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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末年,洞庭湖边的白沙镇,有个叫莲姑的渔家女,年方十八,生得清秀水灵,更难得一副菩萨心肠。她爹早逝,与多病的寡母相依为命,靠织网贩鱼为生。莲姑见不得杀生,每逢集市卖鱼,总偷偷将一些小鱼小龟放回湖里,为此没少挨母亲责备:“傻丫头,自家都吃不饱,还管那些水族死活!”

这年端午前,莲姑在湖边芦苇荡里捡螺蛳,忽见几个顽童用树枝拨弄一只大乌龟。那龟有海碗大小,背甲青黑,布满奇异纹路,似八卦又似云雷,边缘已磨损得光滑,显然年岁极久。它四脚朝天,挣扎不得,绿豆眼中竟似有哀求之意。

莲姑心下不忍,上前道:“小弟弟,这龟老了,肉柴不好吃,卖给我可好?”掏出卖螺蛳攒的十文钱,换了乌龟。她将龟抱到水边,轻轻放入:“去吧,莫再让人捉了。”

那龟入水后却不急着走,回头望了莲姑一眼,点了点头,才缓缓沉入深水。莲姑只当眼花,并未在意。

半月后,莲姑母亲旧疾加重,咳血不止。郎中开了方子,需一味“湖底老蚌珠”做药引,价昂难寻。莲姑愁得日夜不宁。这夜梦见那大乌龟口衔一颗莹白珍珠,放在她家门槛上。醒来觉得稀奇,开门一看,门槛外竟真有一颗龙眼大的珍珠,润泽生光!

她急忙请来郎中辨认,果然是上好的老蚌珠。母亲服药后,病情日渐好转。莲姑心知是神龟报恩,每逢初一十五,便到放生处摆些米糕鲜果祭拜。

转眼到了秋天,镇上富户赵老爷家的独子赵文彬,偶然见了莲姑一面,竟念念不忘,托媒人来提亲。赵家是白沙镇首富,赵文彬本人也读过几年书,斯文白净。莲姑母亲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莲姑却有些不安,那赵公子看人时眼神飘忽,嘴角带笑却不达眼底,让她莫名心悸。

婚期定在重阳。出嫁前三天,莲姑去湖边祭拜神龟,喃喃诉说心中忐忑。祭罢回家,天色已晚,行至镇外小树林,忽见路边爬着一只青黑色大龟,正是当日放生那只!龟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莲姑又惊又喜,蹲下身:“龟仙,是您吗?”

那龟抬起头,竟口吐人言,是个苍老迟缓的声音:“恩人……莫嫁赵家子。”

莲姑吓得后退一步,捂住了嘴。

乌龟慢慢说道:“老朽修炼三百载,略通灵性。那赵文彬……非是常人。他三年前落水,魂魄已散,如今占着他身子的,是湖底一条修行百年的乌梢蛇精。蛇性淫邪,专吸女子阴元助长修为。它已害过两个嫁入赵家的女子,皆成婚后不久便‘病故’。你若嫁去,凶多吉少。”

莲姑脸色煞白:“可……可婚期已定,如何推脱?赵家势大,我娘病体刚好,经不起风波。”

乌龟沉默片刻,道:“若无法推脱,洞房之夜,你需设法让他喝下一杯雄黄酒。”

雄黄酒?”莲姑想起端午饮雄黄辟邪的习俗。

“正是。蛇类最惧雄黄。那蛇精虽附人身,本质未变。饮下雄黄酒,必现原形,至少三个时辰内法力大减,无法害你。你可趁此机会,逃出赵家,直奔镇东青云观,观主清风道长有道行,可制此妖。”乌龟叮嘱,“切记,酒须纯正雄黄炮制,且要劝他饮尽。此事莫对他人言,恐打草惊蛇。”

说罢,乌龟缓缓爬入草丛,消失不见。

莲姑心乱如麻,回家后辗转难眠。母亲见她神色不对,追问之下,莲姑只得含糊说担心门户不当。母亲叹道:“我知赵家门第高,可咱清清白白,你过去安分守己,未必没有好日子。聘礼已收,若悔婚,赵家岂能甘休?”

莲姑知母亲所言在理,一咬牙,暗道只能依龟仙之计行事。她悄悄去了镇上药铺,买了上等雄黄,又沽了一小坛烈酒,回家按古法炮制,封存在陪嫁的小箱底层。

重阳那日,赵家张灯结彩,八抬大轿将莲姑迎进门。婚礼热闹非凡,赵文彬满脸喜色,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可拜堂时,莲姑隐约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腥气,似水草又似鱼腥,心中更信了乌龟所言。

洞房设在赵家后院绣楼。夜深人静,红烛高烧。赵文彬进了房,挥退丫鬟,笑着来牵莲姑的手:“娘子,今日辛苦。”

莲姑强作镇定,按事先想好的说辞,柔声道:“相公,今日大喜,按我娘家习俗,夫妻该共饮一杯‘合卺雄黄酒’,取驱邪避祟、白头偕老之意。妾身备了一盏,相公可愿同饮?”

