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7月,南京那厚重的城门终于被轰开了。

这本该是曾国藩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可恰恰相反,这会儿他后背直冒冷汗,心里比谁都慌。

满打满算,攻下天京(南京)才过了十九天。

这位手里攥着兵权、跺跺脚大清朝都要抖三抖的湘军统帅,竟给朝廷递上去一个折子。

折子里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要散伙。

他要亲手把这支跟自己出生入死、刚立下泼天大功的队伍给拆了,而且这一拆,就是三四万号人。

外头不少人琢磨,这是曾大帅的“保命符”——是在给满清皇室表忠心,生怕功劳太大震了主子,招来杀身之祸。

这话不假,但只说到点子的一半。

曾国藩怕朝廷,但他更怕自己手里这支兵。

这会儿的湘军,看着是拿下了南京,实际上里头早就烂透了。

就在破城后的那几天,南京城活脱脱成了一个屠宰场,而湘军,全变成了吃人的狼。

曾大帅心里跟明镜似的:手里这把刀,锈得全是坑,根本没法用了。

要是不趁早自己把它折了,回头这把刀非得把自己手割破不可。

就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洗牌里,另一股势力——淮军,却奇迹般地留住了火种,甚至在后来几十年里,接管了晚清的半壁江山。

这草蛇灰线,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就已经埋下了。

把时间拨回1861年冬,曾国藩正卡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十字路口。

那时候,安庆刚打下来,曾国藩就把指挥部安在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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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几百里外的上海,那一封接一封的求救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整个江浙地界差不多都让太平军给平了,就剩上海这么一个独苗孤零零地立着。

上海那帮有钱的绅士老板发话了,只要曾大帅肯派兵救命,一个月给五十万两银子。

这活儿,是接,还是不接?

这笔账难算得很。

曾国藩一开始心里直犯嘀咕:那地方,一边是大海,一边全是贼窝,要说弄钱,那是块肥肉;可要说打仗,那就是个死胡同。

说白了就是:钱多,但这钱烫手,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可湘军有个死穴:穷。

为了这每个月五十万两的军饷,曾国藩一咬牙,决定赌这一把。

那派谁去顶这个雷?

按理说,头号人选肯定是亲弟弟曾国荃。

那会儿曾国荃刚啃下安庆这块硬骨头,气势正盛。

可谁知,曾国荃一口回绝。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天京(南京),在他看来,那是太平天国的老巢,也是“天下第一功”的所在地。

去上海?

那是给别人当看家狗,这种脏活累活他才不干。

亲弟弟不干,这烫手山芋就扔到了学生手里——李鸿章。

这一年,李鸿章岁数也不小了,但在曾国藩的幕僚圈子里,他还只能算个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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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这个学生,曾国藩心里头是五味杂陈。

李鸿章才气是大,可这“人品道德”上,总觉得差了口气。

曾国藩讲究的是个“诚”字,信奉的是孔孟之道那一套修身养性;李鸿章不一样,他眼里盯着的是“利”,讲究的是只要能把事办成,手段不重要。

两人闹得最僵的一次是在祁门。

当时湘军被围得铁桶一般,李鸿章劝曾国藩赶紧跑路换地方,曾国藩死活不听,还撂下狠话:“你们要是怕死,现在就滚。”

后来曾的好哥们李元度打了败仗,曾国藩要写折子弹劾他,李鸿章讲义气,死活不肯动笔,还拿辞职相要挟。

曾国藩冷着脸回了一句:“请便。”

李鸿章也是个暴脾气,真就卷铺盖走人,这一闲就是一年多。

可这回,看着上海那么大一块肥肉,曾国藩还是把李鸿章给招回来了。

他还给了李鸿章起家的本钱:从湘军老底子里划拉了九个营,再加上李鸿章自己在安徽招来的四个营,东拼西凑,拉起了一支新队伍。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淮军

史学大家罗尔纲打过这么个比方:淮军跟湘军,那是儿子跟妈的关系;曾国藩跟淮军,那是老保姆跟奶娃娃的关系。

虽说是亲娘俩,可这走的路,那是大相径庭了。

1862年4月,李鸿章带着这支杂牌军,一脚踏进了上海滩。

这一来,李鸿章简直是如鱼得水。

上海这地界,洋气重,曾国藩那种老派书生根本玩不转,可李鸿章却觉得舒服得很。

当时上海有个怪东西,叫“常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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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群由洋人华尔领着、手里全是洋枪洋炮的雇佣兵。

李鸿章一来,眼珠子一转,立马看穿了这里的门道:在这个地界,谁手里有钱,谁手里有洋枪队,谁就是老大。

他先是耍了一通官场手段,把原来的代理人吴煦给架空了,直接把收关税和厘金的权抓到了自己手里。

口袋里有了银子,他二话不说,立马开始给淮军换血。

曾国藩对洋人那一套,向来是看不上的。

他以前见过西方的望远镜,嘴上感叹两句“格物致知”,心里想的还是怎么靠读圣贤书来提升气质。

李鸿章可没那些穷讲究。

他一看见洋枪洋炮,想法特别实在:“孔夫子那一套又不会打枪,这会儿不顶用。”

既然孔圣人帮不上忙,那就先把圣人请到一边去。

李鸿章把淮军全副武装成了洋枪队,训练也全按洋人那一套来。

维系这支军队的,不再是曾国藩那种“咱们是老乡、咱们是亲戚”的宗族感情,而是赤裸裸的“好处”——银子和官帽子。

这种转变,冷血得很,可真到了战场上,那是真管用。

到了苏州杀降那档子事,这种冷血更是到了极点。

1863年年底,淮军把苏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守城的太平军头子谭绍光那是铁了心不投降,但他手底下的八个“王”心思活泛了。

