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春,南京的风里还带着些许寒意。玄武湖东岸,一位瘦削的卖茶老人蹲在路边,铜壶蒸汽呼呼上升。路人匆匆,很难有人看得出这白发老者曾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更没人想到,他的命运几天后会被一张匿名举报信彻底改写。

镇压反革命运动正在全国铺开。南京市公安局一月起组织旧特务、反动党团人员限期自首登记,短短一周就拥来四千多人。街谈巷议里,谁报了名、谁躲着没去,成了邻里间探头探脑的热门话题。卖茶水的鲍君甫始终没现身,他习惯低头忙碌,不愿被人识破来路。可流言比茶香散得更快,有人指着他的摊子悄声议论:那老头当年是“中统”大拿,坏事干尽。于是,一纸揭发送进公安局——“摆水者鲍君甫,实为国民党大特务”。

警方出手并不粗暴,出示逮捕证后领他去了看守所。简单审讯中,几位警员意外摸清一桩往事:此人曾任南京“感化院”副院长,履历确实不干净。案件顺势送往市法院,承办法官阅卷后倾向判以重刑。临到庭审定谳,鲍君甫忽然昂首大叫:“我不是特务,我为共产党干过大事!陈赓总司令可以证明!”这声疾呼在昏暗的审判厅里炸开,所有人面面相觑。谁敢轻易放过一个自称“贡献卓著”的被告?法官决定停庭,连夜致函远在云南的陈赓大将核实。

当局两度发电报,均被告知“收信人正在前线”。彼时的陈赓正率九兵团鏖战朝鲜铁原,弹雨如织,他却抽空在坑道里批复。1951年11月24日,南京市法院收到陈赓亲笔回函,信中白纸黑字:“鲍君甫确自1927年与我党有联络,贡献甚大。后二三年间与我接头屡次,此人对党有功。”八十八个字,冷冰冰的军邮信箋,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案件的另一扇门。

要理解这位茶壶老者的“功劳”,得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多年前的上海。1928年,上海法租界灯红酒绿,阴暗角落却潜伏杀机。刚上任的国民党调查科采访股总干事杨剑虹四处搜罗人才,拉拢好友鲍君甫入伙。鲍是中山人,早稻田大学毕业,日语流利,在“十里洋场”广交日本商贾、青帮头面人物,自带一张能打开各种门的“通行证”。调查科想利用他渗透左翼,鲍心知肚明,却另有算盘。

正是此时,中央特科的陈赓与他秘密接上了头。两人在霞飞路一间咖啡馆对面而坐,陈赓用化名“王庸”。彼时蒋介石已在南京布下密网,对共产党恨之入骨,周恩来正为人手发愁。陈赓开门见山:“你若肯帮忙,可为自己赢得一条活路,也能救许多同志。”鲍沉默片刻,低声回了一句:“只要做得成,我这条命就押上。”这句简短对话,后来写进中央特科案卷。

就这样,鲍君甫成为党在敌探系统的第一条“红色暗线”。明面上,他是国民党中央特派员;暗处,他的“杨登瀛办事处”却是中共情报网的节点。特科故意提供若真若假的材料让鲍上报,以博取蒋介石的信任;同时借鲍的壳子,红色交通站得以穿梭于租界与沪宁线。陈养山、连德生、张式沅等人与他单线接触,文件往来限定在手抄笔记,绝不留痕。租界巡捕房与中统眼里的“能人”,其实在为共产党跑腿。

有意思的是,鲍的“辉煌战绩”往往靠共产党搭台——假机构、过期暗号、甚至故意设下的“秘密会议”地点,全部是迷惑国民党高层的烟幕弹。中统刚刚收档,鲍的情报已送至南京,并加盖“机密”字样。徐恩曾高兴得连连拍桌:“此人可用!”殊不知,这股子效率源自对手的“直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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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春,顾顺章叛变。特科多条内线暴露,上海风声鹤唳。陈赓冒险通知鲍速撤,不料鲍自恃“后台”硬,坚持留下。四月底,他在家中被逮捕。国民党先是诱以高官后以酷刑,试图挖出中共地下网无果,只拿到些模糊片段。半年后,张道藩出面保释,鲍以“立功无数”之名,被安插到南京反省院,成为表面风光的官员,暗中却与特科彻底失联。

抗战、内战接踵而至,鲍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1949年南京易帜,他退出官场,靠卖茶水糊口。“新的世道来了,我这把骨头也该安生。”他对邻居说,接着在玄武湖畔支起热水摊。可时代浪潮并不打算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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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7月,陈赓的回信送到法院。审判长又调阅了陈养山、刘鼎、李克农等人的证词,串起鲍三十年隐秘生涯,才知此案牵出一段惊险暗战。最终,重刑判决被撤销,改为一年管制。消息传出,坊间议论哗然:原来“摆水翁”曾救过任弼时、关向应,难怪陈赓开口作保。

管制期满,鲍君甫仍回不到昔日的“十里洋场”,他租住在随园,一日三餐勉强自给。陈赓数次赴南京前线督训,顺道推门探望,留下一句:“有什么难处,写信给我。”这一幕常被街坊们低声议论:原来大将军也认这老先生。

1969年12月,风雪夜里,鲍君甫油尽灯枯。他拉着孩子的手,沙哑地嘱咐:“我不是内奸,也不是特务,我是谁,周公馆最清楚。”说完缓缓阖眼,享年七十六岁。遗物中除了一把用旧的紫铜茶壶,只剩一迭发黄的剪报和那封陈赓的手书。街坊们终于明白,为何那壶沸水里,总飘出不同寻常的旧时代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