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隆冬的哈尔滨车站寒风凛冽,蒸汽机车喷出白雾,一对中年夫妇踏雪而下。艾青抱着稿夹,妻子高瑛提着小皮箱,这趟远行的终点是黑龙江省垦区的852农场。对外界而言,那是一片“风吹草低见黑土”的蛮荒;对他们而言,却是一道久违的栖身之门。半年前,农垦部部长王震在北京的家里拍着艾青的肩膀说:“先到北大荒待两年,安心。房子我替你们准备好了。”一句话,像炉火般驱散了诗人心头的阴霾。
若论交情,还得追溯到1943年。那年延安窑洞里,王震带着“南泥湾把荒地变米粮川”的豪气,同文人们围坐烤火。艾青被请去朗诵《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朴拙的湘音忽而插话:“诗也要生根发芽,和庄稼一个理。”一句话把军人和诗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此后两人往来不断——或在延河边讨论俄国小说,或在简陋的菜畦里谈棉花产量,文气与兵气交织,意外契合。
1958年,风云骤起。对文化界人士而言,舞台灯光骤然暗下,艾青被迫沉默。正在踌躇之间,他接到王震的亲笔信。对话简短却有力:“北大荒缺木屋,也缺诗行。愿意来吗?”艾青回信只有一句:“愿随兄走。”彼时他47岁,远离笔墨已近三年。
初到南垣村,迎面是一片扎眼的黑土地。王震叮咛场部:“别当贵客供着,让他和大伙一起下地。”艾青唯恐自己是累赘,天天跟着新兵似地摸锨把、架犁刀。手上起泡了,他自嘲:“诗人改行,先练茧子。”晚风吹过草棚,一群知青唱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艾青跟着拍节奏,眼里却闪着光——他想起南泥湾的火把。
王震对老友的关照从不体现在言辞上,而是落在细节里。林场缺照明,他批条调来一台旧发电机;木工活没人手,直接从总场借了两名老工匠。艾青掏出积蓄五千元,添置电缆和灯泡。有人劝他省点儿,他摆摆手:“灯光亮一点,夜里写诗也不眯眼。”
那年四月,农垦部送来一头梅花鹿,让852试办养鹿。鹿栏刚扎好,动物却惊惧难安。艾青被临时点名当“鹿把式”,可没几天,小鹿硬是撞破栅栏溜进密林。场长急得团团转,艾青主动请罪:“算我的,赔!”大家哭笑不得。夜深,他对妻子悄声说:“它想自由,就让它自由吧。我当年在牢里,也盼这一天。”一句玩笑,却把心底陈年苦涩全数翻出。
1959年夏,王震再到农场,见艾青面色蜡黄,立即吩咐:“换个地方透透气,你想去哪儿?”艾青指向西北:“新疆。”十一月,夫妇俩抵达石河子。彼时的农八师还遍布戈壁滩,尘土扑面,但每月两百元生活费加上机关食堂的肉票,足够他们安心创作。王震交代:“创作也好,种树也罢,别憋着。”
石河子一年四季风大。艾青常背着小本子在干河沟里采访汽车兵,他要写劳模苏长福。帐篷里,他和司机们围炉夜话;刮大风,睡袋里都是沙子。有人问这样受罪图啥,他笑:“诗人得闻到柴油味,和时代合拍才有韵脚。”三个月后,《苏长福的故事》付梓,一时间在兵团运输连传阅得卷角发黑。
与此同时,一部长篇《从南泥湾到莫索湾》悄悄成形。书名听着拗口,可王震瞄一眼就懂:一条线,连接昔日陕北的碎石薄田和今日边地的戈壁盐碱,连接两代拓荒者的脚印。王震不许艾青写自己,艾青便把恩情折进字里行间,用群像作注解,用风雪作背景。兵团验收书稿时,年轻编辑说句大白话:“这股子劲,看着就像老首长在赶马车。”话一出口,大家都笑,谁也没多提名字。
1971年,埃德加·斯诺来华采访。他见总理的第一句话是:“艾青还好吧?”周总理点头:“在新疆,写诗呢。”几个月后,这句话辗转传到石河子,职工食堂炸开了锅:原来那个天天戴草帽锄地的中年人,海外名气这么大。艾青却波澜不惊,只对带信的人说:“斯诺记性真好。”
1977年初夏,离别十八年的诗人回到北京。那时王震已调任国家副主席,公务繁忙,却仍抽空请老友吃顿家常菜。酒过三巡,王震一如当年叮嘱:“别写我,写土地、写老百姓就行。”艾青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1993年3月12日清晨,电话铃骤响。王震在北京医院与世长辞,享年85岁。高瑛握着听筒,沉默良久才放下。艾青已双耳失聪,只见妻子神情异样,连问数声:“老王来电话吗?”得知真相后,他呆坐木椅,半晌才喃喃:“大救星走了,我欠他的字,再也补不上了。”
五年后,艾青也在北京离世。整理遗稿时,人们发现那本《从南泥湾到莫索湾》扉页空白处写着一句短短的铅笔字:“献给一位不愿露脸的开荒者。”旁边没有署名,却无人不知那指的是谁。如今翻阅这些作品,仍能听见寒风里马达轰鸣,也能看到北大荒夜空下孤灯闪烁。那灯,是王震替朋友点亮的,照着一位诗人走过漫长而又坎坷的边地岁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