常胜军的新头领、英国人戈登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要投降,保你们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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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个王把谭绍光宰了,开城投降。

可这一进城,李鸿章发现不对劲。

这八个人仗着有功,还要保留自己的队伍,甚至狮子大开口,要分管半个苏州城。

这事要是搁在曾国藩身上,估计得琢磨半天,毕竟得讲个“信”字。

可李鸿章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留着这八个货,那就是留着八颗雷。

把他们宰了,虽然名声臭了,但苏州这块地盘算是彻底稳了。

于是,鸿门宴一摆,杯子一摔,刀斧手齐出。

八颗人头落地,几万降兵跟着遭殃。

戈登气得直跳脚。

作为一个英国军官,他觉得这简直是把荣誉踩在脚底下摩擦,甚至提着枪满世界找李鸿章要决斗。

这事传到曾国藩耳朵里,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他在日记里写道:这阵子听说的消息里,就数李少荃在苏州宰了那八个王,最让人痛快。

就在那一瞬间,这对师生在“杀人”这事上,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出发点不一样:曾国藩那是为了维护道统,除恶务尽;李鸿章纯粹是为了消灭隐患,图个省事。

就在李鸿章在东边靠着洋枪洋炮一路平推的时候,曾国荃的湘军主力,还在天京城下苦哈哈地熬着。

这仗打得,那叫一个惨,简直是在拼命。

1862年夏天,瘟疫横扫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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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荃的大营里,一下子倒了一万多人,差不多一半兵力都瘫在那儿起不来。

对面李秀成带着十几万精兵杀回来救驾,炮弹跟下冰雹似的往湘军头上砸。

那是湘军离鬼门关最近的一次。

曾国藩在安庆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写信劝弟弟: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曾国荃是个倔驴,更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

他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就为了天京那个“首功”。

他像只王八一样,死死咬住雨花台这块地,任凭李秀成怎么捶打,他就是不松口。

这一咬,硬生生咬了两年。

1864年7月,湘军终于把天京城给捅破了。

可谁承想,胜利的那一刻,也是湘军这帮人彻底没人样的时候。

四十岁以下的女人,一个都没见着。

当兵的抓着老百姓严刑拷打,逼着交钱,抢女人。

有个叫黄淑华的十六岁姑娘,全家遭了难,自己被抢走。

半道上,她在墙上题了一首绝命诗,趁着看守不注意,杀了人之后抹了脖子。

这就是曾国藩嘴里一直挂着的“仁义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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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荃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纵容手下胡来。

为啥?

因为湘军说白了就是私家军,朝廷不给发钱,全靠“打下一座城,准你们抢三天”来提振士气。

等曾国藩到了南京,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满地焦土,加上一帮子成了流氓土匪的兵。

他抓住了太平天国的忠王李秀成。

为了怕李秀成在押往北京的路上乱嚼舌根,把湘军那些见不得人的烂事全抖出来,曾国藩干了一件违抗朝廷意思的事:就地把人给宰了。

杀李秀成,那是为了灭口。

裁撤湘军,那是为了自保。

拿下天京才过了十九天,曾国藩就上书要裁军。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其实私底下的算计很现实:湘军这帮人老了,也没了锐气,当官的发了财,一个个只想回家买地盖房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还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打仗?

再说了,这支队伍的名声已经臭到了家。

北京那位老佛爷正拿着放大镜找茬,左宗棠那帮政敌也在背后磨刀霍霍。

这时候,李鸿章的淮军成了最好的接盘侠。

淮军虽说也手脚不干净,但人家年轻啊,手里的家伙事儿也好,听话,关键背后还有洋人撑腰。

曾国藩最后拍了板:“裁湘留淮”。

他把自己辛辛苦苦攒出来的这台旧机器给拆了,把剩下的资源和政治本钱,一股脑全转到了学生李鸿章的那台新机器上。

1865年往后,中国的战场就是李鸿章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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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虽然还在位置上,但他那是真的跟不上趟了。

他在北方剿捻军,用的还是老一套“结硬寨、打呆仗”,结果四处碰壁,弄得灰头土脸。

最后还是靠李鸿章带着那是装备了洋枪队和开花炮的淮军,才把捻军给平了。

这是一场权力的交接棒。

曾国藩代表的是那个旧中国,讲道德,讲宗族,讲种地。

平内乱他在行,可面对这个满是蒸汽机和不平等条约的新世界,他是一脸茫然。

李鸿章代表的,则是一个充满了铜臭味、洋务气,不再把仁义道德挂嘴边,只认“船坚炮利”的过渡时代。

1872年,曾国藩撒手人寰。

他这一走,湘军的势力虽然还在,但那股子精气神早就散了。

左宗棠、曾国荃这些人虽然官做得大,但也只能算是给满清这艘破船修修补补的工匠。

而李鸿章,带着他的淮军和后来的北洋系,一步步爬到了权力的顶峰,直到甲午年那场更大的雪崩到来。

如今回过头再看1861年那个冬天,曾国藩把去上海的任务交给李鸿章,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做得最纠结,但也影响最深远的一个决定。

他守住了心里的“道”,却把做事的“术”交给了别人。

手里的家伙事儿值钱了,可人的脊梁骨却贬值了。

传统和现代之间,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怎么补也补不上的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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