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二月的老山,黎明前的雾气压着山头,前沿阵地静得只剩心跳。忽然火舌冲天,山谷被炮光撕开,担架组埋头在壕沟里紧握绷带,谁也不清楚下一声爆炸会落到谁身上。

那场久拖未决的边境对峙,是一九七九年冲突后的又一次尖锐角力。越军死守高地,中国边防部队轮番拔点,仗打得碎而狠,平均每天都有战士倒下,气味里混着硝烟与潮湿泥土。

十八岁的赵维军就在此刻走上战场。甘肃榆中的黄土高原风沙凛冽,磨出他一股子硬劲。入伍半年,他已是副班长,冲锋不皱眉,背人不喊累,肩膀让老兵都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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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长曾拍拍他的盔壳:“小赵,活下去才有机会建大功。”少年咧嘴一笑,握紧上满子弹的五六式,眸子里全是光。

二月十八日中午,连队奉命扑向三三一高地。山路密布“跳雷”,炸点接二连三。赵维军掩护机枪组换位时,一声闷响掀开泥浪,他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落下,双腿血肉模糊。

战友扛起他,顶着炮火冲回三公里外的救护所。那其实只是几顶帆布帐篷,药品紧缺,器械凑合。二十出头的女卫生员张茹,短发被血汗浸透,仍一口气忙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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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检查完,军医低声嘀咕:“截肢,才能保命。”军刀在汽灯下寒光一闪,伴着麻醉针的哧声,两条已碎裂的腿被齐膝取下。包扎尚未完,雨林潮气便钻进敞开的创口,感染如同看不见的火,再度烧向这条年轻生命。

深夜,高烧飙到四十度,呼吸断断续续。张茹一咬牙,决定转院。几名战士拆下竹竿和雨布,临时绑成担架,顶着细雨与暗哨,沿着泥泞山路往后方医院跋涉。

路难行,子弹时不时尖叫着掠过。行至一处塌方的土坎,赵维军忽而睁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姐……歇歇吧。”一句话击中所有人的心弦,担架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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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停歇,他虚弱地抬手,指向西北天际:“把头……朝家。”张茹默默调整他身体,又蹲下身给他擦去脸上的泥浆。少年眸光涣散,却还透着不甘,“能不能……抱一下?”

张茹没有迟疑,紧紧环住他,并在惨白的面颊轻轻一吻。就在唇瓣离开的刹那,赵维军的嘴角微微挑起,胸膛随即归于平静。山风掠过,雨水与血迹一起渗进红色泥土。

她没哭出声,只是替他扣好军帽,顺平领口折痕。抬担架的汉子红了眼圈,发誓不丢兄弟半寸尊严。后来,人们把这瞬间称为“死吻”。在绵延数年的山地炮火里,它只占极短的几秒,却让无数老兵沉默良久。

六周后,部队总结表彰,赵维军被追记一等功。连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连长将那枚金灿灿的功臣证书郑重寄往甘肃榆中。张茹获个人三等功,却缺席了颁奖;她在另一处临时病房,继续埋头缝合新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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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张茹脱下军装,调往西南某医学院。讲台与病床之间,她依旧保持当年的节奏。课余,她走访烈士家属,给孤寡父母跑补助、写申请,逢清明必到陵园扫墓。

二〇一五年春,兰州烈士陵园青松低垂。赵母拄着拐杖,颤声对那位身着素衣的中年女医师说:“孩子,谢谢。”对答不过三字,握手却久久未松。

老山的硝烟早已散尽,高地仍荒凉无声。人们常说,战场最残酷的并非死亡,而是未来的缺席。赵维军没来得及品尝一场青春的爱情,却在最危急的那晚,用最后的微笑托付了青春。