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太原战犯管理所整理缴获档案时,一摞带血指印的卷宗引起办案人员侧目。卷宗扉页写着“昭和十二年山西阳高县惩治土匪纪录”,落款为日军第5师团宪兵队。正是这份卷宗,让尘封九年的血腥往事浮出水面。
沿着卷宗记录追溯,时间回到1937年7月。卢沟桥第一声枪响后,日军华北方面军一路南下,在八月底占领大同。山西北部交通要冲阳高,成了其西进的踏板。阳高西北侧有盘山岭,海拔虽不过千米,却是一道天然屏障。驻守山口的是国民党第61军第414团,团长褚春生手下仅剩不足千人,枪械老旧,子弹紧缺。
9月8日凌晨三点,盘山岭上雾气未散,日军工兵悄悄炸毁卡口碉堡。黎明一到,山炮拖至阵地,炮口对准城墙。炮击持续不到半小时,守军就被撕开缺口。褚春生以南门为退却路线,黄昏前率部突围,口口声声“保存有生力量”,阳高城却随即失守。
失城仅仅是序幕。9日午后,日军先遣队抵达西大街。迎面是一群高举白旗的本地商户,领头人孙存仁还用生硬日语嚷嚷“欢迎皇军”。卷宗中的旁注写着:该商人意图充当维持会长,予以收押留待审查。短短一句,冷漠至极。事实上,日军当晚便将他和数百名“欢迎队”成员区分老幼后集中。青壮被押往北关空场,宪兵少尉一声令下,重机枪开火,尸体顷刻成堆。
枪声震动全城。东关的刘屠户抓住机会反抢一支三八大盖,当场击倒三名士兵,不到十秒又被刺刀挑翻。阳高城的恐怖气氛瞬间扩散——谁反抗,枪口就对准谁;不反抗,依旧难逃馆陶式惨祸。卷宗中对“便衣队”的定义是“可疑战斗员”,执行“即刻肃清”。仅9月12日一天,点名枪杀就达五百余人。
更令人发指的是对妇女儿童的暴行。档案里密密麻麻的“取缔”字样,背后是无数难以言说的凌辱。郝天富家在城南开作坊,家资颇丰,妻子和两个儿媳被以“慰问检查”之名扣在院内,日夜轮番蹂躏。郝天富向乡邻求救无门,只能在井口绑上粗麻绳,哭喊:“活路断啦!”随后带着老幼十三口投身井中。三天后,嫁在邻村的大女儿闻讯赶来,也携丈夫跳入同一口井。血亲十五人,尽数殒命。
郝家不是孤例。卷宗第三页“附表甲”统计:阳高城及周边三十四个自然村,9月9日至18日,遇难四千零二十三人,其中女性超过三成,十六岁以下孩童一千余。那是一张冰冷的数字清单,却印刻着无法计数的哭喊。
阳高的悲怆并未阻止日军脚步。13日,日军沿灵丘大道西进,企图穿插至广灵,切断晋察冀交通线。晋绥军第73师在乔营岭设伏,与到来的第36联队爆发激战。师长唐淮源明知寡不敌众,还是命令固守,“再退一步,晋北即空”。当夜激战,日军损失百余人,但凭借密集炮火仍强行开路。广灵城墙在次日破裂,三十五名平民被就地处死,只因“疑似掩护游击队”。
日军随后南下灵丘,使得八路军115师在平型关山地谋定设伏。为让敌车履带陷入混乱,徐海东旅摸黑把铡草刀削尖埋进土路。汽车辚辚驶来,轮胎先后被割裂。9月25日拂晓,子弹、手榴弹自山顶倾泄,三小时歼灭日军千余,首次重创号称“钢军”的第5师团,也让山西百姓看到了希望。
然而,希望未能即时解救阳高。1938年春,国民党新三十八师收复县城时,城墙内外已是一片焦土。大街上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房梁和被拽倒的井栏。“这里原是一户富户,全家投井殉难。”随军军医徐敬之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句,再无下文。
值得一提的是,那份1946年整理出的卷宗最终被移交南京军事法庭,作为日军第5师团中队长佐藤义春的主要罪证。佐藤辩解说:“阳高为剿匪必要行动。”庭审记录员反问:“一百多名少女也是匪?”旁听席鸦雀无声,法官最后仅用十分钟宣判死刑。
此后多年,关于阳高大屠杀的记忆在民间口口相传,但官方详实资料寥寥。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山西省档案馆与日本学者合作整理华北侵华史料,卷宗影印件才公之于世,血腥数字终于摆到阳光下。有人统计,阳高县1936年县志记载人口约十七万,1940年仅余十三万出头,缺口数字与屠杀人数近乎重合。档案铁证,谎言无处遁形。
今日的阳高老城东隅,郝家古井仍在,井口新筑栏杆,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八个字:“饮水思源,警示后人。”路过者大多只是匆匆一瞥,却很少有人知道,那口井曾吞下一家十五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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