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前后,会发现很多事情一开始看上去特别体面。
那几年,陈炫霖在浙江商圈,是妥妥的“成功样本”:温岭出身,家里有钱,英留学背景,穿得体面,说话客气,懂金融、又懂资本运作。
2006年那波牛市,他靠家族资金炒股,一口气赚了一个亿,这种传说在当地很容易被当成“天赋”和“能力”的证明。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饭局、论坛、财经媒体的吹捧里。
后来,他开始玩“实业包装”。
2017年前后,新能源概念正热,他先后和万象汽车、爱驰汽车绑在一起,一会儿说自己是战略投资人,一会儿说自己是产业操盘手。
对外讲的是“新能源梦”,对内布局的却是另一套,通过北广投等平台在私募、定融市场大开口子。
他手里的定融产品,门槛50万起步,专挑手里有点积蓄、又想提高收益的那波人:民营企业主、拆迁户、机关退休人员、高收入白领、上市公司老股东……
在利率低迷、资产荒严重的那几年,“年化10%以上、还带保本保息口号”的产品,几乎有致命吸引力。
很多人是被朋友拉进来的,有的是银行、信托从业人员私下推荐,“内部名额、限量认购”这类话特别好用。
按理说,这么高的利息,最基本的问题就是“钱从哪儿挣来的”。
陈炫霖给出的解释,听上去也很完美,大量汽车库存、稀缺车牌资源、茅台现货、汽车金融收益、地方国企兜底担保。
仓库里据说停着6000辆车,说不卖就不卖。
酒窖里据说囤了2700箱飞天茅台,说升值就升值。
桌上还能拍出几份盖着国资章的“担保函”。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这些东西摸得着、想象得到,看上去就比虚无缥缈的“互联网项目”更靠谱。
可后来事实查清,车大多是纸面资产,或者压根就不存在。
茅台要么数量被夸大,要么根本不在合法监管之内。
北广投、广微控股这些公司,本质上被陈炫霖当成“抽水机”,外面挂的牌子是“产业投资”“汽车金融”“新能源生态”,里面干的却是把前一笔投资人的钱拿来兑付后一批,再从中抽走巨额资金转出境外。
通过这种层层包装,他总共吸进来大约335亿元。
中国银行那20亿元信贷,也是在这套包装下批出来的,看上去抵押物充足、项目有地方背书、企业有新能源故事,风控报告一层层盖章。
钱到手后,陈炫霖拿63亿去填万象汽车的窟窿,45亿丢进广微控股,15亿砸向爱驰汽车,顺带还拿1000万美元去押了把贾跃亭的造车梦。
最关键的是,最终仍有大约53亿元落到他个人控制之下,慢慢变成了境外房产、基金账户和那笔用来跑路的财务“安全垫”。
同一时间轴上,一边是浙江街头那些省吃俭用、把一辈子积蓄投进北广投的人,一边是加州海岸线上的那套豪宅和车库里的布加迪。
这种撕裂,才是真正扎眼的地方。
陈炫霖这局,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做生意失败后的临时起意”,而是从一开始就把“跑”写进了终点。
时间点很关键,2017年,他刚大规模发行高息定融的档口,就已经在美国买房了。
那套788万美元的海景别墅,不是等事情败露后匆忙下手,而是早早就选好、买好、装修好的避风港。
2017到2022这五年,他一边在国内圈子里塑造“成功企业家”“新能源领军人物”的形象,一边暗中把资金一点点转移出境。
方式无非几种,贸易项下虚假合同,关联公司之间高价、低价转账,个人外汇额度拆分,境外信托、离岸公司,能利用的工具几乎全用上了。
就像一只搬家的蚂蚁,他不会一下子抬走整块蛋糕,而是耐心到令人发指。
一点点挪,拆散再拼接,直到国内留在明面上的资产和海外的安全资产完全倒挂。
而这五年里,投资人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项目做大了,参加论坛的规格更高了,媒体报道的版面更靠前了,银行、国企也成了合作伙伴,甚至政府平台公司的人也出面站台。
很多人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背书”,才一次次追加投资,把原本只投一两个产品的,变成了“全家资金托付”,也有人卖了房、抵押厂房,把经营多年的实业盘子押到这上面。
