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在北京饭店的一间会议室里,刚从内蒙古赶来的乌兰夫接过周恩来递来的文件,略显黝黑的脸上浮现罕见的笑意。“边疆事务要靠你多操心。”周恩来轻声叮嘱。谁也没料到,这位草原汉子此后将连续三十四年稳坐副国级席位,与共和国的每一次跨越同频共振。
消息传回呼和浩特,许多老牧民拍着手说:“咱们自己的好巴图鲁,当上国家大官啦!”从游牧少年到国务院副总理,他的履历看似传奇,却步步踩在时代的暗礁上。翻开履历表,1906年冬天是起点,那年土默特左旗塔布赛村被大雪包裹,一声啼哭把乌云般的天空划开了口子,这个男孩被族人取名“云泽尔”,后来才改叫乌兰夫,意为“红色的儿子”。
父母只是普通牧民,本想让他握鞭驱羊。但祖父坚持“识字才能走出草原”,4岁便把他送进私塾。私塾不教蒙古文,满墙的汉字令他犯难,可小家伙死磕到底,不到半年就能朗朗背诵《千字文》。
1919年,他考进土默特高等小学。那会儿同学们踢毽子玩弹弓,他却抱着《古文观止》不撒手,因沉默寡言被绰号“书包”。三年后,他又闯进北京蒙藏学校。京城新思潮汹涌,各种社团传单像秋叶漫天,而他真正的精神导师是李大钊。李大钊拍拍他的肩说:“年轻人,要把草原同世界连起来。”
那句话像火星点燃了干草。他参加爱国学生运动,翻译《共产党宣言》,夜里在油灯下誊写蒙古文宣传单。1923年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两年后转为中共党员,并与多松年、奎壁等创办《蒙古农民》周刊,号召牧民“土地归自己,牲畜归自己”。
同年10月,党组织决定送他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初到异国,他连俄语字母都分不清,课堂笔记只能画圈记号。自尊心让他天天泡在图书馆,一年后俄语口音已接近本土学生。毕业时,校方破例留下他做翻译,他却婉拒,回到草原。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铁蹄逼近关外。乌兰夫受命潜入归绥,策反蒙古骑兵保安队。刺骨寒夜里,他摸到营地外低声招呼老同学白海风:“老兄,别做亡国奴,跟咱走!”几个月后,一支数百人的抗日骑兵支队在绥远草原升起红旗。
1945年抗战胜利,他着手组建内蒙古自治运动联合会,明确提出“民族自治、兄弟民族一家”。1947年5月1日,中国第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在王爷庙诞生,乌兰夫被推举为主席。比全国解放还早两年,边疆稳定得以提前打好基础。
进入解放战争后期,他率内蒙古人民解放军南征北战,阻击傅作义,配合东北野战军,占领张家口、包头,保证了北线大后方无虞。1949年10月,他带着蒙古族代表团登上天安门城楼,站在周恩来身后,那一刻草原的风仿佛也吹进了首都。
1955年授衔,毛泽东原本打算让所有在地方工作的同志免予授衔,但中央一致同意给乌兰夫配一颗“上将星”。原因很简单,内蒙古特殊,边疆稳则全国安。授衔那天,他身披勋章,却把目光投向身后站队的少数民族士兵,“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光。”
自1954年起,他在国务院分管民族事务、农垦、水利。大礼堂里,他操着带蒙古味的普通话汇报:“牧区水草好坏,直接关系几百万头牲畜的存亡。”字句不多,却句句敲在要害。改革开放后,他转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依旧位列副国级,直至1988年去世。三十四年间,大风大浪不少,他始终安然。有人说这是运气,更有说法是“草原人的韧劲”。
家庭教育同样讲究。长子布赫1944年在延安入党,建国后回到内蒙古,先后任自治区主席、党委书记,1993年当选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与父亲一样坐到副国级;长女云曙碧出任国家民委副主任,三子乌杰在国务院港澳办任职多年;二子乌可力走科研路线,研制“人造天河”高喷灌溉设备;孙女布小林则在2016年至2021年担任自治区主席,一门三杰,草原薪火不断。
外界常把乌兰夫的成功归结为“民族牌”,其实更核心的是把握大势与脚踏实地并行。早在自治政府成立之初,他就提出“汉蒙一家”,此后对外界所有挑拨民族关系的言论都记在小本上,随时批驳。一次会上有人说草原“生产落后”,他反问:“你见过马背上的电报机吗?”满堂皆笑,尴尬烟消云散。
遗憾的是,晚年他曾自责“没把水利事情做透”,因为黄河凌汛仍困扰着河套平原。他留下的报告至今仍被水利专家反复研读。一位学者感慨:“他把民族工作和农牧业放在一起考虑,这是大智慧。”
1988年十二届人大一次会议闭幕后,身着深色中山装的乌兰夫离开人民大会堂,拄杖回首,暮春的夕阳把他背影拉得很长。四个月后,这位“红色草原雄鹰”病逝北京,享年八十二岁。新闻播出那天,呼和浩特的牧民自发来到昭君博物院,把写着蒙古文悼词的白哈达挂满松柏——这份记忆已超越职务与军衔,镌入民族与共和国共同的年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