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有一位高级干部,每次回老家都是在村外下车,自己步行回家。村外那道石桥是他的固定下车点,不管刮风下雨,来接的车就停在桥那头,他摆摆手,拎着个布袋子,踩着路上的碎石子往村里走,布袋子里无非是给老家亲戚带的点心,或是几盒城里的降压药,从没有什么贵重东西,也从没有前呼后拥的场面。
他官做到了省里,老家的人却从没见他摆过一点架子,就连村里最不起眼的老光棍,在路上碰见他,他也会笑着递根烟,蹲在田埂上聊上几句庄稼收成。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的车不坐,非要走这二里地的土路,也有人说他是装的,可几十年了,他从年轻做官到头发花白,每次回来都是这样,那点“装”的心思,若真有,也早被日子磨透了。
他走在村里的路上,眼睛总往两边看,谁家的院墙倒了一角,谁家的孩子在路边哭,谁家的老黄牛拴在树旁没喂草,他都记在心里,回头悄摸摸托村里的干部帮衬着,从不让人知道是他出的力。他总说,自己是从这村里走出去的,根在这,不能忘本,可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他这“不忘本”,背后藏着多少顾虑。
他的亲戚也曾找过他,想让他给孩子安排个工作,想让他帮忙批块宅基地,他次次都回绝,不留一点情面,气得亲弟弟跟他好几年不说话,弟媳妇见了他就甩脸子,说他当了官就不认亲人了。他夜里坐在老家的土炕上,对着老母亲的遗像抽烟,一声不吭,老母亲在世时总跟他说,做官要清清白白,不能拿公家的东西,不能帮亲戚走歪路,他记了一辈子,却也因此落了个“六亲不认”的名声。
他在村里走路,脚步总是放得很慢,不像在省里办公时那般雷厉风行,仿佛这二里地的土路,能让他从那个手握重权的位置上抽离出来,做回那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可即便走得再慢,他也清楚,村里的目光从来都围着他转,有人羡慕,有人敬佩,也有人在背后盘算,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还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盼着他哪天栽了跟头。
他从不跟村里人提自己在省里的工作,有人问起,他也只是摆摆手说“就是做点杂事,混口饭吃”,可村里的孩子都知道,电视上那个穿着西装开会的人,就是这个蹲在田埂上跟他们玩弹珠的老爷爷。孩子们围着他喊“大官爷爷”,他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往兜里塞糖,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自己,更关乎身后的位置,稍有不慎,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让村里的人跟着蒙羞。所以他不敢坐车进村,怕人说他摆谱;不敢接受亲戚的求助,怕人说他以权谋私;不敢在村里多停留,怕自己的存在,成了村里人的一种负担,也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目标。
这次回来,他依旧在石桥下车,布袋子比往常更轻,只有几盒药,他的脚步也比往常慢了些,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微微驼了。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喜鹊窝,愣了好久,才慢慢往前走。
村里的风裹着泥土的味道,吹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想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只是没人知道,这一次回来,他心里装着多少事,也没人知道,这二里地的土路,他还能这样走几回。他的身影慢慢融进村里的炊烟里,像一粒被风吹回泥土的种子,平凡,却又沉甸甸的,压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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