2022年,资金链出问题的征兆越来越明显。
定融产品到期延期,兑付时间一改再改,解释从“资金周转”到“暂时困难”再到“资产处置需要时间”。
有敏感一点的投资人开始着急,跑到公司要说法,要账本,要资产清单,要见负责人。
内部人也明白,再这么拖下去肯定要出事。
陈炫霖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提前做了两个动作:
一个,是2022年9月辞去爱驰汽车董事长职务,对外理由是“个人原因”“工作安排”,对内本质是做“物理切割”。
想把自己从曾经高调站台的实业公司中剥离出来,减少将来追责时能对得上的“责任链条”。
另一个,是尽快把家人转移出去。
他安排父母、女友先一步赴美,多半是用合法签证、正规渠道离境。
对他来说,这等于先把最重要的“人质”安顿在安全地带,一旦自己逃脱失败,家人也不至于全部被困在国内。
从那一刻起,他心里的算盘就从“还能拖多久”变成了“怎么跑得干净”。
监管方面其实已经有察觉,边控系统先后在云南边境、浦东机场拦截过他,他的名字被正式录入限制出境名单。
可他显然早就为这种情况准备了“B计划”。
2022年11月,被曝光的一段逃亡路线,几乎能拍成电影。
常规口岸走不通,他就盯上海以南沿海和香港一带的“灰色通道”。
中国的边控系统再严密,也不可能把整个漫长海岸线封死,每年还是有不少偷渡客靠海路出境。
他找上了专业做偷渡和“偷渡中介”的蛇头,谈妥的价码是10.2万港币。
对一般人来说,这是天价,对一个能支配几十亿资金的人来说,只是“逃命成本”里不值一提的一行。
那一夜,他爬上了一艘改装过的充气快艇。
快艇绕过巡逻线路,在香港一处相对隐蔽的海岸上岸。
到这里,他就已经半只脚踏出了内地司法的直管范围。
接下来,他用了常见的“跳板走法”,从香港转机飞往某个东南亚国家,再从那里换航班去美国。
对5000多个投资人来说,2022年11月是爆雷的开始,北广投资金链彻底断裂,未兑付金额超过100亿元的消息传出,微信群、维权群、投诉平台同时炸锅。
对陈炫霖来说,2022年11月却是“重生”的开始,他成功甩开了边控系统,在司法追责面前先跑了三步。
陈炫霖上岸美国的那一刻,国内这边开始全面收拾烂摊子。
北广投爆雷的数字冷冰冰,未兑付超100亿元,涉及投资人5000多户。
他们去报案、去信访、去集体起诉,能走的路都走了。
案件很快立了,专案组也查得很细。
2024年5月,上海黄浦区法院公开宣判:涉案高管三十多人,被判三年至十五年不等刑期。
这些人里,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财务负责人、业务骨干,还有参与伪造材料、协助掩饰资金来源的人。
从法律程序看,这一步算是“给个交代”。
但很多受害者心里明白,这里面最关键的那个人,设局者、决策者、最终受益者,并没有出现在被告席上。
他远在大洋彼岸,躺在美国法律和现实环境的灰色地带里,短时间内很难被带回国。
再看追赃挽损。
官方通报显示,国内能够及时查封、冻结的涉案资产总共约17.36亿元。
这些东西包括公司账户资金、部分不动产、车辆、股权等。
可对着100多亿的窟窿,这17亿多就像拿一个小盆去接倾盆大雨,根本不够看。
更糟的是,那些曾经被吹成“优质底层资产”的万象、爱驰等公司,在爆雷消息传开、企业经营停顿、商誉崩塌之后,估值像自由落体一样往下掉。
原本说好的“有车、有酒、有股权、有土地”,一旦变现,可能连原报价的几分之一都拿不到。
这就是典型庞氏骗局的毒性所在,前期用高息和故事把人骗进来,中期靠新钱填老窟窿,最后一步崩盘时,留下的是一地鸡毛和一堆“理论上存在”的资产。
就算法律判决,追回的钱再分配到每个投资人头上,很多人也只能拿回几毛钱,所谓“损失自负”成了写在判决书最后的无奈。
防住下一次类似的骗局,需要上层在制度上补洞,更需要每个人在“高收益”的诱惑面前,多问一句:“这钱,到底该怎么挣来的?”
否则,故事的主角换了名字,剧情却还是同一套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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