林”实践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融入生态文明建设理念，从寺院内部的宗教行为，转变为面向社会的生态公益行动。
（一）传统功德林的传承与创新
少林寺、南华禅寺等佛教祖庭延续植树传统，将功德林建设与寺院生态化发展相结合。少林寺近年来持续开展“植树节”活动，僧众在甘露台种植白皮松、红豆杉等珍贵树种，在后山打造“功德林”，并为树苗编号立碑，形成了完整生态保护。多年坚持下，少林寺后山已实现全面复绿，成活率保持高位，成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宗教界的生动实践。
南华禅寺在曹溪禅耕园种植鹰嘴桃、沙田柚等果树，种植大量果树，既形成了生态景观，又为禅院生活提供了物资补充，践行了“农禅并重”的传统。这些祖庭的实践，既传承了“功德林”的宗教内涵，又赋予其现代生态意义，成为当代佛教植绿的标杆。
（二）功德林的生态治理功能
当代功德林实践最显著的突破，是从景观绿化转向生态治理，尤其是在生态脆弱区域的规模化造林。重庆市华岩文教基金会于2013年发起“守护敦煌·佛子先行”项目，联合敦煌雷音寺，在敦煌沙地东缘种植胡杨、红柳等耐旱树种，打造佛教生态功德林。截至2025年，该项目累计植树上万株，成林面积超200亩，成活率达85%以上，在敦煌绿洲边缘构建起稳定的防风固沙带，成为宗教界参与生态治理的典范。
在高海拔地区，西藏甘丹寺、林布寺等藏传佛教寺院对接拉萨南北山绿化工程，克服高寒、干旱等技术难题，种植樟子松、侧柏等树种。其中林布寺自2019年起持续开展系统植树，累计造林1965亩，成活率超90%，为高原生态修复提供了宝贵经验。这些实践将功德林的价值从“荫蔽众生”拓展到“守护生态屏障”，彰显了佛教界参与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的责任担当。
（三）功德林的文化传播与国际交流
当代功德林实践已突破单一寺院的边界，形成佛教多元协同机制，并走向国际交流舞台。中国佛教协会将植树纳入“生态寺院”建设标准，各地佛协纷纷响应，如广州大佛寺、六榕寺等联合打造“同心林”“华严同心园”，多寺共植200余株树木，形成人文生态景观。
在国际层面，第五届世界佛教论坛（2018年，莆田）期间，中外高僧共植108棵罗汉松，建成“同愿林”，象征“同心同源同愿”的生态共识，推动社会生态保护意识。
同时，现代技术为功德林赋予了新的呈现形式，迪庆藏传佛教寺院推出“二维码功德牌”，记录信众植树信息，实现“植绿功德”的数字化传承；重庆华岩寺通过敦煌绢画全球巡展，将“守护敦煌”的生态实践与文化传承相结合，扩大了功德林的社会影响力。
四
功德林实践的当代意义
佛教“功德林”历经千年演变，从传统的寺院绿化、宗教积福行为，发展为兼具生态修复、文化传承、社会服务多重价值的实践载体，其当代意义体现在三个维度：
（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实践
功德林实践始终遵循“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原则，从唐代天童寺的行道树种植到当代敦煌的固沙造林，僧众选择适应当地气候土壤的树种，采用科学的种植与养护方法，实现了生态效益的最大化。高海拔地区的功德林改善了高原植被覆盖，沙漠边缘的造林工程遏制了风沙侵蚀，城市寺院的绿化提升了人居环境质量，这些实践为生态脆弱区域的治理提供了可借鉴的模式，彰显了宗教界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独特作用。
（二）传统智慧的传承与创新
功德林是中国传统植绿思想与佛教生态理念的活态传承，其命名中的“功德”“福田”“华严”等词汇，承载着深厚的宗教文化内涵；祖师手植古树、经文字数造林等实践，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与记忆。当代功德林通过“二维码功德牌”“同愿林”等创新形式，将传统理念与现代生活相结合，使植绿护林的文化传统得以延续和传播，增强了民族文化认同感。
（三）宗教公益精神的生动体现
功德林实践将佛教“利他”“护生”的教义转化为具体的社会行动，吸引了广大信众、志愿者参与，形成了全民植绿护绿的良好氛围。从历史上的“僧众牵头、信众参与”到当代的“多主体协同”，功德林始终是连接宗教信仰与社会公益的桥梁，既践行了宗教界“服务社会、利益人群”的优良传统，又为构建和谐社会、美丽中国提供了精神动力与实践支撑。
五
结 论
佛教“功德林”的发展脉络，是中国传统植绿思想与佛教生态理念深度融合的历史进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生态文明建设日益重要的今天，佛教“功德林”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宝贵启示：宗教信仰可以转化为生态保护的积极力量，传统文化智慧能够为现代生态治理提供思想资源。随着佛教与社会协同机制的不断完善，功德林将继续在生态修复、文化传承、社会和谐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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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 福 桔
责编| 照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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