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福州的秋雨刚歇,军区机关的灯却彻夜明亮。电话铃声忽然大作,值班员喊来石一宸——北京急电,请他即刻赴京汇报。那一年,石一宸五十二岁,军衔少将,福州军区副司令兼参谋长,长期主持作战与训练,满脑子还在琢磨东南沿海的防御方案。
抵达首都的第三天,叶剑英元帅与总政负责同志听完汇报,当场告知:总参谋部需要加强领导,准备让他改任副总长。消息来得突然,石一宸愣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自己底子薄,恐难胜任。”叶帅笑而未答,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要理解石一宸的迟疑,得向前追溯。1937年,他在山东泰安参加八路军,从区队指挥干到旅作战股股长,随后进入新四军主力。解放战争期间,他历任团参谋主任、师参谋长、团长等职。1949年南京解放时,他还在江北指挥所绘制攻城火力图。新中国成立后,石一宸南下华东军区,接替王德出任作战处长,在张震与张爱萍两位参谋长手下磨炼。那时候,他与地图、坐标、炮曲线打了十余年交道,说话常带一股参谋腔,见人总是“报告”开头。
1960年后,军区合并重组,福建沿海形势骤变。石一宸调福州军区,先当副参谋长兼作战处长,很快升任参谋长,再升副司令。他手里抓着东南前线最要命的几件事:演练登陆反登陆、海防炮阵地重建、民兵哨所通讯。他说:“这儿离海近,风声雨声都是情报。”一句大白话,道尽琐碎辛劳。
1971年,总参高层发生变动,阎仲川副总长被调离,急需熟悉实战的干部补位。石一宸无疑符合要求:履历纯粹,一路在作战指挥线上摸爬滚打。然而他心里明白,总部办公室里的折冲樽俎与前线沙盘完全不同,调任副总长,看似高升,却未必施展得了手脚。当天晚饭后,他对老战友悄声道:“枪膛温度摸惯了,让我去写文件,可真犯难。”
几天后再次面见叶帅。叶帅直言:“总参作战口得有人镇得住,你在军区练了这么多年,完全能挑担子。”石一宸犹豫仍在,叶帅便挥手:“先回去,听从组织决定。”临别前,元帅只补一句:“别耽误太久。”
石一宸回福州,第一时间向司令韩先楚汇报。韩先楚正在作战室看演习录像,听完沉吟半晌,说:“你是军区的半壁江山。”接着拨通北京,对叶帅表示:前沿任务重,石一宸统管作训、人武、地方军工,一旦抽走,衔接困难,请求缓调。“军区离不开他”成了电话里最有分量的理由。
韩先楚的态度不难理解。1970年后,福州军区陆续接防岛屿,新增海空兵种力量,石一宸亲手制定的《沿海岛屿守备条令》刚刚试行。谁来接棒?一时找不到人。老将军向中央请示:“宁可晚一点推进总部干部调整,也不能让一线空档。”
北京最终没有下达调令。石一宸继续留守福州,把阵地加固计划做完,又赶在年底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海防演习。海风呼啸,炮声震耳,他站在指挥所门口目不转睛,随手在本子上记下炮位偏差数据,眼里仍是那股参谋的细致劲儿。
有人惋惜:错过副总长,仕途或就此停滞。可石一宸似乎从不在意。1975年他对年轻参谋说:“排兵布阵是服务作战,不是为了官职。”一句话不见豪情,却透着倔强。
时间来到1983年,中央考虑高级干部新老交替,再一次点到石一宸。此番调令不去总参,而是军科院顾问,主管全军战史编审。任务看似清闲,却关系史料存真。不少旧战友半开玩笑:“老石,这回没人能把你留下了。”他哈哈一笑:“这活我能干,一支笔比一张地图轻。”
军科院四年间,石一宸主持审核了《东南沿海防御战史》《华东野战军作战概要》等重要手稿。他常对助手说:“历史不能失真,哪怕一处坐标,错了就误人。”1987年离职休养时,桌上还堆着几册未校完的资料,镌刻着“作战处旧档”字样。
回望石一宸的一生,官阶并不耀眼,却始终与作战二字紧密相连。上级两次想把他从一线抽调,第一次因韩先楚的“军区离不开他”而被搁置,第二次则让他把沙场经验写进史册。有人评价:这位鲁籍参谋,把地图摊了四十年,从山间地道画到海岸礁石,最后又归于案头文字,兜转之间,脉络清晰。
不得不说,个人际遇与时代需求相互交错,有人趋利,有人为安,有人则把握分寸。石一宸选择留在前沿,留下的未必是职位,而是一段关键时期的实战积累。当海风继续吹过东南沿海,他当年拟订的守备方案,仍在修订后沿用。历史评价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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