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豫东县城的槐花都落尽了，空气里飘着麦收后的麦糠味，我22岁，攥着粮店的辞职报告，站在父亲面前，心里敲着鼓，也憋着一股劲。
那时的粮店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我是店里最年轻的营业员，父亲托了三层关系才把我送进去，朝九晚五，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能分袋白面、几斤香油.
在街坊眼里，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可我心里总觉得，这三尺粮台，守得住温饱，守不住我心里那点念想。
县城的街道不宽，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十分钟就能从东头晃到西头,每次看到路口执勤的公安民警，藏青色的警服，斜挎的帆布包，骑着擦得锃亮的警用自行车，遇事冲在前头的样子，我心里就热烘烘的。
那年春天，派出所招合同制民警，我瞒着父亲报了名，笔试、体测一路过关，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
把辞职的事说出来时，父亲正端着搪瓷碗喝玉米糁，碗“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他是国营面粉厂的老工人，一辈子信奉“稳定”二字，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浑小子，放着金饭碗不端，去干那风里来雨里去的苦差事，公安是那么好当的？出点事，连命都可能搭进去！”
我犟着嘴回：“爸，我不想一辈子守着粮票、粮桶，我想干点实在的，干点能帮人的事。”那顿饭，家里掀了桌子，父亲撂下话：“你敢辞职，就别认我这个爹。”
邻里街坊也都来劝，粮店王主任拉着我的手叹：“小周，你傻啊，粮店是铁饭碗，公安合同制说不准哪天就黄了，你图啥？”就连一起上班的朋友也说：“你这是放着舒服日子不过，找罪受。”
可我铁了心，捏着辞职报告签了字，走出粮店的那一刻，看着熟悉的铁皮粮桶、印着“国营”二字的粮票本，心里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期待。
进了城郊派出所，我才知道，公安的日子，比父亲说的还要苦,所里就七八个民警，老的老，年轻的少，我是最生涩的那个。
第一天报到，老民警李叔扔给我一套洗得发白的警服，说：“干公安，别想着享福，先练体能，再学办事。”
五公里越野，我跑半截就掉队，腿肚子打颤，学做笔录，钢笔字歪歪扭扭，记不清当事人的话，被李叔训了好几回.
第一次出警，是处理婆媳吵架，两人揪着头发互骂，我站在中间手足无措，还被老太太怼：“你这小警察毛都没长齐，管得了我们家的事？”
那天晚上，我蹲在派出所的墙角，看着身上的警服，心里酸溜溜的,想起粮店的安逸，想起父亲的怒骂，甚至有了一丝悔意。
李叔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凉馒头，说：“刚干都这样，公安不是靠脸，是靠心，靠腿，靠嘴,你得把自己放低，把别人的事当事。”
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从那以后，我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练体能，跟着李叔跑遍辖区的大街小巷，记清每一条胡同、每一户人家.
学做笔录时，把别人的底稿抄了一遍又一遍，练得钢笔字方方正正,出警时，站在一旁看老民警怎么说话、怎么处理，把要点记在小本子上。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手磨出了茧，皮肤晒得黝黑，却慢慢摸透了公安工作的门道,辖区里的大爷大妈见了我，会笑着喊“小周警官”，谁家丢了鸡、谁家孩子闹矛盾，都会找我帮忙。
那年冬天，辖区粮库接连丢了粮食，都是半夜被人撬了门，偷走了袋装的小麦，派出所蹲守了好几天，都没抓到人。
我看着现场留下的麻袋，心里一动:那麻袋上印着的编号，是县城老粮店的专用编号，而且偷粮的人熟悉粮库的换班时间，甚至知道粮库的监控死角，定是熟悉粮食系统的人。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李叔，结合粮店的工作经验，分析出嫌疑人可能是曾经在粮店工作过的人，又根据麻袋的流转方向，锁定了几个可疑人员。
我们在粮库周边的废弃仓库里蹲守了三天两夜，终于在一个深夜抓住了盗窃团伙，一共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果然是以前县城粮站的临时工。
这起案子破了，不仅追回了被盗的粮食，还端掉了一个流窜周边的盗窃团伙，派出所受到了县里的表扬，我也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奖状。
那天我把奖状带回家，父亲坐在堂屋抽烟，没看我，却也没骂我,晚上吃饭时，他默默给我碗里夹了两个鸡蛋，低声说：“出警注意点，别逞能。”
我看着父亲的白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那是父亲第一次松口，也是我们父子俩自从我辞职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吃饭。
从粮店到公安，这一步，我走得义无反顾，也走得磕磕绊绊，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从合同制民警干到正式民警，从基层派出所干到刑侦大队，手上办过无数案子，帮过无数人。
身上的警服换了好几套，那颗想干点实在事的心，却从来没变过，曾经的粮店早已改制，那些粮票、铁皮粮桶也成了老物件，而我选择的这条路，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让我懂得了责任与担当的重量。
父亲后来再也没提过我辞职的事，只是每次我出远门办案，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我走，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默默回屋。
我知道，他当初的反对，不是不爱，而是怕我吃苦，怕我受委屈，而我当初的坚持，也不是叛逆，而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1985年的那个夏天，我不顾父亲的反对，走出了那个安稳的粮店，也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命运的改变，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偶然的选择，而是因为选择之后，那份不放弃的坚持，那份把每一件事做好的用心。
而那碗摔碎的玉米糁，那句严厉的责骂，还有那两个温热的鸡蛋，都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都要守住初心，守住心底的那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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