赵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旋即笑道:“娘子有心了。只是我素不喜雄黄气味……”

莲姑端起早已备好的酒壶,倒出两杯。酒色橙黄,雄黄气味浓郁。她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妾身先干为敬。此酒虽味冲,却是长辈所传,寓意深远。相公若不肯饮,便是嫌妾身家门陋俗了。”说罢,眼圈微红,别过脸去。

赵文彬见美人含嗔,又思量雄黄酒于人无害,便接过酒杯:“娘子莫恼,我喝便是。”仰头饮尽,还亮了亮杯底。

莲姑心中稍安,与他敷衍说话。约莫一炷香后,赵文彬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额头渗出冷汗:“这酒……怎地劲头如此大……”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干呕,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莲姑退到窗边,紧紧盯着。只见赵文彬脸上、手上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鼓起一道道扭曲的痕迹。他痛苦地嘶吼一声,那声音竟夹杂着“嘶嘶”的怪响。整个人匍匐在地,骨骼“咯咯”作响,身形拉长,衣衫破裂,裸露的皮肤上迅速生出黑亮的鳞片!

眨眼间,一个好端端的新郎官,竟变成一条水桶粗细、两三丈长的乌梢大蛇!蛇头狰狞,竖瞳金黄,吐着猩红的信子,恶狠狠地盯着莲姑,却似乎被雄黄药力所制,行动迟缓,无法立刻扑上来。

莲姑魂飞魄散,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把推开窗户——绣楼在二楼,楼下是松软花圃。她闭眼纵身跳下,摔在泥地上,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往外跑。

那蛇精在楼上发出愤怒的嘶鸣,撞得门窗砰砰响,一时却挣脱不出。

莲姑披头散发,赤着脚,疯也似的跑出赵家后门,按记忆中乌龟所指方向,朝镇东青云观狂奔。夜黑风高,她不知摔了多少跤,手心膝盖全是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到青云观!

终于看到山门灯火时,她几乎虚脱。拼命拍打观门,嘶声喊:“道长救命!有蛇妖!蛇妖害人!”

门开了,一个清瘦的中年道人走出,正是观主清风道长。他见莲姑模样,又嗅到她身上沾染的淡淡妖气与雄黄味,神色一肃:“莫慌,细细说来。”

莲姑泣诉前因后果。道长掐指一算,点头:“那老龟所言不虚。赵家公子三年前落水,魂魄确已不在。如今这蛇精借尸还魂,已害二命,今日合该伏诛。”他取出一把桃木剑,数道黄符,又命道童敲响警钟,召集镇上青壮,告知赵家有妖物,速去铲除。

众人举着火把、棍棒赶到赵家时,那蛇精已挣破绣楼窗户,半截身子挂在楼外,正痛苦扭动,雄黄药力未散,它妖力施展不出。见众人围来,蛇精嘶声威胁:“尔等凡人,敢伤我修行?!”

清风道长踏步上前,厉声道:“孽畜!借人身行凶,吸食阴元,天理难容!今日便叫你形神俱灭!”扬手打出三道雷符。电光火石间,符纸化作金光,劈在蛇身之上,打得鳞片纷飞,黑血四溅。

蛇精惨叫,欲要遁走。道长桃木剑一指,剑身泛起青光,凌空斩下,正中七寸。那蛇精剧烈挣扎片刻,终于僵直不动,渐渐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地上只剩一具早已腐朽的男子骸骨,正是真正的赵文彬遗骸——被蛇精藏于本体栖息的湖底洞窟,今日妖灭,方得现世。

赵老爷夫妇闻讯赶来,见此惨状,惊痛交加,方知独子早已身亡,三年来的“儿子”竟是妖物所化,悔恨不已。对莲姑更是感激又愧疚,厚赠金银,又被莲姑婉拒。

清风道长道:“此番能除妖,多亏这位姑娘心善放生,得灵龟报信,又机警果决。可见天道好还,善念自有天佑。”

事后,莲姑接母亲到镇上,用赵家补偿的银钱开了间小绣庄,母女度日。她常去湖边祭拜,却再未见那老龟。只在次年春天,梦见一黑袍老者对她拱手:“恩人因果已了,老朽功德圆满,将入洞庭水府为吏,特来拜别。恩人一生平安,后福绵长。”

莲姑后来招赘一老实本分的教书先生,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她将这段奇遇深埋心底,只每年端午,必亲手炮制雄黄酒,家中人人饮上一小杯。她也常告诫子女:“世间万物有灵,一念之善,或结善缘;一时之察,或避大祸。做人但存良善,多份警醒,总不是坏事。”

而那“新娘以雄黄酒智斗蛇妖”的故事,也在洞庭湖畔流传开来。老人们总说,若是遇到不寻常的事,莫忘端午雄黄的老法子;若是放了生灵,说不定哪天,它也会在紧要关头,帮你一把。至今,白沙镇还有人家在婚嫁时,保留着饮“合卺雄黄酒”的习俗,不过已简化成象征性的一小口,寓意驱邪迎福,家庭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